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温格特里斯的轮廓沉在微弱的星光里。
十多年前,这里还是西部最繁华的贸易之都。满载货物的车队穿过城门,异乡的商人在街头讨价还价,连深夜的酒馆都挤满了谈生意的人。
后来,两个世界发生碰撞。
自称魔族的异界来客越过边界,战争随之而来。这座恰好位于两个世界交界处的城市首当其冲。商人带着财富离去,居民拖家带口逃亡,空下来的房屋很快迎来了新的主人——魔族、逃犯,以及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如今,少有人记得温格特里斯这个名字。
更多的人只叫它罪城。
天还没亮,亚历克斯便钻出了栖身的窝棚。
他沿着狭窄的小巷快步走着,经过拐角时,不小心扯动了肋下的伤,脚步顿了一下。破烂的衣服遮不住身上的青紫,他按着痛处缓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今天得早点占到地方。
挨打之后还要出来找吃的,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伤可以慢慢养,肚子却不会等。
亚历克斯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自打记事起,他便跟着一个老流浪汉生活,连名字都是附近酒馆的老板娘随口取的。
老头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他也从没问过。
他们靠乞讨和偷窃过活。每天弄到的东西,老头都要拿走大半,换成最便宜的劣酒。酒喝多了,拳头便会落到亚历克斯身上;等酒醒过来,又会抱着他哭,一边道歉,一边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后来,亚历克斯渐渐学会了独自在街上讨生活,老头便愈发心安理得地醉下去。
放在别的城市,这样的人大概早就该被赶走了。
可亚历克斯并不怎么恨他。
别的流浪汉来抢住处时,老头会拎着酒瓶冲上去。有人想把亚历克斯拖走,他也会骂骂咧咧地把人拦下。
当然,是为了保住替自己挣酒钱的小崽子。
但理由有什么要紧?
跟亚历克斯一起翻过垃圾堆的孩子,已经没剩下几个了。他却一直活到了现在。
老头死的那天,亚历克斯在住处附近的水沟里找到了他。
他的脑袋被砸塌了一块,血干在脸上,黑褐色的。那双浑浊的眼睛仍然睁着,牙关咬得很紧,像条死了也不肯松口的野狗。
亚历克斯站在水沟边,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巷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才动了动冻僵的腿。转身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以后弄到的钱,就都是自己的了。
他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
老头说过,入夜后的罪城很危险。他教过的东西,亚历克斯大多记得,尤其是那些能保命的。
至于尸体,不需要他操心。
罪城里,前一天倒在街边的人,第二天往往就不见了。被谁带走,又去了哪里,亚历克斯没有打听过。
他只知道,第二天的水沟空了。
此后,偶尔让他不至于饿死的,就只剩下酒馆老板娘扔出来的残羹剩饭。
她通常要等到亚历克斯饿得站不稳了,才肯给他一两块客人剩下的面包。每当他狼吞虎咽时,她便站在门边看着,脸上挂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笑。
亚历克斯说不清那笑意味着什么。
他会记住她的眼神,也会把面包吃得一点不剩。
在罪城长大,他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要多留个心眼;可有东西吃的时候,最好先吃下去。
第一缕晨光照上屋顶,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摊贩拖着货车出门,醉汉倒在墙根,被人不耐烦地踢开。人类、兽人和魔族混在同一条街上,叫卖声里夹着争吵,偶尔响起一声惨叫,很快又被新的喧闹盖了过去。
亚历克斯赶在其他乞丐之前,占住了街口的一处墙角。
这里背后有墙,旁边就是窄巷,真出了事,钻进去便能跑。街对面的摊位刚好挡住一部分视线,却又不会让过路的人完全看不见他。
他把破帽子放到面前,缩起肩膀,露出衣服下的伤。
接下来,就得挑人了。
正在招揽客人的女人,不行。大清早还要站在街边的,多半也没几个闲钱。
那个带着护卫的商人,更不行。护卫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自己恐怕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得先丢掉几根手指。
亚历克斯的目光越过人群,忽然停了一下。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流**孩正举着手,向路人讨要吃的。
她选的位置太空旷了。
亚历克斯刚冒出这个念头,一名半兽人便停在她面前。
女孩似乎说了句什么。下一刻,对方便揪住她,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的求饶很快变成尖叫。
亚历克斯看了一眼那半兽人的胳膊,又看了一眼两人身后的死巷,便收回了视线。
连逃跑的路都没给自己留。
他低下头,把破帽子往脚边挪了挪。
街对面,两个醉汉正在一个摊位前闹事。其中一人抓起货物,另一人伸手去揪摊主的领子,嘴里嚷着要对方赔钱。
剑光就在这时闪了一下。
两个醉汉接连倒地,撞翻了摊边的木筐。
摊主甩掉剑上的血,弯腰捡起滚落的货物,脸上还带着生意被打搅的不耐烦。围观的人往外让了让,片刻之后,照旧有人上前问价。
亚历克斯没再多看。
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值得留意的人。
那人腰间佩剑,披着一件质地不错的披风,衣着有些像冒险者,却收拾得过于整齐。尤其是看见尸体时的反应,几乎把“外地人”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应该有钱。
也许还没学会这里的规矩。
亚历克斯正盘算着,对方忽然转过身,朝女孩的方向走去。
随后发生的一切,快得让他没能看清。
那名半兽人松开了手。庞大的身体晃了一下,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冒险者已经蹲下身,伸手扶住了女孩。
淡淡的光从他掌心亮起。
亚历克斯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魔法?
女孩身上的伤正在愈合。刚才还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好厉害!
亚历克斯还没来得及重新掂量,对方又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金币。
晨光落在金属表面,亮得扎眼。
街边几道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几乎同时停住了。
亚历克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如果自己过去,把身上的伤给他看,也许能换到一枚银币。铜币也行,哪怕只有几枚,都够他吃上好几天。
但他没有动。
盯上那个人的,显然不止自己。
能一剑杀死半兽人,说明对方不好惹;会在这条街上当众拿出金币,又说明他对这里知道得还不够多。
总有人会想试一试。
亚历克斯重新缩回墙角,耐心等着。
至于女孩手里的钱,他暂时没有打算。
出手救她的人还在,谁先伸手,谁就得先试试那把剑。至少此刻,她比街上的大多数乞丐都安全。
等那个人走了,就不好说了。
............
女孩醒过来时,先看见了一只朝自己伸来的手。
她尖叫着往后躲,脊背撞上墙壁,疼得浑身一缩。
那只手立刻停住了。
“别怕。”
有人在对她说话。
声音很轻,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她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抬起眼睛。
那个半兽人已经倒在地上。蹲在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佩着剑,神情里有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的担忧。
而他的手中,放着一枚金币。
她怔怔地望着那点金色。
身体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疼了,可手脚仍在发抖。她抓紧破损的衣襟,把自己缩成一团,目光从男人脸上匆匆掠过,又落回地面。
有人救了她。
她慢慢明白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被掳来这里时,她曾每天向女神祈祷。
她求得并不多,只希望爸爸妈妈能早一点找到自己。
等回了家,她想先洗一个热水澡,再吃一块带奶油的蛋糕。家里的小狗一定会扑过来,绕着她转个不停。它最喜欢那个毛茸茸的布球,每次叼过来,都要她陪着玩上很久。
妈妈肯定会哭。
爸爸也许会生气,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那时候,她就笑着告诉他们,自己没有事。
妈妈说过,她笑起来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会忘掉。
起初,女孩每天睡前都会把这些事情想一遍,连回家时要说的话都悄悄练习过。后来,她饿得总是睡不着,那些话便渐渐变成了同一句。
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等过白天,也等过黑夜。
没有人来。
今天被抓住的时候,她还望过街边的人,希望能有谁看她一眼。可那些人走过去,绕过去,偶尔停下,也只是站着。
她的力气一点点耗尽。
连祈祷都想不起来了。
然后,这个人出现了。
女孩盯着他的靴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可她依旧不敢伸手去接那枚金币。
她已经看见了周围的目光。
有人在看钱,也有人在看他。那些人没有靠近,却都慢了下来,仿佛忽然有了大把可以耗在街边的时间。
这样的目光,她认得。
她想提醒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快收起来。
别让他们看见。
你已经救过我了。
.........
沃尔夫·雷诺兹并非第一次来到温格特里斯。
记忆里的这条街上,有一家卖烤肉的铺子。每到傍晚,老板便会把炉子推到门外,香味能飘出半条街。再往前走,是商会的办事处,门口总停着等候登记的货车。
如今,商会的招牌已经不见了。
魔族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烤肉铺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堵熏黑的墙。
他这次来到这里,是应神圣帝国皇帝的邀请。
帝国准备收复温格特里斯,需要借助勇者的力量。但在动手之前,他必须先与皇帝的使者和圣殿主教会合,确认城中的布置,以及后续驻军的安排。
攻下这座城,并不是事情的终点。
如果没有人守住它,他前脚离开,魔族后脚便能回来。
因此,他需要隐藏身份。
进城之前,沃尔夫已经提醒过自己许多次。
可当那两个醉汉的尸体倒在摊位前,鲜血一路流到他的靴边,而摊主抬起头,竟还能笑着问他要不要看看货时,他仍有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听见了女孩的尖叫。
周围太吵了。
争执声、叫卖声、粗鲁的笑声,挤在一起。他竟然直到这时,才分辨出其中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半兽人已经死了。他半跪在女孩身边,掌心的治愈之光正缓缓熄灭。
他救下了她。
可当他试着靠近时,女孩却尖叫着躲开,仿佛他同样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沃尔夫立刻后退了一点。
“已经没事了。”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苍白。
孩子的伤口已经愈合,恐惧却丝毫没有减轻。她蜷在墙角,紧紧攥着衣服,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沃尔夫摸出一枚金币。
至少,她可以买些食物,找个地方休息。
女孩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来,却迟迟没有伸手。
他看着她戒备的模样,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孩子看来,一个陌生人杀死了伤害她的人,随后又拿出钱,未必意味着事情已经结束。
也可能只是轮到另一个人提出要求。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猛地一紧。
他的学生里,年纪最小的都比她大一些。
那些孩子会抱怨训练太累,会为了晚餐多一块肉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他板起脸时偷偷做鬼脸。
眼前这个孩子,本来也该过着那样的生活。
沃尔夫握住了拳头。
如果没有这场入侵……
如果他能早一点击败魔王……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中的魔族,杀意几乎在一瞬间翻涌上来。
那些身影依旧站在晨光下。有的在交谈,有的朝这里张望,还有一个正咧着嘴,似乎觉得眼前的场面颇为有趣。
剑柄近在手边。
沃尔夫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使者。
主教。
城外等待命令的军队。
他强迫自己想起此行的目的,想起皇帝摊开地图时,指着这座城市说过的话。
不能在这里失控。
掌心传来刺痛。他低下头,才发现指甲已经刺破了皮肤。
女孩仍在发抖。
沃尔夫缓缓松开拳头,脱下披风,轻轻裹住她瘦小的身体。动作放得很慢,直到她没有再躲,才把金币放进她的手心,替她合拢手指。
“收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
女孩低着头,攥住了披风的边缘。
沃尔夫想像安慰学生时那样,摸一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她才刚刚不再躲他。
于是,他收回手,站起身。
周围仍有人在看。
沃尔夫扫过那些面孔,记住了其中几张,随后转身,准备去找约定的会合地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对不起……”
他停住脚步。
女孩把脸藏在披风里,嘴唇动了几次,才勉强挤出后面的话。
“他们会盯上您的。”
沃尔夫怔了一下。
她握着足够让自己吃上许多天的金币,第一句话却是在向他道歉。
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
他脸上紧绷的神情慢慢松开,转过头,望向那个不敢抬眼的孩子。
这一次,他没有勉强自己微笑。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