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的越来越密
我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结晶从铅灰色天空飘落,它们碰到我的皮肤就融化了,留下细微的凉意。
这种触感很新奇,在虚空中从没有过温度的变化。
“会冷吗?”
黑袍少女用手指拂去我肩头的积雪。她的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指节处有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冻伤的瓷器。
我缓慢地摇头,这个动作让脖颈新生的仿生组织微微发酸。
“不......冷。”
我低头看自己被她用黑袍裹住的身体,苍白的皮肤上还没有泛起血色,“但......奇怪。”
"什么奇怪?"
她拨开黏在我睫毛上的雪片,这个动作让她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的伤疤——排列整齐的切口,像是用尺子量着划出来的。
“感......觉。”我试图组织语言,新生的脑袋像蒙着雾气的镜子,“太多......同时。”
她忽然笑了,嘴角牵动着脸颊上的一道旧伤。“感官过载。”她脱下另一只手套,把温暖的手掌贴在我耳后,“用人类神经感知世界时都这样。要慢慢适应。”
她的掌心有草药的味道,我忍不住凑近嗅了嗅,鼻尖碰到她掌心的纹路。
这个动作让她僵住了,灰蓝色眼睛里泛起涟漪。
“你......”她的声音突然哑了,“比我想象的更像人类。”
雪落在她发间,像是撒了一把碎盐。
我想帮她拂去,但抬手时发现自己的关节不再发出机械的咔嗒声,五指张合间只有肌腱轻微的牵拉感,有点像虚空中那些漂浮的字符碎片,它们也是这样柔软地流动着。
“饿吗?”她突然问,从腰间解下一个锡壶,“虽然你可能还不需要进食......”
壶里飘出香甜的气息,我学着人类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
“不......知道。”
这是实话,我的胃部空空如也,但不确定那是不是饥饿感。
她先抿了一口壶中的液体,喉间传来轻微的咕咚声。“蜂蜜酒,”她抹去唇边的水光,“尝尝看,能帮你稳定生命体征。”
她把壶嘴凑到我唇边时,甜腻的蒸汽扑进鼻腔,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我瞪大眼睛,那不是味觉,更像是某种电流顺着食道扩散到四肢百骸。
黑袍少女紧张地观察我的反应,直到我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烫......”
我皱眉,这感觉介于疼痛与愉悦之间,“但......好。”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耳坠的红光似乎亮了些,“我们得在天黑前......”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她立刻把我护在身后,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暗红色在黑袍上洇开更大一片。我嗅到新鲜血液的铁锈味,突然感到胸腔发紧——这大概就是人类所说的“担心”。
“没......事?”
我碰了碰她后背湿润的衣料。
她没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声源的方向,直到一只雪兔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她才松懈下来。
“只是兔子。”她的笑声里带着自嘲,“我太紧张了。”
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睛与我对视了一秒,然后跳走了,在雪地上留下花瓣似的足迹。
我爬着想追上去,却被黑袍少女拉住。
“别急。”她替我拢好散开的衣襟,“先教你走路。”
当她扶着我站起来时,我才意识到直立行走有多困难,膝盖是新组装的零件,每次弯曲都会引发陌生的酸痛,第三次摔倒时,我本能地抓住她的前襟,却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
“对......不起。”我看着手中残破的黑布片。
“没关系。”她居然在笑,耳坠晃出细碎光斑,“这件袍子早就该换了。”
最终我们找到了节奏,她单手搂着我的腰,我扶着她的肩膀,像两只受伤的鹿般踉跄前行。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我的赤足在雪泥中冻得发红,但奇异地不觉得难受。
“疼......但不怕。”我低头看自己发红的脚趾。
她突然停下,脱下羊毛袜套在我脚上,呼吸如白雾般拂过我的脚背
“这叫冻伤。虽然你的恢复力很强,但还是会痛。”
袜子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药香。我笨拙地抚摸脚上粗糙的织物,突然注意到她裸露的小腿早已经冻得发紫。“你......”我指着那里,先前那种“担心”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我习惯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指向远处,“看,我们的目的地。”
林间空地上矗立着一座歪斜的木屋,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当靠近时,我闻到木头燃烧的焦味和某种草药苦涩的气息。
门廊下挂着风干的药草束,在雪中轻轻摇晃。
“家......?”我吐出这个陌生的词汇。
黑袍少女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暂时的栖身之所。”她推开门时,铰链发出和我曾经关节一样的声响,“欢迎来到这个世界,雪烁。”
暖流裹挟着无数新气味扑面而来:燃烧的松木、煮着的药汤、霉变的书页,还有角落里干草堆的气息。
我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看到壁炉前铺着一张兽皮,上面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布偶。
“我小时候做的。”她顺着我的视线解释,语气突然变得柔软,“那时候还不知道会遇见你。”
当她要转身去生火时,我拉住了她的衣角。
“名......字。”我固执地看着她,“你的。”
新燃起的炉火中噼啪作响,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许久,她伸手拂去我发间残留的雪水。
“叫我巫妖吧。”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但此刻我只觉得像风穿过枯骨的空洞,“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巫......妖。”我在舌尖反复品味这个名字,它比蜂蜜酒更让我胸腔发烫。
她让我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自己却跪在石板地上检查我的脚。
火光中,我注意到她黑袍下露出的锁骨位置有个奇怪的符文,像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当她发现我的视线时,立刻拉高了衣领。
“明天教你说话。”她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生硬,“今晚先休息。”
她给我裹上一条拼布毯子,针脚歪斜得可爱。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毯子拉到下巴,突然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困意,朦胧中感觉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哼着一支没有歌词的曲子。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她对着炉火低语:“这次一定要保护好......”
灰烬落在她手背上,烫出细小的红点,但她没有动,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偶尔有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响。巫妖的影子在墙上摇曳,时而变成飞鸟的形状,时而恢复人形。在彻底坠入梦乡前,我挣扎着抓住她的手指。
“不...走。”
这是我说出的第一个祈使句。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回握。“不走。”她承诺道,耳坠的红光在黑暗中温柔地脉动着,“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炉火渐渐暗下去,木屋在风雪中吱呀作响。
两个生灵依偎在人类文明的残火边,像两片刚刚找到彼此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