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径直从喉咙口蹦跶出来。
眼前这位自诩“恰巧路过”却实打实从天而降的老者,其目光之露骨,仿佛能将他从内到外剥离审视,正不偏不倚地锁定在他眉心那块自幼便麻烦不断的暗红灵纹之上。那视线,与其说是炽热得欲要灼穿他的肌肤,毋宁说更夹杂着一种令他遍体生寒的深邃探究。
那老者花白而蓬乱的眉毛紧蹙,几乎绞缠成一团。他围绕林辰踱步,其步法与他那副不修边幅的尊容形成了鲜明反差,透着几分玄奥,却又难掩几分趔趄。绕行之际,那双干枯如老树之皮、指甲缝隙间尚存不明黑色残留物的手,正颤巍巍地指向林辰眉宇中央,口中则以一种含混不清、近似漏风的声调,念念有词起来:
“……奇哉怪也,奇哉怪也!见龙在田,其血玄黄?不对不对……混沌初开,阴阳未判,一点灵光……嗯……也不像……啧啧啧,这纹路,这气韵,老夫行走江湖…呃…云游四方三百载,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啊!难道是传说中的……‘先天懵逼道体’?!”
林辰:“……”
【先天懵逼道体?!这是什么鬼?!您老人家是刚睡醒没刷牙还是昨晚喝高了没醒酒?!还有您这三百载是认真的吗?我看您这状态,能活过三十都算医学奇迹了吧?!以及,能麻烦您离我远点吗?您身上的味道有点复杂,混合了尘土、酒精、汗馊还有某种不可名状的陈年污垢味,再靠近我怕是要触发我的过敏性鼻炎了!】
其内心的小人儿已然擎起四十米长刀狂舞不休,然而表面上,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他竭力维持着一副人畜无害、略显困惑的神情,甚至勉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抛出试探:“那个……老……老神仙?您……您莫不是错认了何人?抑或……方才坠落之时……呃……不慎撞到了头部?是否需要晚辈替您寻村中的赤脚郎中一观?”
此言辞间,他竭力以最不着痕迹的方式,暗示着“老人家,您这状况,恐怕得寻医问药才好”的核心思想。
老者盘旋的步伐倏然一滞,仿佛被林辰这番“体贴入微”的问询给生生噎住。他那对混浊的眸子骨碌碌一转,继而猛地一挺被那硕大酒葫芦压得略显伛偻的腰身,意图营造几分“仙风道骨”的仪态,无奈动作幅度过甚,险些将自个儿的腰给闪了。
“咳咳!”他重重地清了清喉咙,力图使自己的嗓音显得更具威慑力(尽管那漏风之感依然如故),“放肆!老夫乃是堂堂凌霄剑宗外门长老!道号石、惊、天!不错,正是那位威震四海八荒、声名播于九州的石惊天!”
他再次挺了挺那几乎被酒葫芦压得变形的脊梁,竭力塑造高人形象,怎奈他这身破旧行头,兼之刚从土坑中脱困的狼狈德行,实在缺乏应有的说服力。
林辰:“……”
【石惊天?还威震八方?就您这造型?您管这叫惊天?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还凌霄剑宗长老?我听过这个名字,村里的说书人提过,说是方圆几千里内最大的仙家门派!可仙门长老就长这样?这仙门怕不是快要倒闭了吧?!】
林辰脑海中的吐槽弹幕已然密集到了行将喷薄而出的地步。他深切怀疑眼前这老头,若非方才那一下将脑子给冲击出了问题,便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棍骗,专程寻至他们这等穷乡僻壤来行欺诈之事。
稍远处,几名胆量略壮、保持着安全距离围观的村民亦开始窃窃私语,尽管音量不高,但在静谧的河滩之上,却显得异常清晰可闻。
“哎,你们看那老疯子在干嘛?对着林辰那怪小子指手画脚的……”
“嘘!小声点!没看他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万一真是个有本事的……”
“有本事能把自己砸坑里?我看就是个骗吃骗喝的!八成是看林辰孤苦伶仃好欺负!” 一个尖利刺耳的嗓音钻入众人耳中,发声者乃村中以搬弄是非闻名的柳寡妇。
周遭的议论令林辰更添几分局促与不安。
石长老似乎也捕捉到了那些窃议,一张老脸(纵使被尘土遮掩,亦能察觉其)微微泛红,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横了那些村民一眼,一股无形的威势悄然弥散,惊得众人登时噤若寒蝉,纷纷向后挪动。
旋即,他复又将视线投向林辰,语气中平添了几分急迫:“小子!莫要听信那些凡夫俗子之辈的无稽之谈!老夫确是仙长无疑!你且看仔细了!”
言罢,他探出那只枯槁的手指,隔空朝着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块虚虚一点,口中飞速念诵了一段艰涩难明的音节。
话音刚落的下一瞬,一幕超乎常理的景象遽然呈现!
那块颇具分量的顽石,竟真的颤颤巍巍地悬浮而起!它离地约莫半掌之高,更在半空中略显笨拙地打了个旋儿!
林辰的双目霎时间瞪得浑圆!
【浮…浮起来了?!石头真的浮起来了?!这不是幻觉?!】
尽管此番“仙术”的呈现方式略显……朴拙无华,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滑稽(那石块回旋的姿态着实谈不上飘逸),但它毋庸置疑地颠覆了林辰既有的认知体系!这绝非寻常人力所能企及!
莫非……眼前这邋遢不堪的老者……当真是一位修真之士?
正当林辰为眼前的景象震骇得无以言表之际,石长老对自己的“壮举”似乎颇为自得,捻了捻本就不甚丰盈的胡须(此举竟又捋下数根),继而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如何,小子?这下该信了吧?老夫不妨与你分说,此等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一旦拜入我凌霄剑宗,只要你肯用心修习,日后御剑腾空、呼风唤雨亦非难事!最为紧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线,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意味凑近林辰:“——宗门内膳食无忧!每餐皆有荤腥!较之你这些许鱼干,可是强上百倍!”
林辰:“……”
【重点是管饭和有肉吗?!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啊老先生?!不过……听起来确实很有诱惑力……】
他下意识地抚了抚已然饿得“咕咕”作响的肚腹,回想起每日为果腹而付出的艰辛,以及村民们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冰冷目光……脱离此地,去往一个全新的、或许能赋予命运转机的所在,这个念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房。
然而……这位老者,其行状实在显得太过虚浮不实。倘若他将自己引入某个诡异莫测之地……
石长老洞察着林辰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复杂神色,明了这小子心中尚在摇摆。他眼珠子一转,似是计上心来,嘿然一笑,忽地以与其老迈身形不甚相符的敏捷,探手入怀摸索,竟掏出一个油纸包裹。
油纸包甫一开启,一股浓烈而霸道的肉香便肆无忌惮地弥散开来!
内里盛放的,赫然是一只烤制得油光锃亮、香飘四溢的烧鸡腿!其表皮焦黄酥脆,点缀着些许不知名的香料,仅仅是那副卖相,便足以引人食指大动,垂涎三尺。
“喏!”石长老将鸡腿向前一递,面容上洋溢着“还不速速拜谢本座”的自得之色,“权当见面之礼!此乃老夫珍藏多年……咳咳……方才烤制妥当的!不妨一试?这可是运用了我宗秘制香料,凡尘俗世间断然寻觅不得!”
林辰的视线瞬间便被牢牢钉住了。
他已然记不清上一次啖肉是何年何月,或许是年节时张爷爷慈悲,分予他的一小片腊味?寻常日子里,能捕获几尾游鱼聊作牙祭便属万幸,似这等肥腴丰美、散发着致命芬芳的烧鸡腿,简直只在他最瑰丽的梦境中方才出现过!
腹中不争气地爆发出更为响亮的“咕噜”声。
【可恶……太香了……这老头……是魔鬼吗?居然用美食诱惑我……】
林辰感到自身的意志防线,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崩溃。一边是迷雾重重、凶吉未卜的所谓“仙途”,另一边则是近在咫尺、真切无比的珍馐诱惑……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在石长老那张充满期盼(抑或说,更像是静待鱼儿上钩)的面庞与那只仿佛自身便能绽放光芒的烧鸡腿之间游移,内心激烈交锋。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被骗,甚至有生命危险…这老头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不去,就得继续留在这个破村子,被当成怪物,每天为了生计奔波,永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我真的有修仙的天赋呢?万一这真的是我改变命运的机会呢?】
【而且……那鸡腿……看起来真的好好吃啊……】
最终,是对当前困境的倦怠,是对渺茫未来的向往,更是那份源自肺腑的原始饥饿,三者交织之下,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悉数碾压。
林辰深吸一口气,仿佛作出了某种重大的决断,他扬起头颅,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注视着石长老,一字一顿地道:“好!我……跟你走!”
略作停顿,他又补上了一句,似是想为自己保留几分最后的尊严:“但……但是!你若是胆敢欺瞒于我,或是将我拐带至什么不三不四的去处……我、我……我纵然是粉身碎骨,也要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番恫吓之语,出口时却毫无半分威慑可言,反倒更似一只受惊炸毛的幼猫在徒劳地张牙舞爪。
石长老听罢,反倒是抚掌朗声大笑,其声之洪亮,竟震得周遭空气亦随之嗡鸣不休:“哈哈哈!好小子!有此胆魄!且宽心,且宽心!老夫石惊天向来一言九鼎…呃…重若泰山!断无欺瞒之理!咱们凌霄剑宗,那可是响当当的名门正派,向来是童叟无欺的!”
他一边纵声笑着,一边颇为豪迈地将那只烧鸡腿塞入林辰手中:“且拿着!路上充饥!日后但凡跟着老夫,定保你锦衣玉食,受用不尽!”
林辰手捧着那份沉甸甸、尚有余温且香气扑鼻的鸡腿,再看看笑得几乎合不拢嘴的石长老,心头依旧是七上八下,总觉得此事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蹊跷。然事已至此,他也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我们如何启程?”林辰撕下一小片鸡皮,审慎地送入口中,那股酥脆咸香的滋味登时在味蕾间引爆,那份满足感险些令他惬意地眯起了双眼。
“启程?嘿嘿,我等修仙之人,往来自然是——御风而行!”石长老得意洋洋地一昂下颚,伸手指向身旁那个体型硕大、与其说像个代步工具毋宁说更像个摆设的暗红色酒葫芦,“上来罢,小子!且让你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老夫这宝贝‘追风葫’的玄妙!”
林辰的目光在那布满坑洼、甚至可见数处破损的酒葫芦上逡巡片刻,复又瞥了瞥石长老那副全然无法令人信服的笑容,默默地又啃下了一大口鸡腿。
【追风葫?我看是漏风葫吧……】
他认命般地轻叹一声,将剩余的鸡腿以油纸细心裹好,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实在不舍一次尽数下肚),随后便跟在石长老身后,一步三回首地告别了这片他栖居了十数载却从未有过丝毫归属之感的河滩,迈向了那个似乎更为变幻莫测的未来。
远处的村民们注视着二人走向那个形状古怪的葫芦,议论之声复又扬起,其间夹杂着浓浓的不解与隐约的讥讽,然而这些,林辰已然充耳不闻,抑或者说,他已然不甚在意了。
他的视线,已然投向了远方,投向了那片被石长老称之为“凌霄剑宗”的、为云雾所缭绕的巍峨群山。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仙缘抑或陷阱,他的人生轨迹,都将自此一刻起,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