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长老那双枯槁的手掌,以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姿态,在那个巨大的暗红色酒葫芦的表层轻轻拍抚数下,同时口中逸出几个古奥拗口的音节之际,林辰只觉自脚下的大地深处,正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这股嗡鸣仿佛源自葫芦的脏腑,裹挟着某种奇异的律动,使得周遭的空气亦随之发生了轻微的震颤。
紧接着,这个在他观感中笨拙如山峦、其表层遍布岁月刻痕与不明凹陷的庞然巨物,竟以一种全然颠覆他积攒了近五十载物理学认知的姿态,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悬浮升空!是的,你没看错,就是这么不科学,这么简单粗暴!
“嘿,上来吧小子!还愣着干嘛?难道要老夫用仙术把你请上来?” 石长老已然身形飘逸地落定于葫芦口那片仅能容纳两三人的、略显平整的区域,此刻他正斜倚葫芦内壁,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仍旧呆立于地面的林辰,唇角勾勒出一抹戏谑的弧度,仿佛在说“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林辰这才恍若从梦境中惊醒,一颗心由于过度的亢奋与紧张而剧烈地搏动不休。他深深吸纳一口气,竭力平复内心的震撼以及对这“飞行载具”安全性那微乎其微、近乎亿万分之一的忧虑(毕竟刚才它是脸先着地的),模仿着石长老的举动,足下猛然发力,倾尽周身气力向上纵跃。
身形于半空中划出一道难言优美的弧线,继而“噗通”一声,他略显狼狈地砸落于平台之上。脚下骤然一晃,他慌忙伸出手去,紧紧攀附住葫芦那冰凉且坚实的边缘,触手之处,能够清晰辨识到葫芦材质的古老质感与某种奇异的温润,然而更甚的是那不甚安稳的晃动所引发的强烈不安。
平台的边缘光秃秃一片,毫无任何遮拦防护,遑论什么安全系带了!俯瞰下方,地面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迅速远去,下溪村那些低矮的厝屋已然缩成了火柴盒般大小,村民们的形影更是模糊成了微小的黑点。狂猛的劲风自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将他的衣衫吹刮得猎猎作响,满头发丝亦被揉搓得如同疯长的野草,造型堪比丐帮新晋弟子。一种前所未有的、交织着失重、眩晕与视野极度开阔的奇妙感受,将他整个身心包裹。
“坐稳了!抓紧点!老夫这‘追风葫’速度快得很,小心把你这瘦猴儿颠下去喂山魈!” 石长老发出一声怪笑,似乎又在葫芦内壁的某个隐秘之处狠狠踹了一脚,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法诀,大约是“急急如律令,油门踩到底”之类的。
下一瞬,林辰只感到一股强大到几乎要将他前世吞咽的泡面都从胃囊中挤压出来的恐怖推力,猛地自脚底爆发开来!
“呜——轰——!!!”
那酒葫芦恍若注射了兴奋剂的二哈,又酷似被千年老妖在后追逐的脱兔,陡然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弥散着浓郁酒香的流光,悍然撕裂长空,以一种完全违背空气动力学原理的蛮横姿态,直贯云霄!
“啊——!!!我的妈呀——!!!” 林辰的惊呼声(或者说是惨叫声)被狂暴无匹的气流瞬间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捆缚在一枚发射失利、随时可能在空中爆裂的窜天猴之上,强悍的惯性将他死死碾压在葫芦壁上,面容都因之变形,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目,双手死命地抠抓着葫芦边缘任何可以着力的凸起,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濒临崩裂,只冀望能在这场高空蹦迪中多苟延残喘几秒。
风声在他耳畔的呼啸,早已不复先前的温柔“呜呜”之态,反而演化成如同万千妖魔鬼怪在狂欢时发出的“嗷嗷”与“桀桀”般的尖利怪啸。他感觉自己的躯体仿佛即将被彻底撕裂,大脑一片混沌,唯一的念头便是:【我当初为什么要相信一个用脸刹车的糟老头子?!我为什么要上这个破葫芦?!我应该在村里和王小胖抢鱼,至少死得明白一点!】
不知究竟捱过了多久,当那股堪比火箭升空般的恐怖加速感稍有衰减(可能是燃料烧完了?),他才敢颤巍巍地、眯缝着双眼,极为小心地启开一条眼缝。
映入视野的,是足以令他当场魂归离恨天(物理与精神双重意义上)的雄奇壮景……倘若他尚有余情逸致去欣赏的话。
他们已然飞抵了一个他前世即便搭乘飞机亦未曾企及的骇人高度,足下是连绵起伏、宛若巨龙脊梁般的巍峨山峦,以及蜿蜒如银色绸带般的浩渺江河,在夕阳的余晖映照下,通体披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遥远的天际线上,硕大无朋的火红色落日正徐徐沉降,将半壁苍穹尽染成浓烈的橘红与不祥的瑰紫。洁白的云絮就在他们的身畔、脚下、乃至头顶悠然飘过,仿佛探手可及,又仿佛下一瞬便会将他们无情吞噬。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霄云外?感觉……空气好稀薄……而且好冷……阿嚏!】 他重重地打了个大喷嚏,眼泪与鼻涕一并喷涌而出。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抒发两句“高处不胜寒”的文青式感慨,这“追风葫芦”便启动了它那真正意义上的、惨绝人寰的“新手飞行教学”环节。
倘若说此前的直线加速仅仅是餐前开胃小点,那么此刻的飞行状态,简直就是一场针对乘客身心极限的残酷无情之试炼!
这破烂葫芦的飞行轨迹,完全可以被冠以“随心所欲”、“放浪形骸”、“薛定谔的飞行路径”此类形容!
它时而像只没头没脑的苍蝇,在云层中划拉出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的“Z”字形、“回”字形乃至“粪”字形轨迹,搅得林辰的胃如同置于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舢板;时而又毫无任何征兆,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一般,猛然向下方俯冲数百米之遥,带来强烈的、令人心脏骤停般的自由落体体验,林辰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险些被从中甩脱出去;紧随其后,又可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足从下方狠狠踢了一脚似的,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仰角,呼啸着向上方疾速窜升,带来足以使人眼冒金星的超重压迫感;更遑论那永无休止的、如同罹患帕金森综合征晚期般的剧烈抖颤,以及幅度大到足以将三岁幼童直接抛甩出去喂食苍鹰的左右疯狂摇摆!
“咯吱…咯吱…嘎啦……砰!”
葫芦本身也随之发出了愈发令人心胆俱裂的、仿佛骨骼碎裂般的异响,甚至在一次极为剧烈的转向过程中,林辰亲眼目睹一块拳头般大小、闪烁着暗红色幽光的葫芦碎片,从他脚边不远处“砰”的一声崩飞而出,打着旋儿没入了下方的茫茫云海之中!
【我的天姥爷啊!!!空中解体了喂!!!这玩意儿真的要散架了啊!!!谁来救救我!!!我现在跳下去还来得及吗?!不对,这个高度跳下去,落地的时候估计连渣都剩不下了吧?!】
林辰面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如同断线的珠子般自额角滚滚滑落。他的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强行挪移了位置,他死死地咬紧牙关,强自克制着才没有当场上演一出高空喷泉的戏码。他此刻无比懊悔方才食下的那半只烧鸡腿,感觉它们正在他的胃里集结造反,高声吟唱着“自由飞翔”。
高空的烈风犹如无数柄锋锐的冰刃,无孔不入地钻刺进他那件原本就单薄的粗布衣衫之内,冻得他通体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格格”的颤音。【为什么?!为什么这破葫芦连个最基础的挡风结界都没有?!你们修仙者的科技树是不是点歪了啊?!光顾着飞得快,完全不考虑乘客体验的吗?!差评!五星差评!不!是负分滚粗!!!】
更令他感到绝望与崩溃的是,这场飞行灾难的始作俑者——石长老,却对此番境况恍若未觉,甚至可以说是沉醉其中,自得其乐!
老头子稳如磐石地盘膝端坐于平台中央,任凭他这宝贝葫芦如何上天入地、反复折腾,他自巍然不动,仿佛臀下安装了十个八个陀螺稳定仪外加超级强力胶水。他不知从何时起又从怀中摸出了那个精致小巧的酒壶(与其背后那个硕大葫芦的画风截然不同),正心满意足地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倾倒,时不时还发出惬意的“咂咂”品咂声。酒兴浓时,他甚至会迎着凛冽刺骨的寒风,放声高歌数句,其曲调古怪得仿佛是用脚趾头即兴弹拨出来的,歌词亦是含糊不清,听起来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专门用以超度亡魂(或者直接将活人送上西天)的上古禁咒。月华倾泻在他那张布满沟壑与浓重酒气的脸庞上,竟显露出几分……酒后驾驭的潇洒与寻死的豪迈?
【老先生!求求您了!别喝了!也别唱了!看看我!看看您快要解体的飞行器!还有您快要冻成冰雕外加精神崩溃的唯一乘客啊!!!您这心也太大了吧?!这绝对是喝断片了吧?!您就不怕我们一起在万米高空唱“凉凉”吗?!】 林辰在内心深处发出绝望的嘶吼,他甚至萌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扑上前去夺下老头手中的酒壶,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其狠狠砸向老头的秃顶!然而,他仅存的一丝理智警示他,那样的行径所导致的后果,极有可能是两人一同提前感受自由落体运动的“美妙”。
似乎是感应到了林辰那几乎要凝为实质、如同怨念具现化般的目光,石长老终于舍得将视线从酒壶上挪开,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旋即转过头,瞥了一眼旁边已然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面色比天际那轮孤月还要惨白的林辰。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猛然忆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一拍大腿(结果由于葫芦的剧烈晃动,险些将自己拍落到平台之外),恍然大悟道:“哎呀呀!看老夫这记性!光顾着喝酒了,忘了你小子还是个凡人…不对,是刚入门的菜鸟,受不住这九天之上的罡风!”
言罢,他随意地挥了挥衣袖,袖间带起一阵微弱却饱含暖意的灵光。那灵光宛若一个无形的透明护罩,将林辰轻轻笼罩其间,瞬间便驱散了那侵肌砭骨的寒意。
林辰这才觉得自己仿佛重获新生,带着满腔感激涕零地望了石长老一眼。【总算…总算还记得我这个活人……虽然您的反射弧可能比万里长城还要长……】
“嘿嘿,小子,怎么样?是不是暖和多了?” 石长老似乎觉得方才的“疏忽”略有些颜面无光,遂开始没话找话,试图转移话题,并顺带着显摆一下自身的“渊博学识”,“想当年老夫我刚开始学御器飞行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惨!第一次上天,直接把师父养的那只三百年道行的七彩锦鸡的尾巴毛给薅秃了,被罚去后山挑了三个月的粪…咳咳…总之,习惯就好了!修真之路,这点颠簸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刺激的等着你呢!”
林辰默然无语地聆听着,竭力从老头子那颠三倒四、虚实难辨的吹嘘之言中,筛选提取着可能存在的有用讯息。
【刺激?我谢谢您嘞!这种刺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还有,您确定您薅的是鸡毛不是龙须?】
“对了小子,” 石长老似乎谈兴正浓,全然未曾留意到林辰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径自开启了他的“修真新手科普小课堂”,“咱们修真者啊,讲究的是什么?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听起来是不是很酷炫?很高大上?但实际上呢,第一步,就是要老老实实地打好地基,把每一块砖石都垒结实了! 也就是炼气期!这‘气’啊,就是咱们修仙者的砖石!”
林辰:“???” 【砖石?听起来好朴素…而且,您老这比喻…怎么感觉像盖房子?】
“顾名思义嘛!” 石长老颇为自得地摇晃着脑袋,“就是把这天地间的灵气,当成是山间的清泉,引到你身体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小水渠(经脉)里,最后汇聚到你丹田那个小水塘里!水塘满了,水渠通畅了,你才能引更多的水,施展更厉害的‘水法’——哦不,是法术,明白不?”
林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山泉、水渠、水塘…这个比喻…好像稍微靠谱点了?比之前那个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等你的‘水渠’够宽,‘水塘’里的‘水’(灵气)够多了,就能尝试筑基了!筑基可是个大关卡!一旦成功,脱胎换骨!才算真正踏入了仙道!筑基就好比是把你的‘小水塘’扩建成一个坚固耐用的‘大蓄水池’!池子大了,水才不容易漏,也才能承受更猛烈的水流冲击!还能同时开好几个‘水龙头’,操控那些飞剑啊、法宝啊什么的!”
“至于化神之后?那就更玄乎了,什么炼虚、合体、大乘…老夫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几个……元婴老怪啊!那可就不是简单的蓄水池了,那是直接在身体里养了条小泥鳅…不对,是小真龙!” (或者换成更符合仙侠的,比如“在丹田里点了一盏长明灯,灯芯就是你的元神!”)
“化神期!听说能瞬移!还能弄出个什么‘一方天地’…不对,是‘领域’,在自己的地盘里就是山大王,想打谁就打谁!”
林辰听得亦是心驰神往,同时又有些啼笑皆非。这位石长老的科普方式尽管显得颇为奇特,但其内容(若忽略那些不甚靠谱的比喻)倒确实称得上通俗易懂。炼气乃引水入渠,筑基为修造蓄水池,金丹……(他尚未提及金丹),元婴则是豢养小真龙,化神便成了山大王……这条修仙之路,听起来何其相似于一款经营养成类的游戏啊?!
【难道我真的转生到游戏世界了?那我的新手礼包呢?我的金手指呢?总不能就是额头上这个意义不明还总被人当成怪胎标记的破灵纹吧?!】
就在他完全沉浸于对这个“游戏世界”的无穷遐思以及对自己“非酋开局”的深切怨念之中时,石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次却夹杂着一丝难掩的激动与自豪:
“小子!打起精神来!快看前面!那就是咱们凌霄剑宗的山门所在——天柱山脉了!怎么样?比老夫吹的牛…咳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气派吧!”
林辰猛然间回过神来,循着石长老手指所指的方向凝目望去。
深邃的夜幕之下,漫天繁星犹如被打翻的钻饰般,璀璨夺目地铺满了整个天穹,一条壮丽的银河横贯天际。而在那遥远无垠的地平线上,一片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绘其雄伟与壮阔的山脉轮廓,于清冷皎洁的月华映照下,静默地矗立着!
那些山峰,并非寻常可见的普通山峦,它们更像是被远古时代的神祇亲手雕琢而成的擎天巨剑,笔直地、孤傲地刺向苍茫的夜空,高耸入云,仿佛是连接着星辰与凡尘的桥梁。磅礴、古老、苍茫、威严……任何华美的辞藻在它们面前,都显得那般黯淡无光,苍白无力。
即便相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林辰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精纯而浩瀚、仿佛源自太古洪荒时期的灵气,如同无形的、却又温柔的巨浪般迎面扑来!仅仅是初步接触到这股气息,便让他感觉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舒泰地张开,先前因剧烈颠簸而混乱不堪的气血,于瞬间平复了许多,连带着眉心处的那道灵纹,都似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微嗡鸣,隐隐散发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之感。
群山之间,洁白的云雾宛若流动的轻柔薄纱般缭绕不休,隐约可见无数琼楼玉宇、亭台楼阁的剪影,在月光以及建筑物自身所散发出的柔和灵光的交互辉映之下,闪烁着如梦似幻、恍若仙境降临般的光辉。偶尔,尚能瞥见几道色彩各异的流光,如同瑰丽的彗星般划破沉寂的夜空,在重重叠叠的山峦间灵巧地穿梭往来,那莫非是……传说中御剑飞行的修仙者?!
林辰已然彻底被眼前的这幅景象所征服。在他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深深地触动了。
这,便是……真正的仙家气象么?
与眼前这般神圣而浩瀚无边的景象相较,他过往那三十五年在钢筋水泥构筑的都市丛林里所度过的社畜生涯,以及这十数载于下溪村苟延残喘的岁月,简直就像是一场模糊不清且压抑至极的噩梦。
所有曾经的怀疑、不安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被巨大的震撼以及难以言喻的激动之情所取代。
【来对了!我他妈的真的来对了!】
他凝望着那片在月光下宛若神域降临凡尘的山脉,紧紧地攥握住了双拳,指甲由于过度用力而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嫩肉之中,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眼眸之中,第一次真正燃烧起了如同夜空中最为明亮的星辰般璀璨耀眼的、名为“希望”与“决心”的火焰。
无论前路横亘着多少艰难险阻,无论这凌霄剑宗内部潜藏着多少不甚靠谱的长老与光怪陆离的设定,他都决意要在此地扎下根来!他要修炼!他要变强!他要亲手揭开自己这该死的灵纹背后所隐藏的秘密!他要彻底弄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来到这个异样的世界!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由衷地期盼着,这该死的、堪称史上最为颠簸、且驾驶员还疑似酒后驾驭的飞行法器,能够稍微飞得平稳一些……至少,切莫在降落之时,再让他体验一次以脸刹地的“极致快感”了!他那张本就不甚出众的脸庞,可实在经不起这般反复的折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