失去主人的号令后，残余的霜兽群如潮水般退去。直到最后一只霜兽的身影消失在雪丘背后，罗兰和阿斯托尔福这才看清，在之前相持的战线处，横躺着无数搜索队员的尸体。这些尸体和霜兽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底下的地面被两种颜色的血液浸透。血液在严寒中迅速冷凝，交错凝结成一大片枝杈状的诡异纹路。
这条战线上，每一头被击杀的霜兽背后，都躺着数倍于它的搜索队员的尸体。完全是用人命硬生生抵挡住了霜兽的突袭。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罗兰，此刻也对这些英国人的勇气感到惊讶。只是这惊讶还未转变为敬佩，他就看到另一幅光景。
霜兽群一开始撤退，那些搜索队员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整齐地停下动作。他们头也不回地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朝红鹿号走去。
这种一致，已经无法用纪律来形容。不管一支队伍受过怎样的训练，在真正的战场上也无法做到这样的同步，简直像是所有人共用同一个大脑似的。
阿斯托尔福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她定睛望向那群正在远去的身影，发现他们步幅、节奏、甚至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几乎一致。顺着搜索队返回的方向，她把目光投向远处正轰鸣着的红鹿号。
很短的时间里，阿斯托尔福隐约看到，在红鹿号外面有一个身影。看不出那人的其他特征，只有一对湛蓝色的双眼幽幽地发着光。
没等阿斯托尔福看个仔细，那身影在眨眼之后消失不见。
正要将自己的发现告知罗兰时，阿斯托尔福注意到弗朗西斯·斯帝欧带着列车组来到他们身边。与那些搜索队不同的是，负伤的列车员都有同伴在一旁照看，战死的列车员周围也有人哀悼。
这才是正常的战后景象，而那些搜索队员们，竟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看来你们这边是一番苦战呐。”弗朗西斯望一眼原本摆着陶里斯尸体的空地，语气中难得透露出疲惫。
罗兰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些皇室私卫的身影，大概是已经混在搜索队里一起撤退。
“好在最后我们取得了胜利。”罗兰把大剑插回背后的鞘中，对弗朗西斯伸出右手。
“看来你就是阿斯托尔福小姐所说的罗兰，幸会。”
弗朗西斯很爽快地同罗兰握手，这反倒让后者感到惊讶。
“你对我的长相倒是接受得很快。”
“也就比一只活生生的龙要难一点吧。”弗朗西斯松开手，语气平淡却诚恳。
两人谈话期间，阿斯托尔福再次尝试用无线电联络各部。但先前寒潮对无线电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除，无论她接入哪个频道都只能听到滋滋的电流声。
在向二人说明情况后，阿斯托尔福坐上魔杖，嗖地一下腾空而起。比起将战争胜利的消息传回基地，她更优先确认法国战线上士兵们的情况。
阿斯托尔福落到西边战线。由于拿破仑一世释放的冰暴，这里已经被新添的积雪变了个样，一时间难以辨认出原本的地形。好在原本的指挥所还有一部分露在外面，这才让她定位出大致方位。
扫开新盖上的雪层，触目惊心的画面展现在阿斯托尔福眼前——无数士兵都维持着生前的姿势，活生生地被冻成冰雕。有人面朝基地大门的方向，张嘴作惊呼状；有人端着步枪，死死盯着霜兽来袭的方向；有人扑倒身旁的战友，用身体护住对方……
阿斯托尔福心痛地闭上眼，扭头平复心情。镇静下来后，她转一圈找到军用卡车，原本放在里面的弹药箱已经全部用光。把这些英勇战死的士兵们轻轻地放到卡车上，阿斯托尔福为他们盖上防水布。
正当阿斯托尔福准备前往北边战线时——
“救……救……（法语）”一声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呼唤。
阿斯托尔福立马停下动作，顺着声音奔跑过去。她来到指挥所的残骸，四处张望，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雪白。
“救命……（法语）”
没有听错！
阿斯托尔福再度挥起魔杖，这一下才发现在更深处的雪层下，有一只霜兽的尸体。而这声呼救，正是来自霜兽尸体下方。
搬开霜兽，阿斯托尔福发现呼救的，是在过去的内战里当过战友的一名男人。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男人的腹腔已被霜兽的利爪洞穿，鲜血不知淌了多少，在他身下凝出一大片暗红的沙冰。
感受到身上的重量消失，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他的内脏流出一些，还没走远就又被冻在身上，看上去十分凄惨。
阿斯托尔福眉头紧锁——好不容易找到的生还者，竟然是这副样子。
“执行者大……（法语）”男人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状况，看都没看腹部一眼。
“别说话了，有什么想让我帮你做的事吗？（法语）”
“阿内……莫娜（法语）。”
“什么？（法语）”
“在下面……阿内莫娜。（法语）”
听到这，阿斯托尔福轻柔地移开男人，再扫开他身下的积雪，这才发现他原来躺在指挥所的沙盘上。而在沙盘的下方，是阿内莫娜·德·阿基坦。和倒在霜兽尸体下的男人一样，沙盘支撑起一小片空间，让阿内莫娜的口鼻没有被积雪堵死。
阿斯托尔福赶忙上前，用手指试探了一下鼻息——
尽管十分微弱，但仍有一小股气流拂过她的指尖！
阿斯托尔福赶紧把阿内莫娜周围的积雪全部扫除，然后魔杖一点，让她的身体保持不动漂浮起来。阿斯托尔福知道，现在对方体内的大多血液已经冷凝，轻微的震动都有可能导致其血管和内脏破裂。
在离开之前，阿斯托尔福不舍地看了男人一眼。可男人知道自己已经没救，只让她快点去救阿内莫娜。
“你的名字？（法语）”
可这个问题还没传到男人耳中，他就已经吐出最后一口气。
阿斯托尔福不再停留，随即带着阿内莫娜腾空而起，朝着基地内部飞去。
安顿阿内莫娜的同时，阿斯托尔福将战斗胜利的消息带回基地。整个圣米歇尔山基地顿时一片激昂，人们从避难所里走到街道上大笑着庆祝。只有供能所的工作人员们感到头痛，因为阿斯托尔福和时雨祐希的行为，供能所的生产线已经停摆，恐怕整个供能所都得重新设计建设。
虽然西边战线除阿内莫娜以外全部阵亡，但北边和东边有少数霜行者士兵生还，这让阿斯托尔福稍稍感到宽慰。在阿斯托尔福和阿尔芭的共同作业下，她们直接把被冰暴冻坏的基地大门拆掉。剩下的卡车全部出动，将那些阵亡士兵的遗体接回。
接接下来的时间，圣米歇尔山基地一直忙着进行战后重建。基地大门被拆、供能所生产线停摆——自内战中夺取基地以来，这还是圣米歇尔山第一次失去稳定的热能供应。在大门和供能所的生产线未修缮完成前，所有人都尽可能节约地使用着橘辉石。
而红鹿号这边，虽然车体受损并不严重，但搜索队的人力流失相当严重。将全体搜索队派去参战后，活着回来的不到原来的三成。经过双方商议后，这些阵亡的搜索队员和法国士兵一起葬在圣米歇尔山基地的墓地。在最紧迫的恢复工作完成后，两国人民一同进行了追悼仪式。
一同奋战过后，两国已摒除一切隔阂。要是说之前红鹿号的车体就是如今英国的国界，现在英法两国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在艾玛·布雷德传递的皇室意愿下，红鹿号直接开进圣米歇尔山基地，一部分车厢停在基地内，一部分停在两扇大门间的停车区。
转眼间，和拿破仑一世的大战已过去一月有余。圣米歇尔山基地的办公大楼里，两国代表们在会议室里七嘴八舌地交谈着。讽刺的是，明明双方都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如今身处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却和之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将热烈讨论的众人留在身后，阿斯托尔福推门走出会议室，来到能够俯瞰整个圣米歇尔山基地的玻璃幕墙前。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艾玛也一个人在这——她明明记得，几分钟前这位金发少女还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听到身后脚步，艾玛回过头朝阿斯托尔福露出亲和的微笑。可阿斯托尔福却是立马严肃起来，四下查看一番，确认无人后才靠过去。
“阿斯托尔福小姐也被吵得头疼吗？”
“倒不如说是他们更烦我，毕竟我老是否定他们的主意。”阿斯托尔福稍作停顿，观察艾玛表情，“之前你们说在想办法结束冰封期，情报来源是那个叫希塔菈的姑娘吧。”
艾玛轻轻点头。
“我跟她接触过，是个很跳脱的人。很难想象你们的战略依据是来自她的情报。”
“跳脱？”
是在说希塔菈小姐吗？艾玛感到疑惑。
见到艾玛的反应，阿斯托尔福立马反应过来：希塔菈在艾玛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并不是同一种状态。
阿斯托尔福赶紧切换话题：“话说你之前说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闻言，艾玛一脸讶异：“阿斯托尔福小姐，你怎么知道……？”
下一秒，艾玛像是要晕倒似的，两眼一闭失去平衡。可摇晃两下后，她便稳住身形，只是再度睁开眼时，那对漂亮的湛蓝双眼里已不再有任何情感色彩。
仿佛是望着两团虚空似的。阿斯托尔福看得有些不舒服。
“阿斯托尔福，上次跟你谈及这件事的，是我。”
尽管声音和艾玛别无二致，但说话时的语气可谓是天差地别。
“打仗的时候你倒是完全不见踪影啊，摩根。”
“艾玛”一怔，面无表情地望向远处：“不愧是活了上千年的魔女，这么快就知道了。”
“那你呢，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当然，霜行者和魔法完全相斥。你身上的魔力一直散发着陈腐的臭味，想不知道都难。”
“那你又是什么情况？我之前可是确认过，传说中的摩根·勒·菲确实死掉了。”
摩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双手，有些不确定地说：“二选一的话，我更接近霜行者那边。不过我的血是红的，同时也怕冷。你就当我是附身在这个小姑娘身上的邪祟吧。”
说完，摩根看向阿斯托尔福，机械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令人不快的笑容：“而且，打仗的时候我可是出了力的。”
听到摩根的话，阿斯托尔福想起击败拿破仑一世后，自己在红鹿号旁看到的那对蓝色双眼。
“不是我的话，那些搜索队怎么可能乖乖听命呢？”
阿斯托尔福心中升起莫大的厌恶：“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该做的事，合理的事，没我就做不到的事。否则的话，你以为你还能继续在这里玩火山过家家吗？”
虽然阿斯托尔福不得不承认，要是没有搜索队增援的话，她和罗兰恐怕会死在那里，但——
“你到底把人命当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摩根脸上才第一次浮现出具备情感的表情——那是不带一丝杂质的困惑。
“嗯？为什……不，看来我之后的魔女，似乎具备那种叫做‘人性’的东西。”
摩根像是学到什么新知识一样，兀自点头，在心中做着记录。
阿斯托尔福放弃理解眼前这个怪物的思想，强忍心中不快问：“既然你来了，干脆问你还更快些。结束冰封期的事，真的有把握吗？”
“很遗憾，这件事是真的。只要按照那个异教徒小姑娘的话，去到亚兹德的话，就能通关神的试炼哦。”
“神的试炼？”阿斯托尔福不明白，为什么眼前之人突然说出像是异教徒的话。
“奇怪，像你这样的魔女应该比我更早意识到才对。那些叫霜行者的家伙，身上完全一点魔力流动都没有，却能做出跟魔法差不多的事，你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听着摩根的话，阿斯托尔福快速思考起来。在摩根脱口而出的同时，她也想明白了背后的真相：
“魔法是模仿神的技艺，而霜行者和其能力，本身就是神的技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