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直到知更鸟的鸣叫声将我唤醒。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蓝色,比巫妖的眼睛更深,却比墨水浅得多。
我趴在窗台上,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白雾在窗面形成一片模糊的云,透过这层朦胧,我看见雪花仍在飘落,但比昨夜稀疏了许多,像被谁随意撒落的盐粒。
“那是天青色。”
巫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在整理一个藤条编织的篮子,动作比昨天流畅许多,晨光透过她单薄的白色里衣,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像一对收拢的羽翼。
“天......青?”我试着重复这个美丽的词汇,舌尖抵住上齿龈,感受音节在口腔中形成的韵律。
巫妖抬头微笑,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今天把银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左肩上,雪花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红光。
“穿上这个。”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内衬是柔软的羊毛,“外面会很冷。”
斗篷的系带对我来说还是太复杂了,我笨拙地摆弄着那些绳结,直到巫妖走过来帮忙。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偶尔擦过我的下巴,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她最后调整了一下兜帽的位置,指尖在我耳垂上短暂停留,“很适合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深蓝斗篷下露出浅蓝晨衣的衣角,脚上是巫妖昨天给我的羊毛袜,虽然大了一号,但很暖和,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穿着人类的衣物,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既陌生又奇妙。
“镜......子。”我突然说,迫切想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巫妖随即会意,从架子上取下一面小铜镜,镜面有些模糊,边缘氧化成墨绿色,但足够让我看清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皮肤和淡蓝色的眼睛,白发从兜帽边缘漏出几缕,像是融化的雪。
我伸手触碰镜面,里面的倒影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这让我想起在虚空中那面诡异的镜子,不过在那时,里面只有一个难看的木偶
“真的...不是......人类......吗?”我轻声问,手指描摹着镜中人的轮廓,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别人的五官被强行安在了我的头骨上。
巫妖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她的体温透过黑袍传来。“比人类更珍贵。”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胸口那枚枫叶状的红痕微微发烫,像是回应着我的心情。
巫妖推开木门的瞬间,冷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再睁开时,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白。
纯粹的、耀眼的白色覆盖了一切——地面、树枝、远处的山峦。阳光在雪地上跳跃,折射出千万颗细小的光斑,我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靴子陷入松软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雪......”我跪下来,捧起一捧白雪,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晶莹的水滴,雪粒的凉意渗入皮肤,却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这是今年的初雪。”巫妖站在我身后说,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轻松,“比往年来得晚了些,但每年都会来,从没断过。”
我抬头望去,阳光穿过树梢,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只松鼠从枝头跳过,震落一串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坠落的星辰,更远处,群山像沉睡的巨人,披着白色的毛毯。
“美......”我轻声说,却觉得这个简单的词汇无法形容胸腔里膨胀的感觉,我的喉咙发紧,眼眶莫名湿润,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这具新生的身体。
巫妖的靴子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里。“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雪?”她问,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孩子。
我点点头,雪水从指缝间滴落,在深蓝色的斗篷上留下深色的斑点,巫妖弯腰拉起我,她的手掌比雪温暖得多,指节处的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跟我来。”她说,“带你看看真正的冬天。”
屋外的世界比透过窗户看到的要广阔得多,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巫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是否跟得上。她的银发辫子在深色斗篷上格外醒目,像一条蜿蜒的小溪。
“这是云杉。”她停下来,指着一棵高大的树木。深绿色的针叶上压着厚厚的雪,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皮肤。“它们的叶子冬天也不会掉落。”
我踮起脚摸了摸那些尖尖的针叶,被扎得缩回手指,巫妖笑着摇摇头,从较低的枝丫上折下一小段递给我。
“轻一点。”她示范着如何握住针叶而不被刺伤,“这是它们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学着她的样子,这次没有被扎到,针叶散发出一种清新的气味,让我想起昨天喝的汤里漂浮的绿色碎片。
“香......的。”我把小树枝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用来煮茶或炖汤。”巫妖点点头,“森林会提供人们生存所需的一切,只要你懂得如何寻找。”
我们继续向前走。巫妖不时停下来指给我看各种东西:兔子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啄木鸟在树干上凿出的小洞,挂在枝头的红色浆果。她的知识渊博得惊人,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我指着一串奇怪的圆形痕迹,它们深深印在雪地里,每个印记都有我的手掌大小,中心是四个小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灌木丛
巫妖的表情突然变得警惕。“狼的足迹。”她压低声音,灰蓝色眼睛扫视四周,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而且是新鲜的。我们该回去了。”
她拉住我的手,转身往回走,我注意到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狼......危险?”我小跑着跟上她,雪钻进靴筒,化成冰凉的水。
“非常危险。”巫妖的眉头紧锁,“尤其是对你这样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我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灌木丛后传来的低吼。巫妖猛地把我拉到身后,黑袍像翅膀一样展开。她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银色的匕首,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只灰狼慢慢走出来。它的体型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肩高几乎到我的胸口,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角垂着涎水,毛发上也沾着雪粒,随着呼吸起伏,像披着一层会动的霜。
“慢慢后退。”巫妖的声音紧绷,“不要转身跑。”
我紧抓着巫妖的袍子,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奇怪的是,狼的视线越过巫妖,落在我身上,它嗅了嗅空气,突然发出一声呜咽,后退了几步,耳朵贴向脑后。
巫妖愣住了,她侧头看我,眼中充满疑问。我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摇摇头。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遇见了久违的旧友。胸口那枚枫叶状的红痕开始发热,温度透过层层衣物传到皮肤。
狼又低吼了一声,但这次听起来没那么凶恶,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