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家时,若初正在厨房里煮面。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听到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头。
“哥。正好,面快好了。”
苏予安换掉鞋,走到厨房门口。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面条煮开的清香和酱油炒过的底料的焦香。若初往锅里打鸡蛋,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专注,蛋黄完整地滑进沸水里,迅速凝固成乳白的云朵状。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苏予安问。
“闲着也是闲着。”若初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面,“而且老让你做,不公平。”
苏予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找盐、找酱油、找碗。他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接过盐罐。
“我来吧。你去看火。”
若初退到灶台边,看着苏予安熟练地调味。他看着锅里的面,斟酌了一下用量,放下了盐罐。
“哥。”
“嗯?”
“访谈的事……谢谢你。”若初说,“江组长问了我很多问题。有些我能答,有些不能。但她没有逼我。”
“她不会逼你。她有她的底线。”
若初顿了顿。“其实……我还有一些事没有告诉她。”
苏予安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锅里的面在沸水中翻滚,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什么事?”他问,声音很稳。
“关于零号样本。”若初说。
苏予安转过身。
若初站在灶台边,蒸汽在她身后升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
“你知道零号样本?”苏予安问。
“知道。”若初说,“白夜追踪深渊之瞳的过程中,不止一次在他们的通讯里截获过这个代号。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拼凑情报,最终确认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
“零号样本不是深渊之瞳的实验对象。她是深渊之瞳boss的分身。”
苏予安心头一紧。锅里沸腾的水溢出来溅在灶台上,发出短促的滋啦声。他把火调小,将锅盖盖好。
“分身?”他重复这个词。
“嗯。”若初的声音很轻,“白夜的首领,也是我的直属上级。她就是深渊之瞳boss的独立分身。她在很多年前从主体中分裂出来,产生了自己的意志,拒绝服务于容器计划。她组建了白夜,专门对抗深渊之瞳。这件事只有核心决策层的三个人知道。”
她抬起头。
“但现在,其中一个决策层成员已经叛变。这个秘密恐怕也守不住了。一旦深渊之瞳的主体找到首领的真实身份,或者更糟,找到重新融合她的方法,后果不堪设想。”
苏予安沉默着。锅里的面在沸水中翻滚,蒸汽在厨房里弥漫,带着酱油和蛋花的香气。他想起江荨的话,白夜的首领是深渊之瞳boss的独立分身。想起若初在访谈中说暂时不能说的部分。想起照片墙上那些失踪的孩子的脸。
“你告诉我这些,”他说,“是想让我转告江荨?”
若初摇了摇头。
“我自己会告诉她。在合适的时候。但现在……”她顿了顿,“我想先告诉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坦白什么。苏予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清澈,没有闪躲,没有掩饰。他忽然意识到若初说这件事不是为了情报交换,不是为了拉拢信任,只是因为他是她哥。
“面糊了。”他说。
若初眨了眨眼,转身去看锅。苏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这个背影和他在梦境里、祭坛里、在那些不断崩塌的现实中见过的所有背影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若初。”他开口。
“嗯?”
“等这件事结束,我带你去看海。”
若初的动作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油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翻炒。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晚饭端上桌,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苏予安夹起一筷子,尝了一口。
“咸了点。”他说。
若初也吃了一筷子。“是吗?我觉得刚好。”
“那下次你来放盐。”
“好。”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对面楼栋的窗户一盏盏亮起。他们安静地吃着面,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周末,徐思贤约苏予安去电玩城。
“老地方,下午三点。”徐思贤的短信只有这几个字,附带一个像素猫猫举拳头的表情包。
苏予安到的时候,徐思贤已经在那台老旧的格斗游戏机前坐了好一会儿。她还是那副小只的身板,白色短发,琥珀色眼睛,穿着松垮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看起来像个逃课的高中生。
但她手指翻飞的动作一点都不像逃课的高中生。屏幕上角色在她操控下连招不断,屏幕闪烁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惯常的沉默打碎成跳跃的色块。对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来了。”她头也没回,十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
苏予安在她旁边的机子前坐下,投币,选了个角色。两人沉默地打了几局,各有输赢。
“前辈你最近很忙。”徐思贤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有点。”苏予安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
“江组给你单独开小灶了?”
“算是吧。”
“啧。”徐思贤的角色一个连招把苏予安的角色打得只剩血皮,“偏心。”
苏予安没接话。他又投了一局币,选了个更熟悉的角色。两人在格斗游戏的背景音乐里沉默了几分钟,只有按键的噼啪声和角色出招时的电子音效。
“其实我今天找前辈出来,是有事。”徐思贤忽然开口。她的角色输了半血,没再追上去。
苏予安的手指停在按键上。
“什么事?”
“莉莉安最近很不对劲。”
莉莉安。纠缠徐思贤的那个梦魇,绿色头发,痴女倾向,对徐思贤有近乎病态的执着。苏予安见过她几次,每一次都让他后背发麻,因为她在看徐思贤时眼里的光,和顾清浅看他时的眼神太过相似。
“怎么说?”
“她以前只会在梦里出现。最近……有时我醒着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徐思贤的手指还按在方向键上,但她的角色站在屏幕边缘一动不动,“不是明确的现身,而是更模糊的东西。身上突然重了起来,手脚不听使唤,明明自己要向右走,腿却向左迈了一步。”
“自主控制权受到影响?”
“嗯。有时甚至会短暂失去意识。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不认得的地方,或者在纸上写满了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东西。”
苏予安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江荨的档案里那些被高等恶魔纠缠后的受害者的记录。从梦境延伸,到干扰现实感知,到夺取身体主导权,这是恶魔与宿主之间契约失衡的典型路径。
“你跟江组汇报了吗?”
“还没。”徐思贤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她最近因为其他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而且……”她顿了顿,“我怕她觉得我应付不来。我好不容易才通过初次培训。”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屏幕上的角色被苏予安一个投技摔在地上,血条清零。游戏结束的字样在屏幕上闪烁,背景音乐变成了轻快的胜利旋律。
苏予安放下手柄。
“莉莉安最近在梦里说过什么?有没有提到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事?”
徐思贤的手还搁在按键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说,深渊之瞳在找一个人。代号叫零号样本。她还问我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转向苏予安,里面映着游戏屏幕的闪烁光芒,“前辈你知道吗?”
电玩城里的背景音乐切换成了欢快的流行曲。旁边几台机器的玩家在大声喧哗,有人抓到了娃娃发出兴奋的尖叫,有人被对手打败发出懊恼的叹息。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香和机器运作的轻微嗡鸣。
苏予安说:“知道一点。说来话长。”
他说完这句,没有继续。
徐思贤等了两秒,没有追问,把视线转回屏幕。
“烦死了。”她终于说。然后重新拿起手柄,选中了一个角色。“再来一局。”
苏予安也拿起手柄。两人又打了十几局,谁都没再提这些事。徐思贤的连招越来越猛,屏幕上的像素敌人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苏予安的几个常用角色接连败下阵来。
直到天色渐暗,电玩城里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刺眼。徐思贤放下手柄,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谢谢你,前辈。”
“谢什么。”
“听我说这些。”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也谢你那时候来救我。在宿舍楼后面那次,和后来深渊之瞳那次。我欠你两次。这个债,我会还的。”
苏予安想说不用,但徐思贤已经站起身,将连帽衫的帽子拉上,遮住了那头白色短发。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先走了。下次再约。”
她的背影在人流中晃了两下就被吞没了。苏予安坐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结算画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投下最后一枚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