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群山而下

作者:烈酒天王 更新时间:2025/6/23 22:43:07 字数:11951

“先别急着问话”伊弥凛伸出食指,做出嘘——的手势,“事先说明,你可没得选。拉特兰人是一定要走的。就算留在牢房里也会被你的‘共犯们’连累。”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凯德有些惊魂未定,“我们要走也是自己走,带上你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我说过了,名字是伊弥凛,给领主干活的。”伊弥凛说,“有本事潜入这里,甚至一直不被你们发现,知道你们的事不是很正常么?而且很明显,我是来帮你们的。”

“这些信息不够。”梅布尔打量着陌生人腰间的奇怪装置,“帕拉萨领主派你来做什么?”

“你们的信息也不够。”伊弥凛打了个响指,几个犯人周围散发出淡紫色的光芒,但找不到光源,就像被非常迷你的萤火虫包围一样,“你们是来找一个拉特兰人的,这种事直说不就完了,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神神秘秘?难道说,你们真的是来搞破坏的?可是,就算你们包装了一层又一层也没见有什么用,不还是被抓到这来了…”她突然捂住嘴,做出惊讶的表情,“啊,不能这么说,你们姑且还是有收获的,比如成功把一个可怜的本地穷导游骗上贼船。”

几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伊弥凛赶紧乘胜追击:

“也许跨专业办事是很辛苦,平常就是接到任务,根据指令完成战术行动,就像这样:突突突突,哒哒!”库兰塔比划出拿着铳械射击的姿势,“说不定还有可靠的后援,充足的补给。”接着看向凯德,“有戒心是好事,但干这行,与其说是随机应变,不如说是考验你我默契的赌博——就算我们根本不认识。不跟我合作,行,我会消失,但我还是得在角落跟着你们。那样子我很辛苦,而你们也得不到我的帮助,比如…你们待会就得额外花时间去找‘行李’。”

动人的筹码。不需要深思熟虑,可以快速做出回答的筹码。不过埃尔达玛仍有话要问:

“是帕拉萨领主要找我?”

“恭喜你,对!还有什么疑虑么?”

“他找我为什么要派你神神秘秘地尾随我们一路?他明明可以传唤我。”

“他最近很忙,得操心很多重要的事情,还要避开许多眼线,就像起诉你的是经济发展部,他权力再大也不是阿舒尔人的皇帝;更别说他还把一半军权交给了新来的后辈,你身处的要塞现在也不归他管了。”伊弥凛露出一个深表遗憾的眼神,“你应该知道,他其实也不好过啊,一把年纪,却没多少心腹,像你这样的人都走光了。”

“这是他自找的。”埃尔达玛说,“而你,你不是萨尔贡人,更不可能是尼努亚堡的人,你到底为谁卖命。”

“现在,只为帕拉萨领主一人,继而得为你们卖命。喜欢这个答案么?”

“哼,外包工吗。”梅布尔打岔到。

“对,我只是一个做外包的。”

“领主知道拉特兰人么?”埃尔达玛问。

“不知道,我没空告诉他。如果你们没被一起押送到这里,我也不会管拉特兰人怎样。”

“哦——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凯德看了看同伴,“听起来我们中了头等大奖呢,得到了阿舒尔湾的特别关照,这下两位领主伺候我们一队人咯。”

“够了,说正事吧。”菲亚梅塔打断道,“你要怎么帮我们?”

“我会悄无声息地带你们去找行李,能给你们提供一些不易被人觉察的掩护。具体怎么要离开就得靠你们自己了,我不熟这地方。”

“我还以为你有啥天大的本事呢。”格里高尔不屑地说。

“我有什么本事,你们会知道的。好啦,没有问题的话就快走吧,一晚上的时间还不一定能跑多远呢。”

五人面面相觑,怀着紧张的心情跟着伊弥凛穿过半打开的自动门,离开了监狱。来到一条灯光暗淡的走廊,走了一段又停下,跟随伊弥凛的小声示意和手势,他们就这么狂冒冷汗地矗立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几队巡逻的卫兵从自己身旁走过。

“还记得刚刚的萤光么?我已经给你们上了一层‘面纱’,保质期比新鲜出炉的蛋糕长。”伊弥凛小声嘀咕,“这是我源石技艺的特性,就算离我很远,只要你们保持静态,想象自己是盆栽之类的玩意,就不会被发现。”

终于,虽然很难熬,但几人还是如愿以偿来到了扣押他们行李的仓库,伊弥凛劝说无果,四个铳骑依靠先机优势,很快控制住了在场的看守和几个技术人员——他们还在检查铳骑的神秘装备。这次四人只能拿皮带和碎布给人捆住、堵住嘴,以最快速度重新武装自己、清点物资后,便进入备战状态,回到走廊。

“我得叮嘱你们,不到迫不得已千万别想着动手,就算他们贴你鼻子跟前也一样,否则会害惨所有人。”伊弥凛警告道,“信任我的戏码,不然就回牢里继续蹲着吧。”

在感受到来自凯德脑海中的不信任后,格里高尔于队伍的最后方继续前进。但随着时间流逝,走着走着,他终于也跟凯德一样,不信任起某些人来:梅布尔或埃尔达玛,也可能两个人都有份。

没有人争辩或明着责怪谁,但一定有谁掉了链子——仅限队伍里的两个聪明人。梅布尔记住的路不知为何用不上,也许是环境变化比较大,一些门被锁上而一些门被打开了导致的,也可能是她记忆里更多都是建筑结构、楼层数、武器配置、装备型号、几个卫兵的军衔、卫兵闲谈时说自己在这待遇如何,等诸多无关紧要的信息;埃尔达玛的经验不知为何派不上用场,他推测的“合理的兵力部署”和“边缘走道及安全出口”都变成了食堂、娱乐室和酒吧,这让拉特兰人对自己导游的刻板印象不可避免地加深了。糟糕的是,酒吧和娱乐室有不少卫兵活动,几次擦肩而过、差点正脸撞上都是多亏了伊弥凛制造动静才没有中道崩殂,也让这两地方乱作一团,吸引来了更多人,彻底堵上了;幸运的是,他们在没人的深夜食堂报仇雪恨般吃了些冰箱保鲜的、橱柜里放凉的正经食物,格里高尔和埃尔达玛甚至私下往自己的包和口袋里塞了点吃的喝的。口感、味道和饱腹感给了拉特兰人继续前进的信心,梅布尔无奈喊出了凡拉什,希冀圣徒能带给他们指引。于是众人又跟随守护圣人那虔诚的聆听者——基本是听俩拉特兰人的,凡拉什通过共感直接告诉他们该往哪走,挑选能绕过酒吧和娱乐室的路走。他们之前发现,穿过这两地方的确就能抵达下山的电梯。

然而,就算熬到凡拉什冒险现身——这么说是因为伊弥凛的法术对它无效——也没有进展,这下掉链子的人可不止两个了。也许凡拉什的感知非常神奇,但不代表他能记得住路,并系统地表达出来。于是六个人就像幽灵般,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大山深处,在一段段被金属、混凝土、复合材料和岩石包裹的走廊里飘来飘去,时而来到一个不知道干嘛的大厅,时而蹑手蹑脚穿过戒备森严的营区或军械库。最值得称道的是,几人甚至安然来到了机库,此时机库依然热闹,但人员配置肯定比白天少,他们看见有执行完夜间侦查任务的飞行员从飞行载具下来,但他们只是看了几眼,又灰溜溜地走回大山深处。因为他们没一个人知道该怎么驾驶飞行载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敢看时间,都在担心白昼是不是已经来了,所幸沿途的情景告诉他们现在依然是夜间状态。大型军事基地也好,穿过山脉征途的终点也罢,都不再是让人有分毫期待或兴趣的地方。格里高尔在心里保证,如果能出去,他一定不会泄密或哪怕提起这里,这里根本没什么可泄密或值得一提的;凯德除了保持紧张,信任同伴外,已经开始在盘算怎样布置炸药和陷进才能造成最大破坏,要不要来硬的从这里闯出去;菲亚梅塔依然保持最低限度的耐心,希望这支团队终究能在黎明前去到中央湾区,开始他们的“地质遗迹调查工作”;埃尔达玛和梅布尔因为用脑过度已经焉了;只有伊弥凛始终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走路活泼,一蹦一跳,微声哼着歌,看来能和人坦诚相待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奖励。

至少四个小时过去了,六人根本没法摸透这座要塞,这里铁定比警戒堡还大得多,比一座寻常的移动城市生活层更加复杂立体,也比支持层更加密集单调;或许调查团迟迟掌握不了这里的地形方位,正是因为某种别出心裁的设计所致。兜兜转转一大圈,远远达不到走遍要塞的程度,但在第五个小时的时候,他们还是放弃了,又回到了监狱附近。但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在绑起来的人被发现之前,他们得想一种巧妙的方法不引人瞩目地离开,要么——就来硬的,在利刃和弩矢的欢送下万众瞩目地离开。

“怎么说,指挥权要交给我么?我已经选好了位置和逃脱线路。”凯德对菲亚梅塔说。

“我是没办法了。”菲亚梅塔看向其他同伴,“你们还有什么意见么。”

“我还是不支持开战这个选项。”埃尔达玛说。“就算又被逮了,被关进密不透风的禁闭室,也比死在这里要好。”

“我们有信心不会死在这里。”格里高尔说,“也不会死在半路。但我支持埃尔达玛先生,我们不该制造无谓的伤亡,也不该使拉特兰和阿舒尔湾的关系恶化。”

“事情不会总是十全十美的…”梅布尔有些紧张,似是话里有话,“我检查过了,绝大多数炸药都没了,只剩各自私藏的;铳械和弹药箱都还在,但没了瞄具;我的很多工具都不见了,估计被当成普通行李了,但没想到某些不起眼的设备也被哨兵送到这里来了。”听上去梅布尔不希望它们被送过来,这样就会少一种选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伊弥凛信心十足地说,“你有方案不是么?我俩想到一块啦。”

“什么方案…”埃尔达玛看了看伊弥凛,又看了看梅布尔,接着,顺着伊弥凛眼神的指引,和梅布尔躲闪的目光,他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了:

“不,不行。”埃尔达玛严肃地说,“你们疯了。”

“既然梅布尔女士有专业设备,你还担心什么?”伊弥凛说。

“不要把我们变成状况外的人。”菲亚梅塔盯着三人,“说明一下。”

埃尔达玛叹了口气说:“这两人想从炮位翻下山。”

“也可以是法术设施哦。”伊弥凛补充道,“从瞭望塔般的高台走不仅视野宽广,还不需要担心炮管的阻碍。”

“好吧,你们确实疯了。”菲亚梅塔说,“那种地方不是给人走的。”

“但我认为值得一试。”凯德说,“要想不流血,就只有这一个法子。而我提议从固定炮塔附近找口子出去,看能不能找一条山路。”

这下,摆在众人眼前的路就凭空多出三条:法术设施,由大型防御性法术装置、瞭望塔和信号站构成,以隐蔽的角度和伪装工事探出山体,下方是瀑布般宽广的山嶂,近乎垂直,看不清底部,似是深渊,就在六人附近;轨道火炮,非战时位于山脉的山谷内侧,炮位敞开但不被日光照射,无法从北边荒原直接看见,底下是逐渐延展的山坡,但依然十分陡峭,离六人最远;固定炮塔,块头最大也是最隐蔽的家伙,装甲和双联炮管隐于山脊线之后,是山体与要塞的完美结合,无法从严丝合缝的炮位离开,只能期待有通往要塞外的密闭门,但只要有出入口,就能期待一块落脚的平地,入口不靠近山崖,而是位于要塞里边,不远不近。

“哎,怎么说呢,你们会提出这种方案我一点也不意外。”埃尔达玛挠了挠头,“但我还是得劝诫你们,不要总是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自杀方案,拉特兰人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说真的,你们打算如何规划线路?有谁是攀岩老手?有充足的照明设备能在黑灯瞎火中确保我们的安全么?要是半路被发现了,就算摸黑走,我们几个头顶发着光亮的轮环也会成活靶子。而且退一万步,行,我们成功下了山——靠着绳索和抓钩,六个人从复杂地形里夺路而出,也必定耗费至少四五个小时,甚至更久;届时大白天,就算我们逃到了荒原,你猜我们会不会被来自头顶的火力轰成碎片?”

“你的担忧合情合理。”伊弥凛说,“但这都是必然的风险,就看你愿不愿意接受。”

“谁愿意接受啊!”菲亚梅塔打心底否定这种荒诞的主意,“不管怎么算,这也比和整个要塞为敌更加离谱。”

“但和要塞为敌的话,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注定的,从这里溜走…”伊弥凛笑着说,“可没谁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哟。”

“这怎么听也不像好话啊喂。”格里高尔说,“不过,我愿意冒这个险。”

“四比二,队长,有何指示?”凯德问。

尽管再次陷入深深的迷茫,菲亚梅塔还是强迫自己做出选择,咬牙切齿道:“分成三组…我和格里高尔去侦查移动炮位,凯德和伊弥凛负责固定炮塔,梅布尔和埃尔达玛观察法术设施。”

“只是侦查么?不顺便做点什么?”格里高尔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凯德说,“但既然决定了要偷偷溜走,就没时间瘫痪重武器,节约点精力吧。”

谈话过程中,梅布尔一直想说些什么,但都放弃了,也没人注意。其余人没有更多意见,六人分了通讯器和梅布尔给的设备——外表是两个手掌大小的手提工具箱,共八份(原有的四人编制加上两个备份;通讯器则没有多带,但也够三组人联络了),便两两一组分开了。

菲亚梅塔和格里高尔直奔最远的选项,但没了伊弥凛和两个指路伙计的陪伴,安全感骤减。他们不是术士,伊弥凛的‘面纱’也好、‘荧光’也罢,对他们来讲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再说了,他们之间也还没建立信任关系。二人怀着紧张不安的心来到炮位,开始评估“该不该从这里下去”和“怎么从这下去”。炮位的确空无一物,只有像窗帘般罩上的一层布,有些地方则干脆能瞅见漆黑的外面。铁轨上没有什么障碍物,走道两侧都很通畅,和要塞内部有墙壁分隔。从起点来说,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菲亚梅塔下意识翻找背包,试图拿出照明棒扔下山崖,看看深浅,但找了一会才想起来装备里已经没有照明棒了。格里高尔聚精会神地考察起火炮所在的山谷,望着对面隐隐可见的山壁,认为山谷这块虽然更加崎岖,但从隐蔽性来讲,是比朝向荒原的炮位更好的选择。可就在这时,来自背后的触碰感让格里高尔受到惊吓,快速挪位,而这种快速反应却招来了更大的麻烦。

与此同时,凯德和伊弥凛已进到炮塔内部,从控制室的图纸和观察镜可以知晓,炮塔的分布构成了遍及山岭的阻塞堡垒:七座可闭合的巨型双联炮塔和十二座更加灵活、可以更换部署位和火炮类型的模块化炮塔,它们的主要目标覆盖了前方的空旷平原、北部低矮群峦之间的狭窄通道,以及东南方瞭望丘的大面积山路。

“我一点也不想暴露在他们的射击范围内。”格里高尔说,“也不想赌他们会不会浪费炮弹攻击我们这种目标。”

“可惜,这里似乎是密不透风的,就连毒气和辐射都很难穿透如此厚重的防御工事。”伊弥凛摊了摊手,“从图纸来看,唯一的垂直出入口在火炮阵列走廊的南端,爬出去以后只有一个信号塔和停机坪,战时可以被舍弃,但平常始终有人把守,根本无路可走。”

凯德难得重重叹了口气,看了看通讯器,心想最好还是不要在基地内使用。

“凡拉什?您在吗?帮我把情况告诉他们吧。”

凯德从共感中得到明确回应后,看了眼伊弥凛,见对方还在检查图纸,自己便也开始打量从梅布尔那领的下山设备。从一开始他就不觉得这东西是登山套装,这么小哪放得下绳索和爪钩。但在仔细查看之后,他得到了第二个坏消息;而紧接着,凡拉什带回来的消息则是第三个坏消息。他没时间跟旁人解释,喊了一声没反应,挥舞手臂也没被看见,于是凯德直接抓住伊弥凛的手,粗暴地往门外拉:

“快走,捉迷藏环节结束了。”

梅布尔和埃尔达玛已经暴露了。虽然看起来,这两人是队伍中的智囊团,但在眼下这种特殊环境中,只有这两人,基本是注定掉链子的。还没到六点,但也接近早晨,卫兵们的换班和任务交接比调查团——基本就这俩——预想得更早,人员流动骤增。二人一直设法保持冷静,可由于设施结构问题,他们被走道里来去匆匆的卫兵困在瞭望塔了,结果还没侦查出个所以然(都还没爬完塔,他们是一层一层检查的)就被敏锐的值班术士识破了。他们被迫反击。在值班术士死死盯住他们的方向,再到露出惊慌的表情、举起施术单元的那一刻,梅布尔没什么特别反应,埃尔达玛则有一种解脱感:自从被俘之后,事态就失去了掌控——也许昨天的清醒只是个错觉,也许信任拉特兰人确实是他变年轻的表现,因为这很幼稚。直到现在,他得以将这些重新聚拢的恐惧彻底抛下。埃尔达玛如同期待这么做一般,握紧键律起子,抢先一步过载了术士的施术单元,梅布尔再将其制服。对方没有发出警报的机会,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会因为术士的消失蜂拥而至。他们不得不加速往上攀爬,并放弃所有原计划。凡拉什从埃尔达玛身后现形时被现况吓了一跳,他干脆没有转告凯德的消息,直接去警告另外两队了。梅布尔一边跑一边盯着埃尔达玛,抿了抿嘴唇,开口道:

“待会爬到顶端就直接跳下去吧,别费功夫打开箱子了,直接砸碎我给你的设备,箱子的外壳被设计为易碎的。”

“哦好…”埃尔达玛回头看了同伴一眼,没停下脚步,突然他反应过来,“什么?!”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可别抱怨。”梅布尔极不情愿地解释道,“我也不想这么做——我给你的设备不是什么攀岩用的,而是一种求生装置,原设计是增加高处坠落的生还几率,但理想的环境是从高楼大厦等城市地形跌落,我不知道从山上滚下去会怎么样…”

“设备的效果是什么?”对方脸上清晰可见的阴郁打消了埃尔达玛责难的想法。

就像一个挑食的小孩强迫自己吃下不喜欢的蔬菜一样,梅布尔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这盒东西叫‘应急咖啡糖’,是试验型产品,本质是冲击触发的投掷物,有延迟,引爆之后,大块胶状物会在空气中由化学丝线和气体生成,包裹住爆点附近的一切。若捕捉到重物,大部分质量会自动将重物均匀包裹,以巩固自身结构,最终生成的胶块具有良好弹性,内部分层,动能吸收很有保障。最里边和使用者相连的部分会溶解为可呼吸的液体。我测试过,安全上基本没什么问题,但…真的很难受,被包裹的时候很难受,液体呼吸很难受,要是运气不好包裹不均可能会残疾…而且,它滚下山的时候肯定不是像皮球那样,那样还好点,而是像果冻,瘫软又粘稠地翻下去…我真的再也不想裹里面体验一遍有坡度的摔落。”

“听起来确实很糟。”埃尔达玛只能附和道,“但我们只有这个选择了,不是吗?”

“是…”梅布尔想到一个减轻压力的主意,向空气柔声祈求:“圣徒大人?能帮我传达一下刚刚的信息么?”

一段时间过去了,梅布尔和埃尔达玛已经来到瞭望塔的顶部,能看见漆黑的夜色,就等着确认同伴的状态。但这倒不是圣徒大人不给力,而是金色的影像正忙活着——法术、弩矢和小口径的子弹不断攻向格里高尔和菲亚梅塔的方位,走廊中,金色的光影在烟雾中不断闪烁,以短暂形成的能量护盾,尽可能替两人阻挡攻击;格里高尔这边已经交上火了。但这能怪格里高尔么?菲亚梅塔肯定不会怪他,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怪谁,只有凡拉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在一开始,格里高尔背后的触感来自一名巡逻队的卫兵,那个卫兵也心生好奇,停下脚步,想观察一下炮位外面的景色。在撞到什么东西后,卫兵心中感到略微一丝困惑,但也仅限于此,在确认脚下和前方空无一物后,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格里高尔则迅速向前移动并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的大兵盯着自己这个方向后,屏住呼吸,在心中默念“只有零食箱,只是个零食箱”。然而这下对方便觉得自己是不是撞到零食箱了,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心想这里怎么会有零食箱?不知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在领悟到对方想法后,格里高尔立刻改口“是弹药箱,我是弹药箱。”虽然卫兵的困惑没有扫去,但在大脑似乎被挤满的情况下,既然问题得到解决,那就无需担心什么,于是转身跟上大部队了。这支巡逻队并不涉及晨间的人员变动,移动炮位走廊没有固定岗哨,位于要塞边缘,不属于人流量大的道路,只要这队人走了,这里就会再次恢复冷清的状态。但由于埃尔达玛怀着激情率先动手了,所有人身上被伊弥凛披上的‘面纱’就破了,原理不详,但或许就像气球漏气一样,集体无意识的催眠从此消失。所以尽管巡逻队已经走在前头,菲亚梅塔和格里高尔保持安静,尽可能隐蔽起来,但记忆翻新的年轻大兵还是抱着“这不可能”的想法,皱着眉缓缓转过身,思想着这趟值班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然后就——

“还击啊!格里高尔!别光顾着压制,瞄准他们的头和躯干!”菲亚梅塔喊道,并着手准备把所剩无几的炸药甩到巡逻队脸上。

“我在还击了!”格里高尔无奈地说,“但他们很谨慎,已经撤到走廊尽头了,看样子是想堵死我们!”

还真是,这下菲亚梅塔没有甩炸药的打算了。她一咬牙,按住耳边的通讯器吼道:

“这里是菲亚梅塔,我们已经暴露,正在与敌人交火。指挥权移交凯德·费舍尔,放弃原定计划,所有人立刻自行想办法逃离要塞,完毕。”

听完耳边传来的绝望消息后,梅布尔震惊了,她和埃尔达玛也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埃尔达玛被她看着也只能耸耸肩。他能理解,梅布尔是觉得,设备是自己携带、自己分发的——也确实归她负责,所以“要被困在果冻里跌落山崖”就成了她的责任,麻烦又苦恼。现在她还得进一步跟所有人解释,就跟公开处刑没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梅布尔放弃侥幸心理,不再等圣徒大人出现,用通讯器向所有人汇报了状况,以极为精简的话语介绍了高处求生设备的功能,并累赘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我只负责携带,是上头连哄带骗要我带着的,说什么‘既然是试验品就需要实战测试,不强迫使用,不过有机会还是试试’,出了事找公证所投诉发明院的人…”

另一边,凯德和伊弥凛已经夺路而逃,离开了炮塔区域。

“看来她真的很讨厌这东西。”凯德说。

“我倒很期待这东西,你们拉特兰的小玩具我一直都很喜欢。”伊弥凛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新队长,怎么办?我们往哪走?”

“既然我们还没丧失主动权,那就赶紧去帮那两人解围。”说着,凯德端着铳跑了起来。伊弥凛跟在后面,但很快因为间隔不长,又一头撞到凯德背上。

“怎么啦?”伊弥凛恼火地问,但没等完全反应过来,又被凯德推到交叉路口的另一拐角。

“前面堵人了,该死,我们在哪?”凯德看了看周围,“又是监狱门口…很遗憾没赶上,那两人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考虑杀进去么?”

“你要是有这么大本事的话,鄙人很乐意奉陪。”

“既然铳骑大人都觉得不行,那就算了。”

见又有增援来了,凯德和伊弥凛赶紧躲进监狱的自动门后。见还是漆黑一片,凯德心想,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阿舒尔人也陷入了一定混乱,事发突然,加之反抗激烈,大清早的他们也挺晕头转向的。虽说反应速度很快,但警报等级尚且不高,现场估计都没有军官。于是他想到一个保守又鲁莽的主意,按住通讯器说:

“我帮你们分摊一点火力,找准机会就直接跳下去。”

“你们怎么办?”从菲亚梅塔刺耳的声音里能听出,这里的电磁干扰越来越强了。

“我会把监狱外墙炸开…除非我私藏的祝圣炸药都炸不开这座要塞的防御,那我也认命了。好了,三十秒后开始行动。”

“收到,你们要小心。”

凯德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似是雨伞的条状帆布包裹,对伊弥凛说:

“不知道你打起架来怎么样,不过眼下就先帮我一个小忙吧。”凯德检查完后,从包裹内拿出一枚烟雾弹,剩下的一截全交给对方,“帮我把这个放在监狱最里边,就是埃尔达玛的那间牢房的墙壁角落,就这些。没什么技术难度,不会搞砸吧?”

“是!长官,保证完成任务。”敬了个还挺像样的礼后,伊弥凛笑着走进牢房深处。

“接下来…”凯德拿出另一个弹匣比了比,选择更换弹药种类,上膛,确认携行具的装备,以及雨披有没有扣紧,拉上兜帽,按下自动门的开关。

“该捡起老本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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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了…凯德他人呢?!”格里高尔像是在哀嚎,“这帮人也不强攻,就一直缩着脑袋压制我们,而我们又没有进攻的理由。这可真烦人!”

“别抱怨了,拿好求生设备,随时准备跳下去,我负责掩护撤退。”对方火力压制很足,要是不反击,两个铳骑就只能从烟雾往后撤,躲在走廊拐角后面,将身后的通道的大门用重物堵住,并忍受着后边不利于心脏健康的破门锤声音。

接着,情况有了变化,两人能注意到敌人的火力明显变弱了,在那稀薄烟雾的另一端还闪起了阵阵绿光。是凯德在攻击围困他们的敌军,不过凯德的工作并不轻松,两人看见了绿光,就意味着他已经只身杀入敌阵,在与人肉搏了。没办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难度,他可以命令被围困的两人配合他进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阿舒尔人杀死,但那样子,事情恐怕就真的没法挽回了;而且激斗之后也很难从更多敌军的包围下脱身。于是他选择冒险装装样子,依靠装备与技巧得到一个折中的结果。自己的雨披是渗透者计划的产物,一种固态能量护盾,连带兜帽,所以他能顶着法术和射弹冲到一群人脸上;另一方面,他换上的是数量稀少的特别弹药——非致命蚀刻子弹,通过精密的源石技艺控制和装药,能将子弹威力降到最低,接触到物体的弹头会自动分解,保证敌人性命无忧;命中对象要么直接昏迷,要么也是挨了记重拳,就像凯德的拳头一样——子弹毕竟有限,他还得身体力行,所幸在场没有技巧高超的近卫或全副武装的重型步兵。

在火力减弱到一定程度后,格里高尔和菲亚梅塔在心中默默祈祷,收起武器,拿出小型手提工具箱奔向自由,并在炮位边缘将之砸碎,在渐亮天空的映衬下,整个人跳进了依然漆黑如墨的深渊中。

梅布尔和埃尔达玛早已砸碎手提箱,从瞭望塔塔顶一跃而下。只剩伊弥凛蹲在监狱的最里边,手掌托着下巴,心里抱怨无聊。终于,湛蓝的眼眸里倒映出凯德狂奔的身影,她睁大双眼,露出职业笑容向前迎去,像是要恭贺凯旋而归的英雄一般。

“你干嘛杵在那!赶紧躲远点,我要引爆炸药了!”凯德拉开烟雾弹的引信,扔向脚下,接着从雨披下掏出引爆器,按下。

轰——

避开破片后,没等烟雾和火焰完全散去,凯德拽着躲进另一间牢房里的伊弥凛奔向爆破区域。接着凯德知道,自己成功了,他的判断没错,监狱外只有岩壁,没有强化的装甲板或多层浇筑,这里的整体设计与要塞相对独立,是可以舍弃的部分。石砌结构开始垮塌,两人一路狂奔,冲出炸开的口子,望着天边微弱但刺眼的红光,沿着一道山脊一跃而下。

完全展开的应急咖啡糖虽然不会完全黏住地面,但仍有一定粘性,所以只要不是九十度,多边形的巨大胶球在翻滚中一定会有一面接地,这会带来明显且很不好受的停顿。脱离自由落体来到下坡路时,本来还有些新奇液体呼吸就变得不再美好,呼吸道和嘴巴鼻子里的空腔受到撞击和刺激,直到被完全填满——说不准有呕吐物。连带着巨大的失重感,自己的肢体也被扭来扭去。几大团人就这么跌跌撞撞、两两一组却渐行渐远地滚入未知的远方,还拖着大块泥土石块树枝尘埃。若有人从远处看过去,就会发现几个凭空出现的巨型布丁一弹一弹地滚下山,原本的鲜艳彩色迅速变成不堪入目的棕灰色。唯一的幸运是这一过程不算长,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六人就都停稳了,并开始苦恼该如何离开,在胡乱挣扎一通后,胶状物开始自动溶解,供人呼吸的液体从溶解的孔洞里倾泻而出。在沾着已经变得十分恶心、粘稠的胶状物和最外层的碎屑走出胶球残骸后,几人稍稍休息片刻,警惕地回望自己昨晚入住的山中度假村,便开始尝试与同伴汇合。虽然没有地图,对周围环境完全陌生,所幸几人没有分隔太远,依靠通讯器的实时联系,还有凡拉什的立体感知,梅布尔和埃尔达玛在汇总信息后,便主动承担起找人的职责。他们先是找到了跌落在北部山脊西侧灌木丛中的伊弥凛和凯德,然后四人再一齐来到一处有溪水流动的深谷中,在阴暗的光线里找到了菲亚梅塔和格里高尔。大家都觉得这趟下山有够难受的,只有伊弥凛像她出发前声称得那样对此感到有趣,为自己赢得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尊重。没人责怪梅布尔,但梅布尔是铁了心要找发明院麻烦了。

经此一役,拉特兰人和埃尔达玛信任加深,也初步接纳了伊弥凛。六人最终选择往西北方向避开群峦的视野和追兵,他们不辞辛苦,以最快的速度行进,连跑带走一直到快要日落,始终做好了会遭到火炮、术士、飞行载具饱和轰炸的准备。也许依靠一层套一层的护盾——埃尔达玛的起子,凯德的雨披,凡拉什的庇护,他们能坚持个一时半会,有机会逃出生天。但不管怎么说,那种事还是既危险又吓人。接着,今日第二件幸运的事便发生了,因着逐渐增大的沙尘和狂风,一路走来既幸苦又难受,不过直到最后都是有惊无险。直到夕阳下的山脉变为一条能被手掌抓握的轮廓,且一直不见任何追兵或来自山脉的动静,他们才敢回味早些时候自群山而下的历程。不过,不管如何回味,在三面避风、一面弱风的巨岩下,众人不可能知道要塞为何没有攻击他们,也没有派出追兵。很快,就连埃尔达玛也不再思忖毫无线索的原因,只能加入到对晚餐的抱怨中,他们大部分伙食都没了,只剩下没有被搜走的、被留在携行具角落里的奇怪食物——橡皮糖一样的单兵口粮,两三颗豆子大小的东西就能满足半天的能量供应,但经过一天搅拌了刺激、恶心、脏污、疲劳、担忧的急行军,这种东西肯定不能让人满足。而且说到底,他们真的再也不想碰任何胶体了,光看着就直犯恶心…噢,太棒了,搜索半天又找出来几个果冻,现在就连食欲也彻底毁了。不过也没厨子可骂,三个拉特兰人只能一改先前的看法,责怪起那个态度不错、却搜走他们大部分行李的司令。等天色更晚,所有人便都会加入到这场责骂中,因为他们连帐篷和毯子都被收走了,只有防水帆布和包裹能当床。就算是这样,梅布尔也觉得比阿舒尔人提供的待遇好;但当她因为猜拳输了(其实是被伊弥凛和两个萨科塔默契地针对了,因为个子高)被迫睡在吹冷风的最外面(露营的地方从截面来看是一个锐角,最里面也不是一点风都没,但肯定比完全遮不住的外边好得多)时,她便觉得,旅店排第一,监狱第二,这里第三,矿车第四,哨兵第五,入境第六,卫兵第七,司令垫底。

至于我们的司令呢?如拉特兰人所愿,他的确不太好过,就像两个领主伺候一队人一样,他先后被两个领主的电报骂了一顿。帕拉萨领主不必说,肯定不满埃尔达玛中途改道的安排(言辞却是暧昧的、按下不表的)。而埃兰领主原本是赞扬司令的,只是,当他得知调查团的行踪,下令停止搜查,昼夜不息、火急火燎地乘着最快的矿车赶回北防要塞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垮塌的监狱废墟处,先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朝阳初升的大地,让炮手不要开火;然后再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指挥官,下死命令让他停止对逃犯的搜捕。接着,在了解了始末由来后,他先是给尼努亚堡发送电报,表明自己判断:在核实埃尔达玛的立场前,不能对他使用致命火力,而拉特兰人虽形迹可疑,但不存敌意,权且放任(报告中有意忽略其危险性);他们绝不是间谍,倘若真的逃往盐漠深处与核心圈势力汇合,自己将为一切后果负责。然后又跟变了卦似得,埃兰领主以一副无处泄火的口吻向警戒堡司令部发送电报,批评司令异想天开,为什么要把装备也一并送到北防要塞,扣下不就行了么?对于这样的职责,司令也很无奈,炸药和补给他都没收了,这些人的底细一时半会查不出来,也无从下手,把控制住的俘虏送给一个戒备森严的要塞,给人跑了,为什么还要指责我呢?但要问他监狱区的大洞是哪来的,他也答不上来,他觉得拉特兰人可能是从要塞军械库里偷的炸药。当然,他可没回复这句。算了,不管以什么方式,替上级分担压力,这就是工作亘古不变的本质啊。深夜,司令在读完电报后,摘下辅助阅读的眼镜,回到自己舒适、安静的警戒堡高层卧室,不再操心拉特兰人和前线,在群星与湖面之间,缓缓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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