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狐之馆的马厩里一片寂静。
亚历克斯再三确认酒馆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大堂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才从干草堆中爬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在阴影里等了片刻,直到确定周围没有人靠近,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酒馆后门。
墙边堆着许多尚未回收的酒桶。他挑了一只尚算牢固的,踩着桶沿爬了上去。酒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连忙伏低身体,等那阵摇晃平息后,才抓住墙头,慢慢将身体送到另一侧。
他的双脚刚刚触及墙外的地面,便因为失去力气而一软,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
后背的伤口被牵动,原本没有受伤的右腿也传来一阵剧痛。
“唔……”
亚历克斯死死咬住牙,将闷哼压回喉咙。
他趴在湿冷的地面上缓了片刻,才用手撑住墙壁,颤抖着站了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背上的伤,右腿也像不属于自己一样,稍微用力便传来钻心的疼痛。
可他不敢停留。
亚历克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进,尽量避开被灯火照亮的街道。他贴着墙根,时而藏进屋檐的阴影,时而躲到废弃的木箱后面,一瘸一拐地朝远处那座高塔走去。
“他已经离开酒馆了。”
后门上方的屋檐阴影中,面具男子低声说道。
“从后门翻墙的时候伤到了腿。”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老板娘站在他身后,目光穿过雨夜,落在那道逐渐远去的瘦小身影上。
“跟上去。”
她懒洋洋地说道。
“别让他发现,也别被其他人看见。尤其是那些恶魔。”
“是。”
面具男子无声地跟了上去。
亚历克斯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
他现在也没有精力去确认。
沃尔夫·雷诺兹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外来者。
通常来到罪城的人,即使没有恶意,也会下意识地与他们这些流浪者保持距离。那些所谓的好心人施舍食物时,脸上往往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仿佛只是把东西丢给一只爬出阴沟的老鼠。
那样的目光,亚历克斯早就习惯了。
在饥饿和死亡面前,被人当成垃圾一样看待并不算什么。只要对方愿意给钱,愿意扔下一块面包,他甚至觉得那种目光十分舒服。
至少那意味着,对方不会靠近自己,也不会因为一时兴起而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可沃尔夫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厌恶,也没有那种隐藏得并不高明的怜悯。即便面对一个浑身肮脏、随时可能从街边捡走一枚铜币的流浪儿,他也只是认真地看着,仿佛亚历克斯与其他人一样,都是理所当然应该被认真对待的人。
玛利亚大概也是因为看见了这一点,才愿意靠近他。
那个女孩或许比亚历克斯更加不幸,却也比他幸运。她在彻底学会怀疑以前,便遇见了沃尔夫。
而沃尔夫竟然还在亚历克斯面前说过:
“我是来拯救你,拯救这座城市的。”
亚历克斯至今也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拯救。
罪城的生活确实艰难,到处都是暴力、欺骗和死亡,可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不会有人因为他们活得痛苦,便突然伸出手来;也不会有人因为他们想要活下去,就允许他们保留尊严。
沃尔夫什么都不了解,却站在高处,用那种自以为是的语气说要拯救他们。
在亚历克斯看来,那种行为简直傲慢得令人恼火。
高高在上的勇者无法理解下水道里的虫子。
而下水道里的虫子,也没有理由喜欢刺眼的阳光。
他不喜欢沃尔夫。
金币的恩情不能改变这一点。
至于沃尔夫是不是曾经拯救过世界,与他更没有关系。
亚历克斯不断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还是从狐之馆逃了出来。
因为沃尔夫要做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如果老板娘查清了那些金币的来历,沃尔夫就会陷入危险。倘若狐之馆和魔族站在同一边,那么那个所谓的勇者,或许从踏进罪城开始,便已经走进了陷阱。
“沃尔夫会变成什么样,和我没有关系。”
亚历克斯靠在墙边喘息,望着前方昏暗的街道。
“就算他死了,也不会影响我的生活。现在离他远一点,才是正确的选择。”
话是这样说的。
可一想到沃尔夫,他的胸口便莫名烦躁起来。
那个自大的勇者,死了才好。
死了,就不会再把麻烦带到自己身上。
亚历克斯继续向前走,努力把这些念头压回去。右腿越来越痛,伤势随着长时间的奔波逐渐恶化,视线也因为疲惫而变得模糊。
不远处,高塔终于出现在雨幕中。
圣殿在罪城的分部位于几条主干道交汇的位置,原本是为了让神官能够最快赶到城市各处,救助受伤者、安置流浪者。
可在亚历克斯眼中,那座高塔更像是黑夜里最后一根能够抓住的绳索。
他靠在墙上,艰难地喘息着。
“还有一点……”
“只要到那里……”
他抬头看着高塔下方被灯火照亮的街道,神情逐渐变得难看。
街上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些人都是狐之馆的常客,其中还有几个白天因为老板娘故意把他留在前台,而对他怀恨在心的酒客。他们知道亚历克斯得罪过老板娘,也知道老板娘喜欢看他受苦。
夜晚的罪城本来就属于亡命之徒。
而亚历克斯这个被狐之馆老板娘盯上的小鬼,在他们眼中几乎等同于一件可以随意取乐的玩具。
想从这条主道上平安通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亚历克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留在这里太危险。
退回去,至少还可以继续躲在狐之馆。
可沃尔夫还有多少时间?
老板娘是否已经发现了他的目的?
那个面具男子有没有跟来?
亚历克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可这并不能让他安心。
如果老板娘真的想知道沃尔夫的下落,就不会放任他独自离开。那个人很可能一直藏在附近,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消息必须尽快送出去。
哪怕这里已经是陷阱,也必须闯过去。
“大不了就死在这里。”
亚历克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反正没有沃尔夫的话,我可能早就死在街头了。”
他咬紧牙关,缓慢地走出阴影。
“勇者大人的命,总比罪城流浪者的命值钱。”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考虑了?
一定只是为了还人情。
对,就是这样。
沃尔夫救过玛利亚,也给过他金币。自己只是不能欠别人太多,更不能让那笔金币变成害死他的原因。
这和关心没有关系。
更和那个愚蠢的勇者能不能活下来没有关系。
亚历克斯尽量压低身体,沿着主道边缘前进。可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一个满身伤痕、走路一瘸一拐的孩子,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灯,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隐藏。
“哟。”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不是狐之馆那个嚣张的小鬼吗?”
亚历克斯停住脚步。
格里格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材粗壮,手臂比亚历克斯的腰还要粗,脸上挂着一种发现猎物后的兴奋。
“这么晚了,你不在老板娘身边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亚历克斯没有回答。
他认得这个人。
白天他被老板娘故意留在前台时,格里格就在旁边大声嚷嚷,说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收拾他。
格里格走到亚历克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粗壮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伤口。
亚历克斯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敢挣扎。
那只手只要再用力一点,刚刚结痂的伤口便会重新裂开。可格里格显然没有耐心等他自己倒下,见他始终低着头,便抬手狠狠扇了过去。
亚历克斯的身体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湿冷的石板路上。
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鲜血从鼻腔和嘴角不断流出,他张了张嘴,却只咳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液。
“怎么不说话了?”
格里格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背上。
亚历克斯的胸口被压得贴向地面,破碎的呼吸从喉咙里挤出。后背原本就没有痊愈的伤口在鞋底的压力下重新裂开,温热的血浸透衣服,沿着腰侧慢慢流进雨水里。
“白天不是挺能耐的吗?还敢在老板娘面前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格里格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亚历克斯的脖子被迫后仰,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灯火。他想抬手护住脸,却连手臂都已经失去了力气。
下一拳落在腹部。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肺里的空气像被硬生生挤了出去,胃部翻涌着剧烈的痉挛。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身体弯成虾状,随后才迟钝地感受到一阵足以撕裂内脏的痛楚。
他咳了几声,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从口中涌出,混着血落在地上。
周围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
有人皱了皱眉,却没有上前阻止。
在罪城,旁观者的怜悯从来比不上施暴者的一时兴致。
格里格显然也很享受这种注视。
他抓住亚历克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又朝他的肋下狠狠击打。亚历克斯的身体在半空中弯折,几根肋骨像是发出了断裂的错觉,剧痛沿着胸腔扩散开来,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混乱。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格里格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
“原来你还会叫啊。”
他将亚历克斯摔在地上,抬脚踩住他的胸口。
“不是很喜欢装死吗?那就继续装。放心,我会让你彻底死透的。”
亚历克斯仰面躺在雨水里,眼前的世界已经被血色和黑暗切成了几块。周围的人影不断变形,格里格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已经没有回应。
胸口每起伏一次,便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搅动。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连咳嗽都变成了奢望。
“格里格,差不多就行了。”
终于有人开口劝阻。
“老板娘说过,她还没有玩够这个小鬼。”
“连那个戴面具的都因为下手太重被老板娘惩罚了,你要是真把他弄死,狐之馆不会放过你。”
格里格回头瞪了那人一眼。
“闭嘴。”
他重新看向脚下的亚历克斯。
“这个小鬼既然敢从狐之馆逃出来,就说明他根本没把老板娘放在眼里。我要是替她处理掉这个不听话的玩具,她高兴还来不及。”
说着,他抬起脚,准备朝亚历克斯的头部踩下去。
亚历克斯已经没有力气躲避。
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沉,身体却还残留着本能的恐惧。他听见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也感觉到雨水落在脸上,可那些感觉都逐渐变得遥远。
就这样结束,也许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挨打了。
就在格里的脚即将落下时,他忽然停住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身后贴了上来。
那股气息并不强烈,却像一柄已经抵住后颈的刀,令格里格浑身僵硬。人群中没有人察觉异常,只有他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面具男子。
对方没有拔剑,也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格里格的脸色逐渐变白。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差一点便真的杀死了这个孩子。
“啧……”
格里格收回脚,像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惧,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算你走运。”
他弯腰抓住亚历克斯的衣服,将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身体提起来,随手朝圣殿分部的方向扔了过去。
亚历克斯落地时,后脑撞在石阶上,眼前最后一点光也随之暗了下去。
两个早已注意到这里的神官连忙上前,将亚历克斯接住。
格里格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扔到地上。
“这些钱,应该够你们把他救回来。”
他朝亚历克斯吐了口唾沫,神情难看地骂道:
“真是倒霉,碰上这种麻烦东西。”
说完,他转身挤入人群,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亚历克斯勉强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站在格里格身后的面具男子。
对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冷漠地追随着格里格远去,直到那道粗壮的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转向圣殿门口。
“快,把他抬进去!”
神官检查着亚历克斯的身体,脸色越来越难看。
“胸骨可能断了,后背的伤口全部裂开,呼吸也很微弱……不行,普通治愈术不够,立刻去叫主祭司!”
白色的魔力在亚历克斯眼前亮起。
温暖的力量刚刚触及身体,便被剧痛彻底淹没。他的意识正在迅速下沉,四肢已经开始变得冰冷,连心跳都显得迟缓而遥远。
不能睡。
还不能睡。
沃尔夫还不知道。
他必须把消息送进去。
亚历克斯抓住神官的衣袖,指尖几乎没有力气。
“等……”
神官俯下身,毫不在意亚历克斯身上的脏污,声音轻柔的安抚道:
“已经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帮你治疗,你的伤太重了,先不要说话,保存一点体力好吗?”
亚历克斯的喉咙里涌出血沫,他用尽最后一点意识,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
“沃……尔夫……”
神官的表情骤然变了。
“什么?”
“危……险……”
话音落下,亚历克斯的手指彻底松开,意识沉入黑暗。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下一刻,他们抬起亚历克斯,迅速消失在圣殿分部的大门之后。
稀疏的雨水落在空荡荡的主道上,将地上的血迹一点点冲淡。
而那名面具男子仍然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目送着圣殿的大门重新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