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晃动。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漫上来，仿佛要将意识从血肉中蒸发。疼痛渐渐远去，思绪也随之融化，只剩下一种久违的安宁。
亚历克斯仿佛又回到了某个被遗忘的地方。
那是一个温暖、狭小的避风港。他躺在柔软的襁褓里，握住一根伸到自己掌心的手指。那只手属于一个女人。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明亮得像有某种引力，能将人的灵魂也一并吸进去。
耳边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似乎很熟悉，可他一时想不起名字。也许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不对。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那个人的声音明明才听过不久，怎么会想不起他的名字？一个让人讨厌的名字……沃尔夫·雷诺兹。
记忆骤然归位。
亚历克斯从那片温暖的黑暗中挣脱出来，意识重新沉回身体。睁开眼时，沃尔夫正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杂质。
亚历克斯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里面没有隐藏的轻蔑，没有施舍者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忧。可那份担忧也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傲慢，仿佛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看见亚历克斯的痛苦，也可以替他承担一切。
啊，想起来了。
这个擅自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的家伙，还有那副惹人讨厌的模样，全都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在圣殿门前遭遇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才拼命撑到现在——所有事情都清楚地回到了脑海中。
亚历克斯试着撑起身体。
身体立刻以疼痛作出回应。他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抬起肩膀，直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胸口。
“亚历克斯，你现在还不能动。治疗还没有结束。”
沃尔夫皱着眉，语气里有不容争辩的担忧。
亚历克斯没有理会他，直到确认自己的手脚还能活动，才终于停下来。四肢传来的疼痛，胸口尚未平复的起伏，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还活着。
“我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
“我听见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只是想确认一下。”
沃尔夫没有继续责备他，只是看着他身上的伤，眉头仍然没有松开。
当值班的两位神官把亚历克斯送来时，沃尔夫几乎没能认出他。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心跳也已经停了。神官说，他昏厥前一直在叫沃尔夫的名字，才将他送到了圣殿。
那时，沃尔夫想问的事情有很多。
是谁把他伤成这样？他为什么会在夜里赶来？那句“沃尔夫危险”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亚历克斯的情况容不得任何耽搁。圣水只能治愈仍活着的人，而他当时已经站在生死的边界上。幸亏圣殿里还有几位红衣主教，几人合力施展治愈术，才终于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等亚历克斯的呼吸逐渐平稳，沃尔夫才向神官们问清了大致经过。
“亚历克斯对吗？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亚历克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亚历克斯没有寒暄。
“你们现在很危险。”
他的声音仍然虚弱，却没有迟疑。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勇者的存在也暴露了。最糟的情况是，魔王已经到了罪城。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名红衣主教彼此交换目光，脸上原本的疲惫被警惕取代。他们审视着这个重伤的少年，显然无法仅凭几句话便相信他。
一个从魔族边境领地送来的流浪儿，在行动前夕突然闯入圣殿，声称勇者的行踪已经暴露，甚至连魔王都可能亲自来到这里。
他的话有多少可信？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魔族设下的圈套？
没有人立刻开口质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沃尔夫身上，等待他的判断。
亚历克斯早已想过这一幕。
他没有打算提起老板娘，更不可能把自己在狐之馆看见的事情全盘托出。那些情报不足以证明什么，反而会让沃尔夫陷入更深的危险。
他没有证据。
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骗你。”
亚历克斯迎上沃尔夫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
这实在是个苍白的保证。
如果他说的是谎话，当然可以继续编造理由，把故事修饰得天衣无缝。可谎言一旦被拆穿，他便再也无法让任何人相信自己。
他不想赌。
更不想因为一个谎言，让沃尔夫错过逃走的机会。
“我知道。”
沃尔夫回答得很快。
亚历克斯怔了一下。
“……什么？”
“我相信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轻易地得到别人的信任。
亚历克斯甚至没忍住，发出一声错愕的轻响。几名红衣主教的神情也有了变化，却无人出言反对。对他们而言，勇者不只是战场上的英雄，也是女神亲自选中的人。他的判断本身，便拥有足以压过疑虑的分量。
沃尔夫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只是望着亚历克斯身上的伤，露出一丝歉疚。
“你是拼上性命来告诉我的。我们才见过一面，我没有理由怀疑这样的你。”
亚历克斯偏开视线。
那目光依旧令人不舒服，温和、坦荡，却像是想把他整个人都包容进去。
“谢谢你的帮助。”沃尔夫继续说道，“但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这些责任应该是我们这些成年人承担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亚历克斯紧绷的神经里。
又来了。
“不过，有了你的帮助，我一定能拯救这座城市，也拯救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亚历克斯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这算什么？什么叫应该是“我们成年人”？所以小孩就该滚到一边去别来碍事的意思吗？
自说自话的拯救。
明明没有人向他求救，沃尔夫却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仿佛只要他愿意，别人便会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仿佛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只是在等待一个勇者出现，然后从泥潭里被拉出去。
亚历克斯知道，自己不该发脾气。
但是
“别说了......”
他还躺在圣殿的床上，身体虚弱得连坐稳都很勉强。更何况，沃尔夫刚才相信了他，红衣主教们也在听他说话。
可那股积压已久的烦躁，还是一点点冲上了头顶。
“我叫你别说了！”
怒吼从喉咙里冲出来，连亚历克斯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沃尔夫的话停住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亚历克斯。
“你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在一旁高高在上地说拯救、拯救！”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却越说越急，“可我们这里，有谁向你求救过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需要勇者大人的拯救！？”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随即传来疼痛。
“你觉得我们的生活方式错了，所以要把我们全都救出去？那算什么？凭什么由你来决定，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对的？”
亚历克斯盯着沃尔夫，眼眶已经泛红。
“我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座城市。这里是什么样子，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什么都不了解，只看见这里脏、这里乱、这里天天有人死掉，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等你拯救吗？”
“如果我们真的错了，如果我们真的需要被拯救，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的话越来越快，几乎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这里的人每天都在拼命活下去。有人在臭水沟里找吃的，有人被毫无理由地打到站不起来，还有人死在一条没人记得名字的巷子里，连尸体都找不到。”
亚历克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他想到了老头，想到了他一直以来为了活下来做过的那些事，那些在高尚的勇者看来肯定是无比低贱和罪恶的丑陋。
“可......可那也是我们走过的路！老头到死都没有后悔过。你现在才来，说这些没有用的拯救，凭什么就能否定我们？”
他望着沃尔夫，像是要把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都一并推到对方面前。
“你有什么资格？”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亚历克斯已经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刺进了沃尔夫心里，也让房间里的红衣主教们全都沉默下来。
沃尔夫垂下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确动摇了。
他曾以为，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便能替更多人挡下苦难；只要怀着善意伸出手，便总能救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可亚历克斯的话让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善意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傲慢。
他以为自己在拯救别人，却未必真正理解那些人。
沃尔夫沉默片刻，随后向亚历克斯低下了头。
“对不起。”
几名红衣主教脸色微变，却没有出声。
“我没有想过自己高人一等，也不认为你们的生活应该由我来评判。”沃尔夫抬起头，目光依旧坦然，“我只是看见有人受苦，就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并不代表我的做法一定正确。”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我会重新考虑该怎么做，也会尽可能在你们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帮助你们。但我不会因此放弃拯救这座城市的打算。”
亚历克斯没有说话。
“你们在泥潭中挣扎的意志，我已经感受到了。”沃尔夫继续道，“无论你们因此愤怒、拒绝，还是责骂我，我都会接受。若我的做法给你们带来了伤害，那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人类历史上首屈一指的豪杰，曾带领各族从灭亡边缘反攻的勇者，在一群圣职者面前，向一个来自罪城的流浪儿低下了头。
亚历克斯看着他，胸口仍因刚才的怒吼而起伏不定。
他知道自己只是把无法对老板娘、对罪城，甚至对那些死去的人说的话，全都发泄到了沃尔夫身上。
可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尚，一如既往地光明磊落。
亚历克斯忽然明白了自己心里那团粘稠的情绪是什么。
嫉妒。
他嫉妒沃尔夫拥有这样崇高的精神，嫉妒他能够站在阳光下，被所有人信任与敬仰。更嫉妒他即使被无理地指责，也依然愿意认真倾听。
那曾是亚历克斯梦寐以求的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沃尔夫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与那种生活有多么遥远。
他越是嫉妒那个耀眼的人，就越厌恶那个卑劣的自己。
“我的情报已经告诉你了。”
亚历克斯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
“最好尽快离开罪城。”
沃尔夫没有阻止他，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今晚城里有结界，无法安全离开。明天天一亮，我就会带人离开。”
“随便你。”
亚历克斯抖了抖眉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和我没关系。”
他朝沃尔夫伸出手。
“情报已经送到了，报酬也该给我了吧。”
“金币的话——”
“我不要金币。”
亚历克斯打断了他。
沃尔夫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亚历克斯伸出的手上。
“那你想要什么？”
“一把剑。”
亚历克斯说得很快，像是不想给对方追问的机会。
沃尔夫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仍在发抖的手。
“你现在的身体拿不了剑。”
“那是我的事。”
“亚历克斯——”
“我只要我的报酬！”
少年盯着沃尔夫，眼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怒意。
沃尔夫沉默片刻，朝一旁的神官点了点头。
神官取来一柄短剑，放在亚历克斯伸出的手边。
亚历克斯握住剑柄。手腕被重量压得往下一沉，他咬紧牙关，还是把剑抱进怀里。
“还有别的事吗？”
沃尔夫问。
“没有。”
亚历克斯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却没有接受神官伸来的手。他将短剑藏好，慢慢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沃尔夫在他身后说道：
“亚历克斯，保重。”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也是。”
亚历克斯走出圣殿，夜风迎面吹来，伤口随之隐隐作痛。他低头摸了摸藏好的短剑，随后沿着街边的阴影，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
“目的完成了一半......还有......”
他的声音很轻，还未出口就被黑夜吞噬，消散在了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