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过去的商业之都,还是如今的罪恶之城,生活在温格特里斯的人们所追逐的东西始终没有改变。
财富。
在某些人眼中,这座城市唯一发生的变化,不过是获取财富的方式从交易与经营,变成了欺诈、掠夺以及刀剑。
只要拥有足够的金币,便几乎没有什么是无法得到的。
情报、忠诚、权力,甚至某些不该被摆上货架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标出价格,无论是少女的贞操还是某个贵族的性命,全都可以买到。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付得起那个价格。
一切都取决于你拥有多少财富,以及你是否拥有保护财富的力量。
对于亚历克斯这样的底层流浪者而言,温格特里斯是一座充满死亡与恶意的地狱。他每天都必须为了几块面包而奔波,稍有不慎,便会被抢走所得,甚至丢掉性命。
可在那些衣着华贵的外地商人眼里,这里却是另一副模样。
只要带着足够的金钱和能够震慑亡命之徒的护卫,罪城便是一座不受律法约束的欲望都市。这里没有人追问客人想要什么,也没有人关心那些交易是否体面。
前提是,他们没有触碰不该触碰的禁忌。
尤其是那些初次来到温格特里斯,带着财富,却对这座城市真正的规则一无所知的人。
比如,有人被狐之馆老板娘的美貌迷住,想用金币换取她的青睐;金币不起作用后,便试图动用武力;当武力同样失去意义,他们又会想起罪城的阴暗面,试图利用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逼迫她屈服。
而那些人最后通常会被剥光衣服,吊在中央街道的女神雕像上。
他们不会立刻死去。
地下势力会使用特殊的鞭子,一遍又一遍地抽打他们的身体。鞭梢带着细密的倒刺,每次落下,都会撕开皮肤,带走血肉,却又不会让伤者轻易失去意识。
某些擅长折磨人的术士还会施加维持清醒的法术,确保受刑者能够完整地感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剥离。
那名倒霉的男人此刻正挂在女神雕像下方,身体几乎已经失去了人形,只剩下一团不断颤动的血肉。
“啊……我错了!求求你,别再打了!”
站在他身旁的壮汉满脸横肉,穿着一身粗糙的皮甲,手中握着一条沾满血迹的长鞭。每一次挥动,鞭梢都会带起一片血肉。
“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全都给你们,只要放过我,求求你了!”
他的哀嚎在中央街道上回荡,却没有引来任何人的同情。
行人从旁边经过时,最多只是放慢脚步看上一眼。
“又是一个对狐之馆老板娘动了歪心思的蠢货。”
有人幸灾乐祸地说道。
“也不知道该说他勇敢,还是该说他蠢。”
“这就不行了?”
挥鞭的男人看着那具已经露出大半骨架的身体,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身上明明还有这么多肉,真是没用的东西。”
他骂骂咧咧地收起鞭子,转身离开。
尸体依旧被吊在女神雕像上,随风轻轻摇晃,仿佛那尊沉默的神像正在一点点吞食祭品。
没有人对此感到不适。
在温格特里斯,信仰本身或许还没有彻底消失,但人们早已不再关心神明是否注视着这里。至于一个死人的下场,更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处刑地往前两个街道,一个名为狐之馆的酒馆即便在白天也人满为患,热闹非凡。
狐之馆的老板娘懒洋洋地趴在前台后,像是还没有从午睡的余韵中彻底清醒过来。她偶尔打一个小小的哈欠,便继续托着脸颊发呆,对那些进出酒馆的客人毫无招呼的意思。
一对毛茸茸的粉色狐耳无力地垂在发间,雪白的狐尾则在身后缓慢地晃动着。她微微探出前台的上半身,宽松的衣物随着姿势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偏偏本人却像对此毫无自觉,只是用那双半阖的琥珀色眼眸,漫不经心地望着空气中的某处。
若是在别处,这样一名美丽得近乎虚幻一样还毫无防备的半兽人,大概早已成为酒徒与亡命之徒争相靠近的目标。
可这里是狐之馆。
酒馆里没有人敢闹事,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外面低了几分。那些投向老板娘的目光中,固然藏着难以掩饰的欲望,却也压着更深的敬畏。没有人愿意让那点污秽的心思真正浮到脸上,更没有人愿意成为下一个被吊在中央街女神像上的蠢货。
酒馆的门在这时被推开,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身影走进了充斥着麦酒、烟草与油脂气味的大厅。
老板娘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睛,朦胧的目光在来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待看清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后,她那对原本耷拉着的狐耳悄然竖起了些许,却仍旧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看着亚历克斯一步步走到前台前。
随后,她轻轻打了个哈欠。
“哈啊……这不是我亲爱的小亚历克斯吗?”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清澈得像盛夏里被风吹动的风铃,语气却带着几分软绵绵的埋怨。
“好久不见啦。自从你把人家好心给你的食物扔掉后,人家还以为,你已经不愿意再来见我了呢。”
亚历克斯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老板娘眨了眨眼睛,像是真的有些委屈似的,又补充道:
“不过呀,这次可没有免费的食物这么好的事情了哦。”
绚烂如鸢尾花般清澈的声音落在亚历克斯耳边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酒馆里的客人虽然仍在交谈,却有不少人悄悄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前台。
不知道内情的客人在询问同伴的同时,不着痕迹的抬了一手老板娘,却并没有收到后者回应的目光。
一个看起来刚进城不久的商人端着酒杯,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伴:
“那是谁?来乞讨的吗?老板娘居然没有把他赶出去……看来传闻也不全是真的。”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善良?”
他抬手遮住嘴,肩膀仍因笑意微微发颤。
“呵……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老板娘。你是在侮辱她吗?”
商人皱起眉头。
“我只是看她没有赶走那个孩子。”
旁边一名酒客抿了口酒,慢吞吞地说道:
“那个小鬼以前得罪过老板娘。每次他快死的时候,老板娘都会让人把他救回来。”
“那不正说明她是个好人吗?”
“好人?”
酒客抬起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那你不如猜猜看,是谁让他一次又一次只剩下半条命的。”
商人的表情僵住了。
酒客晃着杯中浑浊的酒液,继续说道:
“自从老板娘盯上他以后,狐之馆附近便没人敢施舍他。有人抢他的食物,有人把他打得爬不起来,也有人专门去翻他的住处。”
“当然,他们也不会真的弄死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毕竟,老板娘还没玩腻。”
“她让人把那孩子救回来,更不是因为狗屁的仁慈。”
“只是死人不会害怕,也不会再回来求她。”
商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一旁始终沉默的老佣兵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让那商人立刻闭上了嘴。
“在罪城,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活得不久。”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柜台后的老板娘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脸上仍带着慵懒的笑,琥珀色的眼眸却已经没了半点睡意。
那两名客人立刻低下头,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再不敢继续这个话题。
老板娘轻轻“哼”了一声,像是不满有人打扰了自己的兴致。她重新看向亚历克斯,声音又变得柔软甜腻起来:
“所以呀,小亚历克斯。”
“现在想要食物的话,就得付出一点点代价了哦。”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衣服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金币,双手捧着递到老板娘面前。
“我……我有钱。”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道:
“那个……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金币在灯火下泛起微弱的光泽。
酒馆里原本低沉的交谈声,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老板娘的琥珀色眼眸也随之变得锐利。几道贪婪的目光在金币与亚历克斯之间来回游走,像是在衡量这个脏兮兮的小鬼究竟从哪里得到了这样的财富。
直到老板娘开口,那些目光才像被冰冷的刀锋划过一般,仓促地收了回去。
“哦?”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金币,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我们的小亚历克斯有钱了,所以想来人家这里住一段时间,是吗?”
她歪了歪脑袋,笑得格外甜美。
“当然可以呀。人家怎么会拒绝你呢?大欢迎哦。”
嘴上说着欢迎,可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真正的喜悦。
亚历克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里的金币便已消失不见,下一刻,已经落在了老板娘白皙的手指之间。
金币在她指间轻快地翻转,如同被驯服的精灵一般跳跃着。金色的光泽映在她白皙的指尖,夺走了酒馆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亚历克斯怔怔地望着那一幕。
他根本没有看清,老板娘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把金币拿走的。
待那场漫不经心的“金币之舞”结束,老板娘才将金币收进柜台,重新托起脸颊。
“一枚金币的话,价格不算很高啦。”
她像是在认真替亚历克斯考虑,尾巴也愉快地摇了摇。
“不过我们这么熟,人家还是可以给你一间能住一周的空马厩哦。至于食物嘛……你可以去后厨帮忙,用干活来换。”
她眯起眼睛,笑吟吟地问道:
“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根本没有给亚历克斯拒绝或讨价还价的时间,老板娘便偏过头,对酒馆深处唤道:
“带他下去吧。”
一名戴着面具的狐人管家无声地走了出来。
老板娘伸出手指,轻轻朝亚历克斯挥了挥。
“记得给我的小亚历克斯准备一个舒服一点的马厩哦。”
随后,她重新望向亚历克斯,语气柔软得仿佛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没问题吧,亲爱的小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金币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他也没有资格再说不。
于是,他顺从地跟着那名狐人管家,走进了酒馆后方昏暗的门帘。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酒馆里的议论才重新响起。
一个满脸胡须的矮人端起面前半人高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酒,低声咕哝道:
“真可怜。一枚金币,在别的地方足够住最好的房间一个月了。那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被占了多大的便宜。”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道:
“可怜?那小鬼难道不是故意来挑衅老板娘的吗?老板娘愿意让他住下,已经算仁慈了。”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
“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这一周。”
“嘿嘿,要是能被老板娘亲手折磨,哪怕活不过一周,我也愿意啊。”
另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大笑着插嘴。
“闭嘴,你这个变态!”
“混蛋!你说谁是变态!”
酒馆里的气氛很快又因为老板娘而重新热闹起来。
直到带着亚历克斯离开的狐人管家重新返回,老板娘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睛。
“安置好了吗?”
“是的。”
“嗯,真乖。”
老板娘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双手托着脸颊,露出一副期待的模样。
“去查一查吧,究竟是哪位好心人给了我家的小亚历克斯金币。”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
“人家可是想好好谢谢他呢。”
她停了一下,又轻轻鼓起脸颊,像是想到了什么令自己不高兴的事情。
“对了,小亚历克斯身上应该还有别的金币吧?真是个不诚实的孩子呢。”
“既然不诚实,当然就得接受一点小小的惩罚。”
老板娘笑眯眯地说道:
“晚上记得教训他一下哦。不过千万要记住,别把他弄死了。”
“是。”
狐人管家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离开了酒馆。
刚才还说着愿意被老板娘亲手折磨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他低下头,用手挡住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慢慢滑落,像是生怕老板娘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酒馆的气氛也随着老板娘那一声轻笑逐渐沉寂下来。
那春日阳光般迷人的笑容,打消了许多人的心思。还有不少熟悉内情的人,在心底为亚历克斯默哀。
做完这一切后,老板娘又耷拉下狐耳,懒洋洋地趴回前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片刻,她望着后厨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尾巴。
“真期待呀……”
“我的小亚历克斯,晚上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的声音依旧甜美柔软。
可那隐藏在言语之下、如墨色潮水般翻涌的残酷恶意,却让酒馆里每一个见识过罪城黑暗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缓缓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