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探险队登陆

作者:烈酒天王 更新时间:2025/6/23 22:43:58 字数:12623

嘀嗒,嘀嗒,嘀嗒,嘀——

密闭的金属空间内,红光闪起,再骤然熄灭。舱门开启,海水涌进。

一艘梭形穿梭艇如子弹般射向深水,离开了阿戈尔的境域。

没有任何联络,没有任何盟友,在返航之前,只有孤舟独桨。

和来自两个世界的三人。

现在,他们要去往其中一个世界。

穿梭艇以最快速度穿过僻静、温润的航道,如同血液流过血管,最终抵达另一个重要脏器:

伊比利亚。

准确地说,是峡道东部的伊比利亚,大部分的伊比利亚,港都曾经所在的伊比利亚。至于偏远的沿岸城邦、海面的岛屿、峡道以西的土地,都不复存在。不论是被动遗忘,主动舍弃,还是压根无从谈起——连硕果仅存的传统都难以恪守,那些昔日的辉煌与战利品,又哪有余裕去关注呢?哪怕和玻利瓦尔不同,这并不是伊比利亚人的选择。甚至不是一个能够接受的选择。

事实上,时至今日,元气有所恢复的伊比利亚审判庭已经在挂念远方的同胞——如果他们没有困死在贫瘠劣土之中,没有于黑暗与恐惧的包围下堕落成比海嗣更加可憎的东西。

这是伊比利亚人的想法,一个世界的想法。另一个世界则并不关心人或土地,他们在意的只有真相:洋流发生了晦暗不明的微弱变化,亦是极其严重的变化。阿戈尔监测站从近海探测仪回收的数据告诉他们,在峡道东部发生了某种非常怪异的地质运动,没有相匹配的参数和可构建的地质模型。传统经验和前沿理论都无法理解这种情况,但捉襟见肘的后果却再清晰不过——海嗣爆发了同样不自然的迁移,行为模式也变得更加混沌、紊乱,连同一系列突然爆发、彼此间可能存有关联的生态灾难,已经严重威胁到阿戈尔的航道;尤其是和陆地的联系,很可能会在某次难以预测的剧烈冲击中土崩瓦解。

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查明变化的原因,这一次,军团舰队将携以海洋与陆地的意愿探明真相。

三人从阿戈尔出发,来到伊比利亚崩毁的海岸线,再从伊比利亚做最后一次补给,换上事先运到的另一艘穿梭艇,带着两个世界的祝福,直奔他们的目的地。但由于航程有限,使命艰巨,他们无暇顾及伊比利亚位于峡道西部的真正国土,也没法直抵目标区域,被提前运到陆地的燃料只够他们潜过深海抵达旧地图上接近目标区域的一座沿海城市,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之所以只有三人,也是为了替交通工具的负荷考虑。若追求极致的效率,就只能这样。

好处是,眼下,他们已经到了。

暴风雨中的海港曾是国际贸易的掌上明珠,如今只是由各类战争废墟构成的腐朽残骸,布满了人类与人类、人类与海嗣厮杀的痕迹,那些痕迹都极为久远。除了一些正在受大海反复冲刷的生物质残余。零星的不明光源于重重雨幕下散发着朦胧微光,落雨鞭挞着巨大的金属构造,永远对准大海的巨型反登陆拒马残骸遍布浅滩,湿滑的石砖地板反射着从乌云渗出的白光。忽然,一叶轻舟在这场暴雨中跨越了汪洋,亦或是世界,冲上了岸。一双靴子踏上陌生的土地。一名高大的男人环顾四周,随后更多人从舟艇下到陆地,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一切,在简单整备之后,便踏过松软的砂石,向着昏暗的构造内部走去,直追光源。也许简陋的外衣其貌不扬,但里面的密闭服保证他们能够无视多数恶劣环境影响,踏出无异于身处舒适室内的步伐。

一行人穿过许多无人看管的街道,为了在昏暗陌生的街区里保持直行,他们还翻越了不少前所未见的坍塌建筑和残破设施。直到再一次转过拐角,站在高处接近一处开阔地带时,领头的男人发现前方约三公里的广场上充斥着雨水也无法掩盖的骚动,海量杂乱而密集的生物包围了一座殿堂式建筑,就连空中也漂浮着大量奇怪个体。建筑高处的窗台散发着光亮,一楼的光源都被某种隔板挡住了,这里就是光源之一。众多生物躁动着,极富攻击性,其中块头最大、披覆几丁质甲壳的一些个体在冲击着拱门结构。三人没有迟疑,无需多做判断,迅速投入到眼前这场代表着己身义务的战斗中。没有花费预期之外的成本,三人成功杀死每一个能找到的怪异生物。同时,殿堂的大门也打开了,他们互相对望,待浴血之后由雨水涤净,便走进了光亮——

映入眼帘的富丽堂皇和肃穆以待的阵仗却令他们深受震撼,半晌没有回过神。望着眼前有着良好武装的一众士兵,他们不知道是谁在组织防御。直到一个没有穿戴盔甲的人从二楼高台跃下,踏过大厅的红色地毯,来到三人面前。

“出色的表演,我有幸能在最佳席位欣赏这一切经过:黎博利女士的凌厉剑术和铳击威力,阿戈尔战士的老练防守,还有这位小哥的高效支援。面对如此一群急袭海嗣竟能像虐杀低等恐鱼一样轻松剿除,你们肯定不是赏金猎人之辈,就连瓦勒根斯大人也要高看你们。嗯…虽说他是赏金猎人出身。总之,在我们命悬一线时…可能没这么严重,但能得到诸位大人的救助,在下仍然是万分感激。在这片愈渐荒诞的土地上,这种热心之举可谓比丰足的粮食淡水还要珍贵。所以还请包容我的无知,各位是谁?来自哪里?因为你们的制服样式、武器形制我从未在巴尔斯湾听闻过。即便因职责所在,我应该足够了解有关核心圈和萨尔贡的一切军事情报。”

“我们是伊比利亚审判庭与阿戈尔军团舰队的代表。”高大的男人回答道,“大海以西的居民,我想此处的城邦应属于伊比利亚,我们来到的可是伊比利亚的国土?”

“嗯…是的阁下,从过往的地理意义来说,这里算是伊比利亚的城市。但请您不要开玩笑了,‘伊比利亚审判庭’和‘军团舰队’都是陌生到如同杜撰的名字。如果是礼数问题,还请见谅。且容我自我介绍,我是这座港口和临近聚落的执政官,这里是巴尔斯湾,由巴尔斯人统治。您可以叫我圣特里安,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我的名字是图利乌斯,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来历,便按你希望的来判断我的身份吧。”

“请原谅我的不解,图利乌斯阁下。若我按您的话去想象,你们来自一个‘活着的伊比利亚’和…我实在不能理解的舰队,不过它听上去就很强。那么…”圣特里安话锋一转,真诚的眼神变得凌厉,“您与您的同伴为何今日才来?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而来?是前来收复故土,奉劝我们重新接受国王的统治。还是探查土地,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前期工作?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之间恐怕再无礼数可言。”至此,他话语中的威胁已然吐尽,重新回到打招呼的状态,“只是,你们根本不像那样的人罢了…没有政客的气味,那气味在我们这可比海嗣的腥味还要大;也不似带着军事意图的人,那种人在我们这跟裸体的疯子没差。”

“啊,这样吧。容我换种说法,我是来自‘岛屿’的阿戈尔人,此前存在一些表述上的误会,这是文化差异所致。所谓岛屿是阿戈尔人的故乡,这你该知道,就像我们被称作岛民一样。伊比利亚审判庭则是我们救助的伊比利亚人组建的军事团体,对付海嗣是他们的天职。”图利乌斯的解释令圣特里安那不易觉察的强硬神态放松下来,于是他不再安抚,转而回到自己的目的上,“我很乐意分享我们的故事,在合适的时候。但现在我还有些困惑,这些盔甲…”

“图利乌斯先生,能过来一下么?”图利乌斯身后传来一道同样温和的声音将之打断。

“嗯?请见谅,我的朋友们需要谈谈。”

图利乌斯转过身,他披挂斗篷的高大身躯几乎将另外两人完全笼罩,让接下来的会谈在外人眼里多了几分神秘,在参与者看来则多了几分安心。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一种情况。既然这里已经忘记了——或者说放弃了伊比利亚,那我们还需要模糊过去、假借虚名示人么?对于这些向我们坦诚的陌生人,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我们或许可以获得他们的信任。”

“乔迪,深海教会在这里的活动是怎样的?看不到迹象。海嗣是管够的,不过尚且可控。可如今我却对顺利完成此行不抱多少期待。因为这些人的民族身份和文化认同想必十分复杂,他们的处境不像理论家们预想得那么困苦。那我们的出现对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假设可以有很多,但现在先按最保守的来。”

“我理解了,那么一切依你所见,图利乌斯先生。”

“他们的口音和语言习惯确实有了不少变化,但伊比利亚味还是很浓。”黎博利女士说,“这还体现在更多方面,包括他们的品味、展露的素养,还有…待客之道。这不会是深海教会带来的,他们依然称得上真正的伊比利亚人。”

“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易受刺激的伊比利亚人’。”图利乌斯解释道,“让他们眉头紧皱的也许不只是海嗣问题,还有‘国际话题’。艾丽妮,根据我对国防军的了解,现在的伊比利亚北部依然能体悟这种情绪。”

艾丽妮没有立刻回答,开始思考如何反驳。在她结束思考之前,一道粗暴的开门声打断了秘密会议,是两个守卫拉开了殿堂内一楼的大门。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从殿堂深处传来,说不清是靴底铁片碰撞所致还是某种机械结构的运动。图利乌斯为此感到困惑。他起身望向背后,此时殿堂内每一名士兵都已列队,试图展现出自己最好的纪律性。

“这不可能…这是军团的步伐。流离失所的市民再合理不过,但军团怎么会有逃兵?”

他没有得到回答,却有了答案。来者已经走出拱形通道,一个与图利乌斯同样高大的身影自暗处浮现,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卢修斯?!”阿戈尔人不受控制地惊呼,因为呼吸不畅有些破音。

“可以解散了。嗯?”一个雄厚的、恶劣的声音夹杂着机械元件的摩擦声传入三人耳中,“图利乌斯?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会到这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在…”图利乌斯有些哽咽,“死在那场入侵中了。”

“海嗣的确杀了我,我现在不是你以前的认识的那个卢修斯。叫我瓦勒根斯。”

“这没什么,这种事以后再说吧,不管怎样,我很高兴看见你平安无…”

“你总算注意到我脸上的东西不是面具了?呵,还是跟以前一样迟钝。”

听到这话,艾丽妮和乔迪才反应过来什么,顿时吓了一跳:被叫做卢修斯的阿戈尔人跟图利乌斯一般高大,两米以上,但不仅找不到任何阿戈尔人的特征,事实上,就连属于人类的完好特征也非常少:半张脸布满切割伤留下的疤痕和烧伤的痕迹,另外半张脸则是金属面孔,仔细看上去是精密的、没有外壳的机械义体…暴露在皮肤之下,就像头骨一样。他左手皮肤清晰可见,右手则是某种包裹了一层皮革的装甲护腕…不,肯定是机械手。或许他全身大多数部件都已替换成死物,唯一还留有生机的,只剩下凶狠的红色左眼与一头仍有些许光泽的棕发。与图利乌斯那头褪色的白发和平和的蓝色眼睛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事需要些时间消化,但图利乌斯还有工作要做,他恢复了此前的矜持,继续以谈判家的精确口吻与人交谈:

“不管怎样,你幸存了下来,这是好事。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科研工作…”图利乌斯看了就周围,“至于你呢?你为什么不回军团?不回‘岛屿’?”

“我只是个阿戈尔难民。”

“帮助当地人武装训练的难民?”

不论是圣特里安还是乔迪和艾丽妮,此时多少都有些尴尬,面对二人的气氛——家务事的气氛都不太好插嘴,于是都在主动回避。至于原本列队整齐的士兵则早早散开了,就算有哪个不要命的敢留下来围观,也会被他的好心同伴(因为担心被连坐)给拉到一旁的木箱子上打牌吹牛。

“……跟我来吧。这里不是适合聊天的地方。”卢修斯看了看周围说。

“你带路。”图利乌斯招呼了身后的同伴,跟着卢修斯和圣特里安走进了拱形通道。走到中央是一个旋梯,来到三楼,再往里面的方向继续走,众人最后来到了一间宽敞书房改装成的卧室,看来是卢修斯的房间。这里采光很好,天气好的时候肯定十分敞亮,所有扇窗户朝向西北,窗帘很干净,这里没有通电,墙上挂着油灯。和外边墙体卡其色、棕色、黄色加之一些彩色线条纹路的风格不同,卧室的粉刷是淡紫色、粉色和蓝色的分层色块,就像日落一样。不过大部分面积都被深棕色和深红色的地毯、坐垫以及其它家具给遮盖了。卢修斯示意几人找地方坐下,自己去到房间的西北角,从一个矮柜里拿出几个陶瓷小茶杯,再拿起烧开的水壶给客人冲泡茶水。看来这原本是他下楼之前给自己准备的。除此之外还能看到角落里的几本旧书和圆饼模样的干粮。房间主人又把干粮拿过来,几人就坐在房门附近的坐垫,围着一个铜质的暖炉去去湿气。待到卢修斯也坐下,喝下一杯茶又啃了几口干粮,图利乌斯才开口问话:

“你是这里管事的?”

“不是。”

卢修斯继续给自己倒茶,空气就这么沉默了一会。艾丽妮对眼前陌生人的态度有些皱眉,乔迪则有些担心接下来的发展。

“瓦勒根斯大人的身份比较特殊。”最终,是圣特里安主动解释道,“据我所知,他是个从远南海岸游历至此的赏金猎人,我们的统治者雇佣他,作为我们战士的教官和代理指挥官。日常事务由我负责,我们没有上下级之分。因为瓦勒根斯大人虽为巴尔斯人所认可,但我们不会将这片土地的责任强加于他。”

“就是这样。”卢修斯也好,瓦勒根斯也罢,半身机械的男人没好气地说,“所以你所谓的科研工作是什么?你如果不是来找我的,我就还能跟你客客气气地喝茶,像‘岛民’一样交流。”

图利乌斯在发问、得到解答之后又感到有些后悔,他还没观察够,过去的经验不适用于眼前这个人。如果对方有大半张脸与人类相去甚远,仅剩的部分也近乎毁掉,他又怎能察言观色呢?他无法通过肢体和面部语言理解对方的想法与感受。相反,一种令人作呕的反胃开始出现,他开始觉得眼前这台模仿人类的拙劣道具就像噩梦中的人偶…接着,就该责怪自己这种不受控制的想法,是自己害了他?还是疏远了他导致的?也许劝对方加入军团是自己此生最糟糕的选择。然而,自己今天却又一次遇见了他…

“瓦勒根斯,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叫你,我会这么做。但你永远是我弟弟。”

“弟弟?!”艾丽妮有些不可置信,这是怎么个展开?乔迪下意识捂住嘴巴,生怕自己也喊出些什么。圣特里安在感到吃惊之余,又略有些兴奋,他并不意外这点,还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撕裂天边的树状雷电在几人背后的窗外划过,但都不比这场突如其来的相认更加惊人。

“这没什么意义,兄长。”瓦勒根斯没有什么特别反应,相反好像还松了口气,他又喝了一口热茶。形同臂铠的机械关节的电机运转声现在清晰可闻,但动作顺畅柔和,与自然手臂无异。他的右眼是被金属骨骼包裹的一条红色缝隙,感受不到焦点,却比他的肉眼更具吸引力。“我余生都不会再踏足海洋,那里没有救赎。”

“这种事,以后再说。”图利乌斯的内心也终于重归宁静,他似乎找到一点窍门了,“至少目前来说,找到你便已足够。而且我们还有我们的工作。”他看了看两位陆地同伴,“我们需要替岛屿收集数据,目标区域距离这里大约两百多公里。”

“什么样的数据?”

“地质勘测数据。”

“你是直接从岛屿来的?为什么就你们几个?这两小只不是阿戈尔人吧?”

“是先从岛屿出发,再…”图利乌斯欲言又止,看了眼圣特里安。受到注视,对方有些困惑地指了指自己。

“但说无妨。我不知道你在操心什么,不过我不认为你会触犯本地的法律。”

“再经过东伊比利亚,跨越峡道来到这里。因为必须追求时效性。”

“有这么严重?”

“灾难风险评估的每一项指标都导向混沌。”

“有趣…”

接着,是沉思的环节,直到艾丽妮打破现状:“总而言之,我们不是来度假的。接下来要怎么办?圣特里安,我们在哪?周围的情况是怎样的?”

说实话,圣特里安没有完全从冲击中恢复过来。跨海而来的异乡人已经够夸张了,而且说什么伊比利亚和阿戈尔…后者听着像个国家?有关岛屿的逸闻传说他很早就知道只是一种世俗认知。但当事实能够挥动有力的手脚、双目炯炯有神地来到他面前,他又没那么多好奇心了。这和瓦勒根斯大人的独善其身截然不同。一开始的兴奋与好奇早已退散,只剩下某种不理性的厌恶。是,他自己是个阿戈尔人,但那又如何呢?现在算什么情况?接待游客?不管怎样,还是先回答客人吧。

“咳咳…这里是格拉纳达港,是前伊比利亚与萨尔贡的合作项目,历史上曾是峡湾沿岸最富庶也最重要的几座大港口之一。”

“这些我们知道。”艾丽妮说,“但我想问的是,你口中的‘前’,是仅限伊比利亚,还是整个项目呢?”

“整个项目。”执政官的回答不假思索。

“那你们在为谁效力?这里同样与萨尔贡东部接壤。”

“我们自己。”

“你是说…你们是一个独立国家?”乔迪说,“不过能支撑得起这样的军队,也确实,想必颇有建树。只是我们从未听闻过。”

“事实上不是。但必须得是。”圣特里安开始带着激情认真解释起来,“这片土地是巴尔斯湾,过去曾是萨尔贡的阿舒尔湾的一部分。现在只有巴尔斯海陆同盟。作为国家,我们没有得到任何一个主权国家的认同,也许大地之上的多数人都不知晓我们的存在,就像我们也不关心他们。而且,除了独立自主,其实什么也算不上。我们没有完全自给自足的能力,没有王权也没有真正的政府,没有一座现代化的城市。除了怀着决心抗争到底的战士和支持我们的一些部落,我们其实…”这回是执政官看了眼教官和他的兄弟,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是。”

“所以你们是军政府。”艾丽妮问。

“你们在抗争什么呢?”乔迪问。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问,见冲突了,也只能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对方。乔迪明显第一时间退让,但艾丽妮也没有争抢。

“不!”很明显,圣特里安的第一反应是艾丽妮的问题。“不……对,是的…”又泄了气,“把我们当军政府,已经是很难得的观点了。”说到这,执政官面露苦笑,“至少不是什么土匪、强盗或恐怖分子。”他看向乔迪说,“这就是我们的抗争,所以你觉得我们抗争的对象会是什么?”

“萨尔贡帝国…”乔迪说。

“还有核心圈。”这不是个好消息,艾丽妮看了看身旁壮汉,见他似乎还在他兄弟那走神。瓦勒努斯则仍在思考岛屿捎来的谜题。两个阿戈尔人就像在意念交流一般,挺立着健壮的身躯,静静盘腿坐着,无视这些陆地人的无聊谈话。

“是的。我们同北边的敌人——萨尔贡人和核心圈诸国为敌。”

“萨尔贡我可以理解,但核心圈诸国是什么意思?”艾丽妮问,“你们哪来的资本跟核心圈多个国家对抗?而且你们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他们离这里够远了吧?”

“你们如果事先调查过,应该知道这里的地理环境。”圣特里安说,“不过…你们不理解或许也正常。这么说吧,最早,这里是萨尔贡人和伊比利亚人战争的焦点,是他们的武力毁掉了这座港口城市,而不是一零三八年的大静谧。否则,这里本可以像汐斯塔一样,从受灾较轻的状态下恢复元气,在灾后重建这段海岸线。可是到头来,只有成群结队的流寇沿着南边的海岸前来。那个方向只有伊比利亚人的国土。”

话题的跳转有些难以接受,不过艾丽妮和乔迪还是克制住自己,耐心倾听下去。图利乌斯反倒被吸引了注意:

“然后又是此前战争中的伊比利亚人保护了你们。我猜,他们有不少人都留在了这片土地?因为大静谧迫使萨尔贡和伊比利亚的战争中断,那些入侵者从此无家可归…”

“是…也许您认得出,我们的装备制式的原型都是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遗产。只不过…”

“我给做了些调改。”瓦勒根斯回过神,放下茶杯说,“所以会带有一些军团的风格。别见外也别小心眼就是了。”

“这不是什么问题。但我怀疑不止这些。”图利乌斯说,“我不找你麻烦,但你得告诉我,跟你一块逃亡到此的阿戈尔人还有多少?还有没有军团的人?”

“有一些漂流至此的阿戈尔的物资和设施残骸,也有更多阿戈尔的人。军团出身的确实只有我一个孤例。五年前新来的公民几乎都死了,他们要么没能耐活下去,要么选择自掘坟墓。”

“我明白了。”

“所以然后呢?我们没懂啊。圣特里安,你快继续。”艾丽妮捧着茶催促道。乔迪则不紧不慢地吃起了食物。

“抱歉,先让我为客人讲解清楚吧。” 圣特里安说,“这里的民族构成,硬要说,是,有伊比利亚人,有萨尔贡人,还有岛民。但同时也与这三者再无干系。我们生长在巴尔斯湾,因无法忍受阿舒尔湾贵族的暴政揭竿而起。但在此之前,在核心圈势力大举进犯,维多利亚人带领盟友南下入侵阿舒尔湾时,我们曾是萨尔贡帝国的一部分。只是,彼时的阿舒尔湾已元气大伤,不再像之前与伊比利亚人的战争那般游刃有余,被蓄谋已久的核心圈联军打得溃不成军。到了这种地步,阿舒尔湾的政府却选择一边割让北方的领土,一边出卖南方的我们——落在我们头上的只有不堪重负的战争税和无休止的资源转移。我们的生存受到威胁,几乎与大静谧后被遗弃的伊比利亚国土无异。但南边的伊比利亚本该是我们的友邦与贸易对象,而不是匪盗和海嗣的窝点。所以拼命摆脱所有败类的侵害就成了天经地义的选项。现在,在舰队司令和港口统帅的领导下,在拜伯尔斯教的号召下,纵使世事维艰、道阻且长,我们的理想也必然会有得到践行的那一天——我相信,一个不受帝国联盟和迂腐贵族染指的国家是可以实现的。”

“我认可你们的信念。但我还是不太明白。”艾丽妮问,“核心圈的人在哪?”

“我们北部与阿舒尔湾接壤,阿舒尔湾的北边领土便是割让给核心圈的地盘,那里矿脉资源丰富,我们经常走海路从他们那收回被掠夺的财富。”

待艾丽妮问完之后,图利乌斯不再收敛冷酷的目光,在圣特里安和瓦勒根斯身上来回跳转,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又暗含威胁的语气说:

“拜伯尔斯教?能否详细解释一下。”

“你在害怕?哼,哈哈哈哈哈哈。”瓦勒根斯的大笑导致嘴部连接金属的肌肉有些抽搐,脸颊上扯着皮肤的条状活动部件来回推动,似是在模拟某种情绪,“真的,我能理解,但还是很好笑:文明的大使千里迢迢爬上陆地,却被当地人的信仰给吓到。说真的,何必呢?”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你连深海教会都忘了么?”

“我说了,正因为理解才好笑。而且,我会直接告诉你两个消息,但你得先保证不第一时间动手。”瓦勒根斯警惕地瞥了眼兄长腰间的军团剑和粒子束发射器,两件其貌不扬的武器隐于斗篷阴影下,但同为军团出身的阿戈尔战士十分清楚它们的威胁。

“我自有判断。”

“那好吧,或许我会被迫轰掉你。我已经警告过了。” 瓦勒根斯耸了耸肩说,“我不仅是军团舰队出身,也曾是深海教会的人。欸——怎么说来着。”半身机械的教官迅速站起身,举起他的机械右手,用手掌对准自己的兄长,像是这么做可以威胁到人一样。“放下,我只说一遍。”

“我一遍都不会说,因为死的人只会是你。”只见图利乌斯已经拔出铳械一般的粒子发射器,对准自己的弟弟,同时左手不知从哪变出来了一块长方形的宽大塔盾将自己和同伴牢牢护在身后,斜对着教官和执政官。“只要你接下来的说辞无法令我满意…相信我,标准比你在军团舰队系统的任何一项考核都严格得多,所以…我不认为你能活下来。我很伤心,但我早该想到。”

“哎…那我就继续。我在深海教会的身份是卧底,虽然耳濡目染是让我对他们产生了一些永久性的个人看法,但军团背叛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我身上的手术痕迹是他们想从我口中取回情报,并重塑人格的尝试。我不希望阿戈尔人无辜死去,但我还是很高兴那一天城市沦陷,使我有幸脱离实验生物的行列,重回大海的怀抱…”

咚——是瓦勒根斯先开火了,一道耀眼的黄色光束从他的掌心发出,照亮了整个房间,盖过了雷电。但动静并不大,执政官听见的只有盾牌受击的声音。

“你答应让我说完的。”

图利乌斯只是举盾护住自己,盾牌表面出现了一个被高温灼烧的小圆点,同时留下一个浅坑,不见实体子弹。因为对方率先攻击,自己没能成功开火。

“我没有答应一个来自深海教会的死物任何事。”

“那你到底让不让我说完,还是我必须现在就得送客?”

见图利乌斯沉默了,艾丽妮和乔迪紧握了各自的剑与提灯,随时准备将战斗扩大。圣特里安躲在教官身后,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去叫援军。

“希望你不会再次打断,这是我耐心的极限。”瓦勒根斯完好的手臂从大腿处掏出了一把货真价实的重型铳械,预瞄着空气,以防战斗扩大。“军团给你捎去的消息是什么,整日相安无事、驻防城市的光荣卫士?但我告诉你,军团舰队是我的第一个敌人,在杀死挡路的家伙后,则是不少找上门来的深海教会的人,他们也觉得我挺有价值。”

“不管怎么说,你是个叛徒。”

“我才是被背叛的那个!你这种蠢货如果理解不了,就给我滚远点。不然我们就动手,看是你得以大义灭亲,还是我再次清理垃圾。”

“我其实给了你期限。我没有急着过问细节,是你自己非要…”

“非要什么?这种浅显的事实有何不能理解?我在阿戈尔所获得的最终褒奖就是这幅身躯,和本来会更糟的、永远暗无天日的结果。若是那样,你的兄弟也会失踪,他注定失踪!注定去死!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能够像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现在的军衔是什么?翼候还是将军?噢,也是,五年了,想必早已不是指挥官。每个部门和系统都器重你,我们家族这一代最杰出的骄傲。最初是你拉我进的军团,这我不怪你,因为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但现在呢?开始嫌我会玷污你的名誉了?”

这些话多数都是事实,图利乌斯对此缄口无言,不仅如此,他心如刀绞也是事实。于是他收起武器和盾牌,示意同伴也解除武装,紧绷着面部肌肉,口吻没有任何变化,说:

“随你怎么说吧。就算你的行径已然沾染罪恶,我也不会再有审判你的念头,我没有权力,也没有余力。”

“哼,罪恶。也许我就该在这把你杀死,现在,立刻,从此不必留心后日。”话是这么说,瓦勒根斯也像他兄长一样,默默收起武器,垂下手臂。“但我嫌麻烦,而且也不该让岛民的家务事影响我们在陆地的伙伴。”他看了眼执政官,冷笑一声,“没事了。我们继续喝茶吧。”

圣特里安姑且解除警报,和艾丽妮、乔迪一样,仍然有些心惊胆战,不自觉地摸索起茶杯和食物来。

“说到哪了?对了,你好奇拜伯尔斯教。”实际上,两兄弟同样有些惊魂未定、甚至是劫后余生的感觉。瓦勒根斯的额角流下几滴冷汗,不知道他机械的部分会如何处理汗腺的功能。图利乌斯的呼吸则变得有些急促,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已经不再关心了。”

“但若可以的话…我还是想了解一下当地人的信仰。”乔迪忧心忡忡地说,“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有利无弊。”

“的确呢,或者圣特里安执政官阁下?你来介绍吧?”这个敬语是艾丽妮不自知的别出心裁。

“嗯…好的。”显然,其他人都觉得这么做最好。“据我所知,就像这片大地上多数的一神信仰一样,拜伯尔斯教追根溯源其实也是拉特兰教一支。当然,这种话只能在这里跟你们说,你们也不要在外边这么讲或这么想。总之,拜伯尔斯教既有伊比利亚国教的成分,有拉特兰教远道而来的正统传播,也有本土的古老信仰,比如时至今日,阿舒尔湾仍然的崇拜永恒之火。在灾荒年代,来自多方的虔诚之心随着民俗和贸易往来共同融合为一股力量,为这片土地上的流民带去信心与点燃黑夜的光明。不然,不会有什么巴尔斯海陆同盟,只会有无休止的部落相争,同室操戈。”

“同室操戈么…以前有过这种事么?”乔迪问。

“没有,自巴尔斯湾脱离阿舒尔湾之后,我们始终如一,这是件值得骄傲的功绩,也是拜伯尔斯教所提倡的高贵事实。‘不然’只是我个人的判断。”

“我想你的判断没错。”瓦勒根斯看向自己的兄长,“执政官没提到的是,深海教会在这其中自然也有份…很好,这回没跳起来,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他挖苦道。“这样,我先说结论:深海教会在这里的实际影响力已经无限趋近于零,所有海嗣都会受到决绝的抵抗。我教会了当地战士与海嗣战斗的方法,也会和他们并肩战斗。”

“有份是什么意思?他们散布的影响怎么可能被找出来并根除?”图利乌斯质疑道。

“我不确定。一来这里也许没有他们所期望的价值,二来…我还是不确定,但就仿佛海嗣都衰退了一般,这五年来,我能明显观察到海嗣袭击规模的下滑。三来,就真的是拜伯尔斯教的功劳,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难以施行渗透。至于他们的影响,也仅仅是加速了拜伯尔斯教共识和地下运作的粘合过程。不过现在根本没有地下这一说了,教团和基要派都是光明正大的行事。这么说吧,有这样一个有趣案例:我认识一个跟我同时逃离阿戈尔的难民,他是深海教会的人,但级别不高,也没有找我麻烦,我就没杀他。他对海嗣、科研和形而上学的痴迷程度是非常非常典型的类型,城市的毁灭有他的一份。刚到陆地时,他活像个害虫一般,四处挑拨离间,滋生灾祸,和他的同伙把南边伊比利亚部分完好的土地搅得一团糟。不过,在来到这里之后,我能感觉到他的迷茫与日俱增,他不再徘徊海岸,而是开始深入原野与丘陵,试图融入本地的市井。他想要回去,做不到;想要见证机体的可能性,却深受某种更古老的、来自陆地深处的力量感召,也许是巴尔斯人的文化吧,我不知道,我只见他呆立在巨岩旁远望山脉的时间比注视大海的时间更长了。最后,他背叛了深海教会,背弃了海里的一切。如今,他以殉难者与最后一位先知的身份留在了巴尔斯湾的寺庙里,以自掘坟墓者的身份进到我的个人分类里。”

“他背叛深海教会的时候,你有没有帮他?”乔迪问。

“帮了。”

“为什么?”

“因为对付邪教徒不该有任何多余的疑惑。所以就态度来说,我并不怪你们。”

直到这句话,也只有这句话,一口气打碎了每一位客人根植心底的忧虑与恐惧。

“你跟我们一块儿吧!”艾丽妮兴奋地说。

“什么?”

“我现在对此行充满了期待。因为我之所见告诉我:伊比利亚仍在,阿戈尔与之同在,我主始终注视着这一切。祂不会放任浑浊的海水无休止地吞没我们所珍视的过往。”艾丽妮没有直接回答疑问,而是自顾自地演说起来。“你是个赏金猎人,对吧?”

“是的,我是赏金猎人,但不是待业状态。”

“那你如今在这又是干嘛呢?喝茶养老么?如果你接受这样的退休生活,我就不管你,反正也用不上这样的人。”

“…小姑娘,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你付不起这个价,没人付得起。你要知道,现在雇佣我的是一伙危险的战士团体。我的报酬由核心圈和阿舒尔湾渗出的血制成。”

“但我们三个人加一起一定负担得起。”乔迪说,“如果您愿意,我们谨代表伊比利亚审判庭雇佣您,希望您能陪同我们,为我们提供专业知识和武装保护,直到我们的科研工作结束。”

圣特里安沉默不语。为巴尔斯人考虑,或者只为格拉纳达港考虑,他不希望教官离开。也许这还得经过港口统帅的同意…但那位大人已经离开海岸多时,舰队司令又总是活跃在战斗的第一线。现在这块地说了算的人的确就只有他和瓦勒根斯。要是从务实的角度出发…教官也不是刚需,否则舰队司令会拉着他上战场。他带来的军事建设已经稳固成形,巴尔斯人的战士如今已是一支精锐之师,从补员募新到豪勇老兵,在遥远的未来,他们也能够继续同阿舒尔湾及核心圈抗争下去。

图利乌斯没有说一句话,事实上,他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多嘴。瓦勒根斯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思考怎样反驳。

“我也觉得您跟他们离开比较好。”执政官的一句话让瓦勒根斯的思考有些过载,他带着怨气看向老朋友,但映入眼中的只有一个纯粹、平静的笑容,“您不想回到自己的故乡,不管它是南边的伊比利亚还是名叫阿戈尔的岛屿。但其实呢,您也不想在这里久留,这我是知道的。您渴望的是远方,是所有陆地,整个泰拉。我想,将您困在这的,仅仅是一些对巴尔斯人的情谊,您觉得您有义务帮助曾帮助过你的人。但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您已经尽到责任,您也知道,我们的战士足够成熟。而要我替统帅大人考虑,就只能削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比如…教官的高昂佣金。”

“既然这样…”不算太差的回答。瓦勒根斯认同了老朋友的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金属脑壳,调整了下坐姿,这回好好打量起自己的未来金主:一头灰白色长发的黎博利女士,体格娇小,但从谈吐和魄力来看,资历无需质疑;一个有着深蓝色头发的阿戈尔小伙子,有耐心且很可靠,他很乐意和这类人做队友;还有自己的兄长,路途上或许唯一不会那么愉快的家伙,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早早白了头,只留寸头,深肤色,长得一副老成内敛的样子,也许是有不少人很喜欢他,但…说不上是因为亲兄弟的关系,还是所谓命运,自己就是很难喜欢眼前这个老家伙。

“哎——”

“针对我的?”图利乌斯很难控制住这个疑问。

“对,针对你的。” 瓦勒根斯不留情面地说,“但好消息是,仅针对你。你是队长的话我提议换人。”

“我是这趟工作的总负责人,谨代表阿戈尔。我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队长,你要来了,也欢迎你参与竞选。”

“不,我不想。所以你没意见的话,行,我答应…两位叫什么来着?”

“伊比利亚审判庭信使,艾丽妮。”

“我的代号是‘流明’。不过,您叫我乔迪就好。”

“好吧,艾丽妮和乔迪,还有…图利乌斯。我答应你们的条件,报酬改日详谈。赏金猎人瓦勒根斯于今日加入你们的队伍。队伍名叫什么?”

三人对了对眼神,转身私下沟通了一会,最后由艾丽妮声明他们临时决定(因为阿戈尔本境对项目的定义、格式,以及程式化记录实在太过枯燥,伊比利亚语的转译又没有来得及完成)的团队称号:

“伊比利亚与阿戈尔联合探险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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