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那个音节在胸腔里震动,震得心脏发疼。
不是顾清浅。不是那个叫他“小予安”时眼角微挑、声音黏腻的黑发少女。是林小夏。
扎着小揪揪,说话漏风,相信乌**是方的,会往他窗户上扔石子,会爬树,会在暮色里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的林小夏。
那张蜡笔画,他现在还记得。橙色的蜡笔,歪歪扭扭的字,用力过度断掉的笔尖。那颗弹珠,透明玻璃里的彩色月牙,在阳光下会变颜色。
然后呢?
然后她搬走了。不,不是搬走。是失踪了。在学校门口被人带走了。报了警,没找到。她妈妈精神出了问题,搬走了。所有的后续,他是在今晚。不,昨晚才知道的。
从那份档案里。
VN-007。林小夏。失败品。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猛,带起一阵眩晕。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手指在黑暗里碰到了手机,充电线,一本旧杂志,最后是那张纸。
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他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软肉,和梦里那颗弹珠的触感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着,后背靠着冰凉的床头板。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动,枝叶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可树底下没有蹲着画乌龟的小女孩了。
他想起梦里她问的那句话:“要是有一天我搬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说会。在梦里他说了会。可现实里呢?现实里他真的记得吗?记得多久?一年?两年?然后就被更新的朋友、更忙的学业、更繁杂的生活挤到了记忆的角落。
只偶尔在翻旧相册时,会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想不起名字,想不起声音,只剩下一点褪了色的、关于夏天的感觉。
她等了他多久?
在她被塞进那个编号VN-007的收容舱里,在她被评估术式天赋,在她被抽离恶魔核心,在她被列为“失败品”,在她的人格被覆盖、意识被重塑的漫长岁月里——
她是不是一直在等?
等那个答应会等她的小男孩,等那个收到蜡笔画和弹珠的小男孩,等那个在暮色里被她亲了一下、愣住说不出话的小男孩。
等他去救她。
可他没去。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她失踪了。
他以为她只是搬去了很远的地方,以为那封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真的是她写的,以为她真的会在某一天坐着火车、带着饼干苹果泡泡糖回来找他。
苏予安弓起背,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掏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他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
那个吻的感觉还在脸上。
温软的,带着孩子气的,一触即分的吻。
苏予安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梧桐树静默地立着,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了。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后,他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予安?”母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担忧,“怎么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我问你一件事。林小夏……她家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他能听见母亲压抑的呼吸声。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变得谨慎,带着一种被时光尘封的、骤然掀开的惊慌。
“我梦见她了。”他说,实话只说了一半,“很清楚的梦。想起来就很难受。你告诉我实话,她是不是……不是搬走?”
又是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叹息。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那时候还小……是,小夏不是搬走的。是那年暑假,在学校门口……被人带走了。报了警,找了很久,没找到。她妈妈受不了打击,病了,后来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大人都想着,你还小,告诉你怕你害怕……也怕你留下阴影……”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在同时嘶鸣。他握着手机,手指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盯着窗外,梧桐树的轮廓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看得见。
他想起梦里,她坐在树杈上,晃着腿说:“从这里看,世界都不一样。”
她说:“变小了。人也变小了,房子也变小了。好像伸手就能抓住。”
她伸手抓了一把,摊开手心,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现在摊开的手心。
空荡荡的。
“予安?予安你说话啊?你别吓妈妈……”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就是……问问。挂了。”
没等母亲再说什么,他按掉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
晨光一点一点漫进来,爬上地板,爬上床脚,爬上他赤裸的小腿。暖的,可他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那颗弹珠。透明玻璃里的彩色月牙。
想起那张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用力过度的爱心。
想起她竖起的小拇指,凉凉的指尖,勾住他的,晃了三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她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在那些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黑暗里,被一点一点磨碎,重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对他做那些事的人。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在阳光底下,过着普通的生活,上学,毕业,长大。把她忘了。
门被轻轻推开。
苏予安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后不远处。是若初。她大概是被他刚才的动静吵醒了。
“哥?”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你……没事吧?”
他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沙哑:“做了个梦。”
“噩梦?”
“……不是。”他顿了顿,“是很好的梦。好到……醒过来就很难受。”
身后没有声音了。他能感觉到若初的视线落在他背上,带着探究,带着担忧。但他现在没法面对她,没法面对任何人。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个刚刚在他心里崩塌又重建的世界,重新拼凑起来——哪怕拼凑起来的,注定是满手鲜血和碎片。
“我去做早饭。”他最终说,转身,从她身边走过,没看她的眼睛。
厨房里,他机械地拿出鸡蛋,吐司,牛奶。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锅里的油热了,他打鸡蛋,蛋液滑进热油里,滋啦一声,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云朵。他翻面,动作娴熟。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男性的脸,黑发。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脸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吻的感觉,还在。
像一道烙印。烫的,疼的,感觉永远也擦不掉。
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若初已经坐下了,安静地看着他。他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倒牛奶。
“哥。”若初忽然开口。
“嗯?”
“你眼睛很红。”
他倒牛奶的动作顿了顿。牛奶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流到台面上。他放下牛奶盒,拿起抹布擦掉。
“没睡好。”他说,声音依旧平稳。
若初没再追问。她低下头,小口吃着煎蛋。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晨光完全充满了房间,暖洋洋的,可苏予安觉得那股冷,还盘踞在胸口,散不掉。
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温的,带着淡淡的甜腥味。
和梦里,她呼吸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放下杯子,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缓缓滑落。
窗外,天彻底亮了。
梧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诉说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而那个说故事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待夜晚降临,等待他闭上眼睛,等待再一次——
闯入他的梦境。
以他认不出的样子。
用他熟悉的声音。
叫出那个,她从未真正忘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