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苏晨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宕机的状态。
听见露说喜欢自己,他高兴吗?那肯定是高兴的。
但是无论他用自己那个脑袋怎么去想,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他才刚刚在心中承认了自己喜欢上死党的事实。死党就这么恰巧的也喜欢上了自己?
这合理吗?
不对,那如果露所说的师徒关系变质,指的是这个方面。那是不是说明露其实还不清楚他的身份?
在这个短短的刹那间,苏晨的脑海中出现了大量的疑问,却没有一个问题能够得到解答。
但是即便他的头脑已经死机,他依旧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机会就摆在你的眼前,换你,你会怎么选?那当然是A上去。他苏晨,是一个机会主义者。
可是比他抓住机会的那张嘴很快的,是露接下来的话。
“开玩笑的。”
四个字直接将苏晨接下来的一切行动堵死。
天塌了。短时间内经历了一场史诗级大起大落的苏晨现在只觉得世界是如此的灰暗。
但是露完全不在乎苏晨那双失去了高光的死鱼眼。与对方拉来距离,转过身去继续着接下来的话。
“看你的表情,果然,你小子对为师有非分之想吧?不过不行。虽然为师的确是女人,但是你是我的徒儿,所以不行。”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露还是胆怯了。不过还请不要误会,她这一次的胆怯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想起了半个月前与苏晨相拥的经历而已。
那段经历让她倍感羞涩,同时也激起了她一定的理智。
在苏晨刚刚暴露的那一刻,她的确是想要直接就和苏晨摊牌,两个人就这么确定关系的,因为她现在看得出来,苏晨我已经明确了喜欢自己的心意。但冷静后的她选择继续等,等一个更加合适的机会。
还是不能操之过急,短时间内将女儿身的事摊牌就好,自己是肖沐晨的事,还是得徐徐图之。否则一瞬间将一切全盘拖出,就算苏晨心里想要答应,也难免会因为一些顾虑拒绝掉。
至于隐瞒身份直接在一起,那就更不可取了。这种有所隐瞒的感情最是忌讳,会给未来埋下很多隐患。一但触底反弹,后果会非常严重。
前一世和苏晨吵架的经历让露对这样的隐患非常敏感,所以她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不想刚刚确认关系,两个人就得异地恋。
一个非常痛苦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要和苏晨分开行动了。具体的期限未知,但能够确认的是,这件事没有转还的余地。
还记得真理在白玉江之行结束时修订的规则吗?他会不定期的出现,为露接下来的任务提升难度。
就在昨晚苏晨离开之后,真理又来过一次。他这一次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露下达限制的。
而限制的内容,就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露无法使用任何形式的分身能力,且感知能力下降到一个大陆的范围之内。
一个一个大陆的范围之内,指的并非魔法界和修真界这样庞大的大陆概念。而是指修真界五大陆的大小。
也就是说,露如今能够获得信息的单位变得仅仅只有自己所身处的一块大陆的范围而已。
她有询问过这个所谓的一段时间之内大概是多久的时间,但真理只是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消失了。
毫无疑问,这是上次她昏迷给真理带来的灵感。
真理发现了分身为露带来的便利性,所以这一次,让她失去了通过分身和信息来掌控大局的能力。
这对露的行动有影响吗?当然有,而且绝对不小。至少在露没有了分身能力的当下,她必须亲自回到魔法界掌控局势。
萨尔能够来到修真界,露作为大魔导师的努力功不可没,如果没有露的分身一直在魔法界那边对各方势力进行施压,恐怕那些人不出三个月便会开始蠢蠢欲动。
而由于上次露已经有了一次分身集体瘫痪的经历,魔法界那时就有人怀疑她这位大魔导师出了问题。有不少人都在懊悔没能抓住上一次的机会。
如此,没有了露的分身的魔法界,那些想要让萨尔回去魔法界的人还能压制的住吗?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综上所述,在她的分身能力恢复之前,必须要回到魔法界镇住场子。
有她本人在场,那些魔法界的家伙们才会老实。
露心中的这些打算苏晨是全然不知的,他现在只感到心中一阵的憋闷。同时也感觉非常的丢人。
他的心思原来如此明显吗?就这么随随便便被看出来了?而且还被如此果断的拒绝了。甚至,最后还被警告了。
也是,骑师蔑祖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是他异想天开了。
露知道自己的做法对苏晨来说有些太过分了。明明她才是老早开始就计划着把对方骗成自己的人,最后却要以师傅的身份假装清高。
看着苏晨消沉的模样,说她不心疼是假的,她甚至有一种现在就告知实情的冲动。
但是为了将来考虑,露还是压下了这种情绪,没有做出那种头脑一热地行为让自己后悔。
所以即便接下来的话对苏晨来说可能更加会令他的误会加深,甚至让苏晨觉得自己其实就是故意想要远离他,但她还是得说。
“徒儿,今天你过来呢,为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真理那边给为师使了绊子,现在为师的分身全部用不了了。魔法界那边,我必须亲自回去主持大局。所以……接下来不知道多长时间里,为师都没法和你一起行动了。修真界这边,暂时得靠你一个人了。”
苏晨一愣。下意识就想到了露昏迷的那段时间。记得那时候露就是分身失效的状态。当时好像出了不少乱子来着。听说自家师傅的分身事后在魔法界忙碌了很久才将所有问题平息。
这的确是一件大事。苏晨慌忙点头表示明白了。转念,这才想到,这样他就不得不跟露分开了,点头的动作一僵。好半晌,才重重的点了下去。
露也知道苏晨的难过。于是接着又补充道。
“徒儿你也不用太紧张,为师教你一个声音传播法阵。有什么疑惑的时候,你就画法阵来联系为师。为师会做出指示。如果遇见了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为师也会放下魔法界的事,立刻赶回来的。”
听露这话,苏晨失落的情绪算是缓解了不少。嗯,还能接受,虽然是异地,但是能通话。就是到时候理由可能不太好找。不过问题不大,他就以例行汇报的由头每晚去骚扰自家师傅。想来露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对了师傅,那你要离开多久?如果短时间内回不来的话,修真界这边你要用什么说法搪塞过去啊?弟子先不提,先前白玉江之行,那些长老可都非常看好你,你如果突然玩失踪,他们肯定都会起疑吧?”
“方才为师也说了,具体要多久为师也不知道。不过失踪这件事徒儿你不用担心。那些长老们其实早就起疑了。甚至过年那天他们组团把咱们一群小辈丢下,就是跑去和赵怀民汇报你背后有强者的事。那时候赵老头就把我是你师傅的事情和他们讲了。”
???
苏晨惊讶的瞪大了双眼。默默扣出了几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啊?这么说……师父您的马甲岂不是也……”
“放心吧,这是为师默许的。以前总觉得我身份特殊,实在太抢眼了,知道的人太多不好。但是为师实在不想一群老头子成天围着你转,想和我抢徒弟。所以知道就知道吧。无非是多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知道了为师的实力而已。只要好好警告过他们,叫他们保守好秘密就行了。”
一众长老被说成是无关紧要的人。苏晨的嘴角不禁一抽。只能说露不愧是他师傅啊。北大陆最顶尖的一堆战力,在她眼里那真是屁都不是啊。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这本为师亲手编撰的魔法阵图集你拿好。里面的魔法该什么时候学,为师都标明清楚了。声音传播法阵那一页,也给你折好了,一下就能找到。接下来,我会让赵怀民对外宣称我要闭长关。徒儿,你多保重。”
说完,露就准备离开了。
苏晨没想到居然如此突然,这段时间一直腻歪一起,就这么忽而就要分开了,下意识就开口叫了一声。
“露!……哥……”
露回过头,看了一眼他那落寞样子,于是拿他没办法地笑着转过身,走近苏晨,双手捧住对方的脸,轻轻将对方拥入怀中。
苏晨配合地压低身段,侧着头把脸埋入了露胸口的位置。感受到一阵温柔地抚摸。
“好啦~别难过,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为师处理完了事情就会回来这边。放心吧。”
她还是第一次以女性的身份像这样安慰苏晨。以前无论是膝枕,还是别的什么,她还都只能假装自己是个男人。
只可惜,温存只到此刻。露也不敢留恋这种感觉太久,她也怕自己会沉迷其中。片刻后便放开了苏晨。
这次,苏晨也没有再开口阻拦。老老实实地目送着自己亲爱的师傅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他怅然若失地打量了一遍露的房间。这时候才发现,露的房间平日里看起来是如此朴素。
一些简单的日用品,一些平常的家具陈设,一张用高级相框封装好的彩色照片,一个男版露的雕塑,还有一只会唱歌的可怜鹦鹉。这次甚至连缪兰都没有留下。真真切切地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
“等等。”
苏晨突然察觉到某件不对劲的事情。他定睛仔细观察了一下露放在自己床头的那张明显不该属于这个世界技术力该有的彩色照片。随后嘴角直抽。
照片的主角是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年。看上去对方似乎处在一个非常幽黑密闭的环境里。不过似乎是为了画面能够清晰,照片做了曝光处理。
他能够清晰地看见,画面上那人潦草的,胡乱飞舞的五官。以及对方瞳孔中映射出的某个蓝色的身影和他身后大跨步追过来的……嗯……白衣幽灵?
很好,虽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出过这样的糗事,但是苏晨拳头硬了。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那等他告白那天,他就送露一只虫子当定情信物。他不管,他一定要看到露想要直接把虫子弄死,又舍不得下手的那种介于恐惧与喜爱间的状态。
至于这张照片。嗯,就留在这里吧。
别误会啊,不是他怂了,他就是觉得既然人家露喜欢到会把它和自己刻的雕塑放在一起,那就让人家好好摆在那里吧。嗯,他苏晨,是个大度的人,不会干出夺人所爱的事情。
不过……奇了怪了,露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害怕鬼怪?他这辈子应该没有表现出任何对鬼怪的恐惧吧?倒不如说,他这辈子是道士诶,你见过哪个道士害怕鬼的?如果怕,那只能是打不过。
所以说,这一定是露的某种精神胜利法。这小子,啊不是,这姑娘一定是平日里太缺乏身为师傅的威严,于是在幻想中给自己安上这种出丑的镜头来侧面展示她作为师傅的威严。
“呵。”看透了一切的苏晨歪嘴一笑。默默摇了摇头。精神胜利,不可取。但如果一定要的话,那就惯着呗。谁让他现在是男人,而露已经是女人了呢?
令苏晨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这张本该让他气恼的照片,反而是让他微微调整了自己的思绪,从这么多天来的情绪风暴中挣扎了出来。
仔细一想,他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小心思已经暴露了,但是露没生气,依旧是那副平平常常的态度。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努努力,其实大概率还是很有希望的。就看他接下来这段时间的电话粥能不能包好了。
至于彻底暴露身份的事情……以前也许他还会担心,但是在已经暴露了一世界人的身份的情况下,却没有被发现自己就是苏明雨,那想要隐瞒下来就不再是一件难事了。
想到这里,苏晨顿时觉得前途一片大好,就连修炼,都瞬间有干劲了。
他也不挑地方了,就这么盘腿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原地吐纳天地灵气。效率这些天来前所未有的高。
而此时离开了自己居所的露,却没有立刻回到魔法界,而是选择徒步前往宗主大殿的方向。
她所谓的“闭关”的地点,就是选在了赵怀民这里。毕竟她对外展示的修为还只是结晶四层。如果她真的要闭关作为理由的话。一旦时间过长,就很难说得清。
然而,在赵怀民那边,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他大可对外宣称自己正在接受赵怀民的指导。
他作为流落在外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孙子,赵怀民会想要长期带在身边教导是非常合理的,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所以露得大摇大摆地将自己去了宗主殿这个情报展示给别人看。
一路上,她开着认知阻碍,唉声叹气地走着。身边许久不曾以飞鸟形态示人的缪兰久违的沾到了自家主人的光,有了无所顾忌现形的自由。
眼见着自家主人因不得不与心上人分开一事而倍感颓丧,缪兰体贴地落在其肩膀,出声安慰。
“主人,你大可不必如此沮丧。至少现在你已经能够确定他对你的感情了,应该乐观一点。没准要不了多久,你的分身能力就恢复了呢?到时候,不就可以和他把一切都说清楚了?”
缪兰的想法还挺乐观。至少在她看来,苏晨和露的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即便是现在直接摊牌,九成九的概率也能直接成。
不过,既然露想要稳妥一点,那缪兰也只能支持她的决定。
收到缪兰的关心,露的心中不由生出一阵暖意。
最近因为她一直都在操心苏晨的事情,是有些疏于身边的其他人了。即便如此缪兰也毫无怨言,还贴心的安慰她,让人不禁感叹,有缪兰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缪兰,我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让你来给我当伴娘。”
露半开玩笑地说着,引得缪兰发出了无奈的笑声。
“这点还是饶了我吧。我只是一只鸟,可没有办法给主人你当伴娘。而且即便是要参加你的婚礼,我也应该是娘家人吧。”
“哈哈,说的没错呢。缪兰你估计到时候会和姐姐他们在一桌吧。”
一人一鸟对视一眼,似乎是想象到了那副场景,都不由得会心一笑。
笑了一会,许是笑够了吧,露缓了缓,渐渐停下了嬉笑。小声地对缪兰道了声谢。
“谢谢你,缪兰。”
“不过……缪兰你错了。我的情绪不高,并不是因为要和阿晨分开。前面的十六年没有他在,我也一路走过来了。无论我们是恋人,还是挚友,对我来说他都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两者之间没有孰轻孰重,都是同等的寂寞。但这份寂寞却并非全然无法忍受。”
真正让她烦心的,从来不是无法一直在一起那种无理取闹的想法。而是那股难以遏制的愧疚。
大家的信息是不对等的,在苏晨承受心里压力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事在她的心中却是早已明朗。
无论是什么样的危险,麻烦,甚至是情绪,她都希望自己能够与苏晨一同承担。这是她最自私地想法。
可是,一段感情中总要有人先想通,总要有人先摆脱各种各样的心里负担。否则两人又如何走到一起呢?
“所以阿晨。对不起。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了。希望未来你得知真相之后,不要怪我。作为补偿,到时候你想怎样都好。”
露心里这么想着,推开了宗主殿那气派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