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结束后第三天,江荨把苏予安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不是会议室,不是训练室,是她那间堆满文件和照片的私人办公室。苏予安推门进去时,江荨正站在那面贴满失踪儿童照片的墙前,背对着门。她没穿风衣,只穿着黑色的高领作战服,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间仍能看出左臂的僵硬。
“关上门。”她说,没有回头。
苏予安关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江荨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墙——三十七张照片,三十七个孩子,三十七个被红笔圈出的稚嫩面孔。
“坐。”江荨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苏予安坐下。江荨没有坐,她依旧站在墙前,手指轻轻触碰着那张黑白照片的边缘——那个叫江小鱼的小女孩,抱着破旧的布娃娃,坐在福利院台阶上发呆。
“若初的访谈记录,你看过了?”江荨问。
“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苏予安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访谈记录里那些冷静而克制的回答,想起若初说“我不值得”时握着纸杯发抖的手指,想起昨晚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时安静的侧脸。
“她说的大部分是真话。”苏予安说,“但不是全部。”
“当然不是全部。”江荨转过身,靠在书桌边缘,双手交叉在胸前,“她是‘白夜’的决策层,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斗。她知道怎么在说实话的同时隐藏关键信息。比如——另外两个决策层成员是谁?‘白夜’的总部在哪里?他们除了追踪深渊之瞳,还有没有别的目的?这些,她都没有说。”
苏予安没有反驳。
“但她给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江荨继续说,“‘白夜’内部有叛徒。这个叛徒在半年前就开始向深渊之瞳泄露情报,导致多名成员牺牲,最终引发了剧院祭坛事件。如果这个情报属实,意味着深渊之瞳对‘白夜’的渗透程度远超我们的预估。也意味着——”
“意味着若初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苏予安接过话。
江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评估,有审视,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近似满意的情绪。
“你比之前敏锐了。”她说。
“吃了足够多的亏。”苏予安说。
办公室角落里,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是地下总部永恒的、不分昼夜的冷白灯光。江荨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苏予安。
“这是情报分析组根据若初的供述,结合我们已有的情报,做出的初步评估。”
苏予安翻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分析——深渊之瞳的组织架构推测,“白夜”的活动轨迹比对,剧院祭坛事件的前后时间线,以及若初本人的人物评估报告。他注意到评估报告最后一栏的结论:
“合作意愿:中。可信度:待验证。潜在风险:高。建议:维持现有接触,暂不采取强制措施。”
“待验证。”苏予安重复这个词,把文件放回桌上。
“这是最乐观的评估了。”江荨说,“如果不是她在祭坛里救了所有人,现在的评估会是‘高危监控对象’。”
苏予安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表,想起若初说的那句“我不值得”。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份评估吧。”他抬起头。
江荨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望着外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深渊之瞳在剧院祭坛受挫后,暂时没有大动作。但情报组截获了一些碎片化的能量通讯,经过解析后发现一件事。”她顿了顿,“他们似乎在找某样东西。或者说,某个人。”
“什么人?”
“具体身份不明。但通讯中提到一个代号——‘零号样本’。”
苏予安皱起眉。
“根据目前的情报推测,‘零号样本’可能是一个在很早就被深渊之瞳带走的实验对象。年龄、性别、能力都不确定,但有一点很明确——这个人身上有着极其特殊的术式天赋,是深渊之瞳用来进行某种长期实验的‘核心素材’。剧院祭坛的召唤仪式,本质上也是为这个实验服务的。”
苏予安感觉后背渗出凉意。
“这个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江荨说,“但有一个线索。”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苏予安面前。文件封面印着“绝密”字样,日期是十二年前。苏予安翻开,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照片和手写的记录。照片拍的是一处废墟——像是一个被能量冲击摧毁的实验室,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地面有大量已经干涸的暗色液体,仪器碎片散落一地。
“这是十二年前,我们在城南地下发现的一处非法实验设施。属于深渊之瞳。”江荨的声音很平,但苏予安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情绪,“在那个设施里,我们发现了一些实验记录。记录显示,深渊之瞳在进行一种名为‘容器计划’的实验,将恶魔的能量核心植入有天赋的人类儿童体内,试图制造出能够承载高等恶魔力量的‘容器’。”
苏予安的手指在文件上僵住了。
“那些儿童……”他开口,声音发干。
“大部分在实验过程中死亡。”江荨说,“少数存活下来的,被转移到了其他设施。我们当时只来得及救出三个孩子,但更多的……就像这些照片上的孩子一样,失踪了。”
她指了指墙上那面照片墙。
苏予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些被红笔圈出的稚嫩面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三十七个失踪儿童,有术式天赋或潜在天赋,失踪方式高度相似,现场往往检测到微弱的空间扭曲或深渊能量反应。
“你是说……这些孩子……”
“我不敢确定。”江荨说,“但时间线吻合。失踪儿童的年龄范围、天赋特征、失踪方式,都与‘容器计划’的需求高度重合。而且——若初在访谈中提到,‘白夜’的三名决策层成员中,有一人已被渗透。如果深渊之瞳能够渗透‘白夜’的决策层,那他们对其他地下组织的渗透程度只会更深。这意味着他们能在我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获取有天赋的儿童。”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空调运作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走廊脚步声。
苏予安盯着那份十二年前的档案,盯着那些泛黄的照片上焦黑的墙壁和破碎的仪器。他想起若初说过的话——“白夜”由被深渊之瞳伤害过的术战者自发组织。想起江荨的妹妹江小鱼,在午睡时无声无息地消失。想起档案里那个叫林薇的女孩,被高等恶魔纠缠后精神崩溃,最终从医院楼顶跳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抬起头。
江荨从窗边转过身。
“‘零号样本’的情报还很模糊。但根据能量通讯的碎片化程度和发送方向,情报组初步锁定了几个可能的目标区域。其中一个……”她顿了顿,“就在我们所在的城市。”
苏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需要你去调查。”江荨说,“不是正式任务,而是以预备成员的身份进行外围侦察。如果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汇报,不要擅自行动。明白吗?”
“为什么是我?”苏予安问。
“因为你有两个身份。”江荨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作为恶魔研究部的预备成员,你有接近情报资源的权限。作为苏若初的哥哥,你有接近‘白夜’的渠道。而且——”
她顿了顿。
“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新人了。”
苏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江荨将一份标注了具体坐标和侦察要点的文件递给他。“把这个背下来,然后烧掉。”
苏予安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住了。
目标区域之一:城西废弃工业区,坐标E-17。上次追踪“守门人”传送术式时,追踪术式捕捉到的微弱能量波动,正是消失在城西废弃工业区。和“零号样本”的情报指向完全一致。
他合上文件。
“明白。”
走出江荨办公室时,走廊上的冷白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苏予安握着那份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缘在他掌心压出浅浅的印痕。
他没有立刻去背文件,也没有去训练室。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盯着对面银灰色的金属墙面,让那些冰冷的光泽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
脑子里是十二年前那间被能量冲击摧毁的实验室。焦黑的墙壁。干涸的暗色液体。散落一地的仪器碎片。和一张没有出现在档案里的、在另一个城市的福利院里抱着布娃娃发呆的小女孩的照片。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朝训练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