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纯粹的黑暗包裹着我,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我试着移动手指,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机械。
我低下脑袋,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
只有黑暗,永恒的黑暗。
“我...是谁?”
声音从体内传出,粗糙得不像人类,我伸手触碰自己的喉咙,指尖碰到的是坚硬的木质纹理和金属铰链。
这不是人类的皮肤。
虚空开始变化,不是光线,这里永远不会有光,而是某种感知上的变化。细小的字符碎片从黑暗中浮现,漂浮在我周围,像被撕碎的书页。我伸手去抓,它们却从我的指缝间溜走,拒绝被解读。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回应,只有我沙哑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然后被吞噬。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百年后。我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我蹲下身,这次关节没有发出声音,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平面。
桌子?
我沿着边缘摸索,触到了更多物体:一把小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还有一面树枝环绕着的镜子
我颤抖着举起那面镜子,在绝对的黑暗中,它本应什么都反射不出来,但它却诡异地映出了我的脸。
一张木质的脸。
不,那简直不能被称为脸,粗糙的纹理构成了我的五官,两颗玻璃珠嵌在眼窝里,反射着不存在的微光,嘴则是一条刻出来的缝隙,无法真正开合。
我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颊,镜中的倒影同步着这个动作,木质手指刮擦着木质脸庞。
“这不是...人类。”
声音听起来更加刺耳了,我拿起小刀,犹豫了一下,然后划向自己的手臂。
木屑飞溅,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遥远的、概念上的“受损”感,更奇怪的是,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新的木质纹理生长出来,填补了缺口。
“这...不对”
桌子突然消失了,我失去平衡跌倒在虚无中,手中的工具散落进黑暗里。
然后,新的物体出现了——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装满液体的玻璃瓶,它们出现得毫无预兆,就像被某个看不见的手随意丢弃在这里。
“对不起...”
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差点打翻地上的玻璃瓶。是个女性的声音,遥远而模糊,仿佛是从水底传来。
“谁...在那?”我转向声源,却只看到更多的黑暗。
“我失败了...你本不该...这样...”
声音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说话的人似乎正在挣扎。
“你是......谁?我...在哪?”我喊道,玻璃眼珠疯狂转动,试图在黑暗中找到说话的那个人。
“原谅我...没有勇气面对...”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只留下更多疑惑。
我站在原地,木质的手指紧握成拳。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那个声音是谁?为什么道歉?
桌子再次出现,这次上面放着一本书。我急切地翻开,却发现所有页面都是空白的。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一行字迹慢慢浮现:
“你本应更完美。”
“什么...意思?”
黑暗突然撕裂。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悬浮在虚无中的身体猛地一沉,那些漂浮的字符碎片剧烈震颤着。某种力量突破了虚空的帷幕
布料破裂般的声音响起,刺眼的白光洪水般灌入。
“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贴着我的后颈。冰凉的手指扣住我的木质手腕,触感真实得令我颤抖。我想挣扎,但身体正在崩解,胸口的齿轮弹出,关节处的铆钉脱落,机械部件被白光溶解。
剧痛让我发出尖啸。玻璃眼珠炸裂又重组,恍惚中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木质胸膛敞开着,涌出淡金色的光流。
“别怕......”那个声音喘息着,气流拂过我融化的耳朵,“跟我来......”
黑暗彻底崩塌了。
我在光的洪流中坠落,新生的皮肤在旧躯壳下显现。突然,柔软的织物裹住了我,黑袍的阴影遮蔽了刺目的光线,我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我试图说话,声音却像生锈的齿轮,“...谁......?”
抱着我的人跪倒在地,黑袍下传来液体滴落的声响。浓重的铁锈味中,我感受到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紧紧地抱住我,手指轻抚我正在蜕变的脸庞。
“疼......”我本能地抓住她的衣襟,木质的手指在她黑袍上留下碎屑。
"我知道。"她的声音像融化的雪水,“再忍忍......”
我们倒在铺满苔藓的地面。我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挂着冷汗,嘴角有血丝,灰蓝色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她左耳有着一枚雪花形状的耳坠,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看......”我颤抖着抬起新生的人类手指,想碰那枚耳坠,“漂......亮......”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她看起来更加虚弱。
“喜欢吗?”她轻声问,呼吸像破损的风箱,“等你......能动了......我告诉你它的故事......”
旧躯壳正片片脱落,新生的身体苍白如雪,少女突然咳嗽起来,温热的血滴在我锁骨上,立刻被皮肤吸收,留下一枚枫叶状的红痕。
“雪烁......”她沾血的手指在我心口画了个符号,“这是你的名字......”
“雪......烁......?”我艰难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冰晶在舌尖融化。
她点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对,雪烁。”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剧痛再次袭来,我蜷缩着抓住她的衣襟,感受到某种联系正在形成,她比我想象中还要瘦,肋骨分明得像竖琴的弦,可抱着我的手臂却那么稳。
当最后一块木质外壳脱落时,世界突然轰鸣着涌入,寒风擦过我的后背,积雪的气味钻入鼻腔,她呼吸间的药草味如此清晰,可她心跳声像破损的钟摆,时而漏掉半拍。
她注意到我的颤抖,扯开残破的黑袍裹住我。
太多感觉同时涌来,让我不知所措,我只好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那里倒映着我新生的面容。
“谢......谢......”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再沙哑难听,像初融的雪花
她怔了怔,突然把我搂得更紧,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她低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
远处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音,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一动不动地抱着我,仿佛要确认我的存在是真实的。
雪花开始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指间。
“雪...?”我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一片雪花。
“是啊,雪。”她轻声附和,“就像你的名字。”
我没有问她这个名字的含义,此刻有太多新的感受需要消化,她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抱着我,直到我的颤抖渐渐平息,直到我的呼吸变得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