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与艾米离开了。
风雨已经停了，天空却依旧昏暗，不辨日夜。
铸铁的黄铜战马仰天嘶鸣，拉着战车，在宅邸众人未曾察觉时，缓缓离开。
艾米趴在马车的屋檐上，愣愣看着与昏暗天色融为一体的宅邸。
“不和他们告别吗？”
莉雅翻着罗盘，上面的指向闪烁不定，完全看不出方位。
“他们不喜欢巫师，艾米莉亚。”她的注意力全在罗盘上，“既然如此，在他们发现我们是魔法师之前离开，才是符合礼仪的。”
黄铜战马喷涌出烈火，回应着主人。
艾米点了点头，将目光收了回来。
“莉雅，罗斯小姐以后会怎样？”
这是个很宽泛的问题。
莉雅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断言他人的人生。
于是，小小的炼金术师暂时放下罗盘，抬起头，指了指窗外。
“关于未来的看法，不如问问当事人。”
当事人？
年轻的魔法学徒顺着老师的手看向窗外，有些困惑地在朦胧天色中寻找着什么。
一阵搜寻后，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老师所指之物，随后发出了一声惊呼。
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也缓慢下降，悬浮于窗口之前。
莉雅看得出来对方离开的很匆忙，那身拖地的华丽裙装会使行动不便，显然是来不及更换。
对方也有简单而朴实的应对之法：
长长的裙摆被粗暴撕开，直至勉强覆盖膝盖。
精巧的束腰被简单挑开，露出自然的弧度。
“霍勒威阁下，”莉雅几乎不用考虑称谓问题，对方显然在魔法师与贵族小姐之间选择了后者，“日安。”
面对莉雅的问候，罗斯悬浮于地，依旧如仍在宅邸、身穿华裙般，轻提裙摆，屈膝躬身。
“日安，阁下。日安，艾米小姐。”
她再度挺直腰，与莉雅对视着，“感谢您的药剂，阁下。它确实给予了我足够的勇气做出选择。”
艾米趴在窗沿上，看着罗斯，犹豫一阵后问道：“罗斯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逃离家庭的贵族少女笑了一下。
那是发自内心的、并非礼节性的笑容。
“我想去德黎兰看看。”
“德黎兰？可是……？”
“不是母亲的命令，我想自己去看看德黎兰。”
她笑着，想象着，又看向莉雅，再度行礼致谢。
“如果没有您的药剂，我不会走出这一步。向您致以谢意，阁下。”
莉雅将手上的罗盘放在一旁，对眼前的年轻少女点头示意。
比起自己的学生，莉雅自己更清楚一个魔法师的分量有多重。
即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眼前的少女完全放弃了家族姓氏，又身无分文，对她本人而言也只是一点小小的麻烦。
魔法师永远不会真的穷困潦倒。
既然对方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莉雅得解决自己的问题了。
“霍勒威阁下，你是否拥有秘银？我愿意与你交换施法材料。当然，若是你需要世俗财物，我也能奉上一个公道的价格。”
然而，少女并未如莉雅预料的那般同意，反而略有歉意地摇了摇头，“抱歉阁下，我并没有秘银。事实上，我从未接触过任何施法材料。”
她思索着，有些迟疑道：“我的叔父可能有。他是我的老师，与我偷偷修习魔法不同，他是个正统的魔法师。”
莉雅再度拿起罗盘，若有所思道：“你叔父的居所，是不是离这里很近？”
罗斯点头称是，并指示了方向。
在短暂对话后，几人终究面临分别。
在即将离去前，贵族少女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希帕波利亚阁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那药剂是如何制作的？”
一旁的艾米也露出的好奇的眼神，等着自己的老师给出答案。
莉雅指尖轻轻叩击马车窗沿，随后黄铜战马嘶鸣一声，拉动车厢缓慢向前。
“调味辣汁兑水，加海盐。”她淡淡的声音从逐渐远去的车厢中传来。
听到这个答案，罗斯陷入了一阵恍惚之中。
等到那架马车彻底离开视线，她才反应过来，露出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欢快的笑声。
而车厢之内，艾米在听到回答时，脸上也浮现出了困惑的神情。
等到她看见一旁维娜脸上的笑意时，才后知后觉道：“那不是炼金药剂？”
莉雅依旧是语气平淡：“我从来没说过那是炼金药剂。”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安慰剂。她本来就有足够的勇气，但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
在艾米惊异的目光中，黄铜战马驶过了霍勒威家的边界。
短暂奔波后，马车来到了萨诺森领真正的边界。
只要再向前一点点，就能离开这块禁绝魔法的土地了。
然而马车并未继续向前，而是转了个方向，朝着一座城市行驶而去。
莉雅在城市外的树林间看着那片土地，手上依旧拿着那只完全混乱的罗盘。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尽管她已经把治愈绿色腐烂的药剂配方赠了出去，但是药剂扩散开需要时间。
这座城市看起来不像是已经得到了药剂，更像是从未被瘟疫所扰。
没有因为恐惧而被迫害的尸体，没有待处理的死尸，甚至路人们的脸上也没有死去亲友的哀伤。
她的目光从城市中移开，看向城市之后的山脉。
光秃秃的山上，一座黑色仿若铸铁的建筑高高耸立着。
一旁的艾米也顺着莉雅的目光看了过去，发出一声惊叹。
“那是什么？”
那栋建筑不是城堡，也不是庄园宅邸，反而有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冷漠感。
“法师塔。魔法师的住所与工坊。”莉雅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愈发混乱的罗盘。
她知道罗盘为何混乱了。
能在这么大的范围内释放一个足以干扰自己罗盘的魔法，对方的法术造诣不会太低。
警惕心也不会低。
能在禁绝魔法之地公开建造法师塔，对方不是血脉尊贵就是实力强劲。
几乎没有过多思考，莉雅带着艾米，走入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