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安东里奇与弗洛姆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之后,沃尔夫才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酒馆外那片没有灯火的角落。
“出来吧,不必再躲藏了。”
四周一片寂静。
远处的街道仍然传来模糊的喧嚣,然而这一小块阴影仿佛被从城市中剥离了出来,安静得近乎诡异,唯有沃尔夫的声音在其中缓缓回荡。
他并没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耐心地注视着那片黑暗。
过了片刻,一道瘦弱的身影终于从墙角后面钻了出来。
沃尔夫的眼睛微微眯起,右手也在同一时间落到了剑柄之上。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顷刻间将那道身影笼罩其中。
然而,当他看清楚对方的脸时,原本已经凝聚起来的杀意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你是……白天的那个少年?”
沃尔夫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白天的街道距离此处几乎横跨了半个温格特里斯,而且你也不在追赶我的那些人当中。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沃尔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几乎接近死亡的恐惧,双腿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普通的害怕。
对于在罪城长大的亚历克斯而言,他对危险早已习以为常。挨打、被追赶、被刀刃擦过耳朵,这些事情都不足以让他如此失态。
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随时都能将自己的性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在告诉那个新人女孩可以当做安全屋的据点后,亚历克斯就离开了那条街。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为了不被波及到,他还特意找了跟沃尔夫反方向的街道,甚至保险起见还多跑了一段路。
即便很熟悉罪城的角落,
长距离的奔波几乎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更何况,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真正吃过东西。到了夜晚,即使温格特里斯的街道比白天更加危险,他也还是决定出来碰碰运气。
与其因为饥饿倒在某条巷子里,最后被当成垃圾一样拖走,他宁愿冒险去偷些东西,哪怕因此被人活活打死。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
亚历克斯刚走出藏身之处,便在远处看到了沃尔夫的身影。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是因为饥饿而产生了幻觉。毕竟两人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沃尔夫身边也没有那群追踪者。
可当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之后,双脚便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悄悄跟了上去。
如果真的是白天那个富有的冒险者,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点钱。
亚历克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保持着足够遥远的距离。他原本只是想找机会接近沃尔夫,却没想到一路跟到了这间偏僻的酒馆,并撞见了对方与安东里奇、弗洛姆会面的场景。
他并没有偷听的打算。
至少,一开始没有。
只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不知不觉靠近了一些。直到安东里奇说出“勇者大人”这几个字,亚历克斯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
那一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
亚历克斯在心里疯狂咒骂着自己,同时催促双腿赶快离开。然而,他的身体早已因为饥饿和疲惫失去了应有的反应,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只能被迫将沃尔夫等人的交谈听下去。
而随着交谈逐渐深入,他心中的悔恨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不仅白白暴露了自己最重要的据点,还为了躲避追踪跑了这么远。
为什么看见沃尔夫的时候没有直接离开,反而像个愚蠢的跟踪者一样尾随在他身后?
为什么要对一个冒险者来罪城的目的感到好奇?
亚历克斯,你过去那种谨慎到令人讨厌的性格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连续几天没有吃饭,已经让你的脑子坏掉了吗?
在罪城,知道得越多,牵涉得越深,死的时候就会越痛苦。这样的教训,你难道已经忘了吗?
可惜,后悔并不能让时间倒流。
此刻,勇者大人正在等待他的回答。
只能装傻了。
只要表现得足够无辜,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去。
亚历克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心理建设,随后用明显发颤的声音说道:
“请相信我,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我只是恰好路过这里,什么都没有听见,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努力回忆着沃尔夫白天的表现。
这个勇者应该是第一次来到罪城,虽然实力强大,却显得相当缺乏心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诚恳,或许真的能够骗过他。
抱着这样的希望,亚历克斯悄悄抬起头,看向沃尔夫。
勇者正皱着眉头,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望着他。
那副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看一个傻瓜。
更糟糕的是,沃尔夫的手仍然放在剑柄上,始终没有移开。
完了。
现在跪下来求饶,还来得及吗?
“你……”
沃尔夫刚刚开口,亚历克斯的双腿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一声,他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几乎是哭喊着说道:“请不要杀我,勇者大人!”
沃尔夫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什么都没听见,却知道我是勇者?
他本来又气又笑,直到顺着亚历克斯的目光看见自己仍然握着剑柄的右手,才意识到刚才的模样确实有些吓人。
沃尔夫轻咳一声,松开了剑柄。
“别害怕,我没有伤害你的打算。”
现在回想起来,他刚才的反应确实过于强硬了。但在温格特里斯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他无法允许自己放松警惕。
事实上,他早就发现了躲在外面的亚历克斯。
只是在没有确认对方身份之前贸然出手,很可能惊动安东里奇与弗洛姆,甚至会将他们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中。换句话说,如果不是担心那两人的安全,沃尔夫早就已经将这个偷听者从阴影里揪出来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尽量放缓声音说道:
“你还记得白天的那个女孩吗?她叫玛利亚。”
亚历克斯听到玛利亚的时候,身体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沃尔夫。
他的据点应该是绝对安全的才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我在你告诉她的地方找到她了。”沃尔夫继续说道,“她买了不少食物,说是要在那里等一位告诉她那个地方的大哥哥。听她的说法,她似乎跟了你一整天,发现你始终没有吃东西之后,便去买了食物。只不过等她回来时,你已经离开了,所以她现在还留在那里等你。”
亚历克斯的脸色从苍白渐渐变成了绝望。
从据点离开到现在,根本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如果玛利亚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便赶到那里,那么沃尔夫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就找到了他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来的据点。
那个地方,本来应该是绝对安全的。
我花费这么多心血打造的,在这里唯一能够相信的堡垒,如今也无法信任了吗?
沃尔夫看着少年仿佛失去了某件最重要事物的表情,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我已经说过不会伤害你了,不必露出这种像是世界毁灭了一样的表情。”
世界或许没有毁灭。
可是,他花费多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避风港,如今已经再也无法相信了。
亚历克斯抽了抽鼻子,强行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
不过沃尔夫也知道,与一个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孩子相处,不能操之过急。他想了想,便试着转移话题。
“我叫沃尔夫。你叫什么名字?”
亚历克斯偏过头,像是不愿意与他继续交谈,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吗?”
沃尔夫点了点头。
“别哭了,好吗?叔叔...哥哥这里还有会闪闪发光的金币。”
这是一向不擅长与孩子相处的沃尔夫,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安慰方式。虽然听起来相当可疑,但效果却意外地好。
听到“金币”这个词,亚历克斯立刻抬起了头,目光牢牢锁定在沃尔夫手中的金色硬币上。
沃尔夫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觉。
或许,他其实很有照顾孩子的天赋?
停止抽泣的亚历克斯,以及白天被他救下的玛利亚,无疑进一步加强了这种错觉。
“那个孩子……玛利亚怎么样了?”
“她没有受伤,现在正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亚历克斯的鼻子微微发酸。
原来,自己那个耗费多年建立起来的据点,竟然连安全都算不上。
不过,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枚金币上,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亚历克斯,你今年多大了?已经在这里生活很久了吗?”
“十四岁。”
他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十四岁?”
沃尔夫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我还以为你只有十岁左右。算了,在这种地方,营养不良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后半句话说得很轻,亚历克斯并没有听清。
沃尔夫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问道:
“那么,你对温格特里斯了解多少?”
亚历克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温格特里斯?”
“就是罪城。温格特里斯是它过去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的算不算多。”
亚历克斯想了想,回答道:
“从我记事开始,这里就被叫作罪城了。没有人会再使用温格特里斯这个名字。”
沃尔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座城市不仅失去了原本的秩序,甚至连名字都已经被人遗忘。
而此时,亚历克斯仍然望眼欲穿地盯着他手中的金币。
沃尔夫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他拍了一下额头,将金币递给亚历克斯。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我问你一个问题,只要你能够回答,我就给你一枚金币哦!”
亚历克斯接过金币,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我真的可以拿走吗?”
“当然可以。”
沃尔夫挺起胸膛,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向某位贵族宣誓。
“勇者从来不会欺骗别人。”
“那好吧。”
看着亚历克斯眼中几乎毫不掩饰的渴望,沃尔夫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似乎找到了收集情报的最佳渠道。
无论在什么地方,街头的流浪者往往都是最了解城市的人。
他们知道哪些门会在夜里打开,知道谁在暗中收购尸体,也知道哪些名字最好永远不要提起。
沃尔夫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问道:
“第一个问题。白天的时候,我听说罪城里存在某种规矩。是谁制定了它?具体又是什么内容?”
亚历克斯想了想,回答道:
“具体是谁制定的,我并不清楚。只是听老头说,过去曾经发生过一件事。”
“那之后,像我们这种生活在最底层的流浪者,死了很多。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孩子,死亡的数量是即使是在罪城也让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他低下头,似乎在回忆老头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罪城里便多了一条规矩。”
亚历克斯抬起头,缓缓说道:
“只要没有主动惹事,就不会有人专门去杀年幼的流浪者。”
“听起来,这并不像一条真正的法律。”
“罪城里没有法律。”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半点疑惑。
“从孩子身上通常也弄不到多少东西。真要是下手太狠,说不定还会惹来麻烦。所以,只要不是非杀不可,大多数人不会专门找我们的麻烦。”
“什么麻烦?”
“没人知道。”
亚历克斯把手里的金币攥紧了一些。
“老头说,过去有人违反了规则,连续杀了十多个孩子。后来那个人突然消失了,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有人说是仇家干的,也有人说是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所以,大家便默认了这条规矩?”
“算不上默认。”
亚历克斯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麻木的笑意。
“只是没人愿意去试,赌自己会不会也突然消失。”
沃尔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两枚金币,递到亚历克斯面前。
“第二个问题的报酬,我先给你。”
亚历克斯接过金币,小心地收了起来。
沃尔夫这才继续问道:
“你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亲眼见过魔族杀人?”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亚历克斯的预料。
然而,他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摇了摇头。
“没有。”
沃尔夫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见过杀人的,都是人类或者兽人。偶尔也有矮人和精灵,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魔族杀人。”
亚历克斯沉默片刻,似乎想起了某件事情。
“我只见过一次魔族。”
“它做了什么?”
“那天我在街边乞讨,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它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把一份热腾腾的食物放在了我的面前。”
“它和你说话了吗?”
“没有。”
“你看清它的样子了吗?”
“没有,只看见了手和衣服。”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
“它放下食物以后就走了,连头都没有回。”
“你觉得它为什么给你食物?”
“不知道。”
亚历克斯认真地想了想。
“可能只是刚好吃不下了,也可能只是偶然看见了我。不过,它没有伤害我。”
他抬头看着沃尔夫,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而坚定的结论。
“所以我觉得,至少那个魔族是个好人。”
沃尔夫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亚历克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对方来到罪城的目的。他看了一眼沃尔夫,迟疑着说道:
“那个……”
沃尔夫没有接话,而是问道:
“这里有教育相关的设施吗?”
“教育设施?”
亚历克斯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是什么?”
“比如书籍、学校,或者教人识字的地方。”
“没有。”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沃尔夫将一枚金币递给他。
“这是你的。”
亚历克斯接过金币,沉默地看着沃尔夫,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问题也值得一枚金币。
沃尔夫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的都是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询问街道的分布,询问哪些区域属于什么人,也询问那些在夜里突然消失的流浪者。亚历克斯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可沃尔夫递来的金币却货真价实。
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金币太多。
于是,无论问题多么古怪,只要是自己知道的,亚历克斯便会回答。
直到最后,沃尔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吐出了那句结束谈话的话语。
“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你知道魔族……是以人类为食的吗?”
金币被递到了亚历克斯面前。
可这一次,少年没有伸手去接。
“吃……人?”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仿佛晴天里骤然炸响的雷霆。亚历克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后迅速变成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
“它们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沃尔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亚历克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说道:
“我还从一个魔族那里得到过食物。它没有伤害我,只是把东西放在我的面前,然后就走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是对的,只能死死抓住这件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它既然给过我吃的,就不可能把人当成食物。”
沃尔夫的目光微微垂下。
那并不能证明什么。
对魔族而言,一次偶然的施舍或许没有任何意义;可对亚历克斯来说,那份食物却是真实存在过的。它让这个从小在罪城里长大的孩子相信,至少并非所有魔族都像传闻中那样残酷。
然而,沃尔夫无法再把那些细节视作彼此无关的巧合。
魔族极少出现在普通街道上,却任由温格特里斯继续陷入混乱;人们在贫穷、疾病与暴力中彼此争斗,而那些死去的人,又会在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更令人不安的是,罪城里没有人知道尸体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真正追查。那些试图接近真相的人,往往会和死者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魔族并不是不杀人。
或许,它们根本没有必要亲自动手。
只要让这座城市继续存在,让其中的人不断出生、成长,并在混乱中自行消耗,便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食物”。
沃尔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这些混账……”
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
“它们究竟把我们,把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当成了什么?”
温格特里斯或许并不只是一座被魔族占领的城市。
在沃尔夫眼中,它的轮廓正在发生改变。那些看似无序的死亡、那些从未被人追问的失踪,以及那条只允许孩子“暂时活下去”的街头默契,正在逐渐拼成一幅令人作呕的图景。
这座城市,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人生活的。
它更像是一片被刻意放任的牧场。
至于所谓的规矩,也许并不是为了保护那些年幼的流浪者,而是为了让他们不要死得太快。
这个猜测让沃尔夫胸腔中的怒火几乎无法压制。
不知过了多久,亚历克斯才离开他的身边。
十几枚金币被他小心地藏在衣服深处,双臂始终护在胸前,仿佛这样便能防止整座城市将它们夺走。夜色比来时更加浓重,他本能地避开街上的行人,贴着墙根缓慢前行。
沃尔夫最后对他说过的话,仍然在耳边回响。
“你已经知道我准备做什么了。接下来的几天,最好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你原来的据点并不安全。如果无处可去,可以跟我走。玛利亚也和我在一起。”
亚历克斯最终拒绝了他的提议。
即使沃尔夫否定了那个曾经令他无比自豪的据点,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感到愤怒。此刻,他连那份难过都顾不上了。
勇者的那些话,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剖开了罪城笼罩在他眼前的黑暗。
亚历克斯并没有真正听懂其中的含义。他没有读过书,也没有见过罪城之外的世界,更不明白魔族、人类与这座城市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系。
他只知道,沃尔夫说出的那些话,让夜晚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过去,他一直认为罪城只是比白天更加危险。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或许并不是黑暗中会突然伸出的刀。
而是那片黑暗里,可能一直有某种东西在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