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梦见了一片破碎的光。
起初只是黑暗,很深很沉的黑暗,像沉在海底。
然后有光渗进来,细碎的,晃动的,从很高的地方漏下来,在水里拉出长长的、金色的丝线。他向上浮,耳边有水流退去的嗡鸣,越来越响,最后炸开成震耳欲聋的——
蝉鸣。
他猛地睁开眼。
不,不是睁开。是梦里的他睁开了眼。阳光像一盆滚烫的水,哗啦一下从头浇到脚。
皮肤瞬间就烫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
他在一个院子里。
老式居民楼的院子,水泥地裂开细密的缝,缝里长出倔强的杂草。
中央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两个小孩合抱都抱不住,树皮粗糙斑驳,摸上去会扎手。
树冠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铜钱大小的光斑。
他低头看自己。
穿着短袖短裤,塑料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灰。
胳膊细瘦,皮肤晒成小麦色,手肘上结着刚掉痂的浅粉色疤痕。这是……小时候。
“喂。”
声音从旁边传来。脆生生的,带着点没换牙时特有的、软软的咬字。
他转头。
一个小女孩蹲在他旁边的树荫里。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皮筋绑着,扎得歪歪扭扭,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碎花裙子摊在泥地上,裙摆沾了泥点,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她正托着腮看他,眼角微微往上挑——那个弧度,他后来在另一张脸上见过无数次。
“你发什么呆呀?”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太阳都要下山了。”
苏予安张了张嘴。他想叫她的名字,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梦里他知道她是谁,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
“我没发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小孩子那种带点倔的调子,“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她凑过来,一股淡淡的、洗衣皂混合着青草汁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的眼睛离得很近,他能看见自己缩小的倒影,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晃动。
“在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膝盖的创可贴上,“你的腿怎么了?”
“摔的。”她满不在乎地拍拍膝盖,“爬树的时候滑了一下。”
“你又爬树。”
“树就在那里,不爬多浪费。”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塞进他手里,“来,画画。”
“画什么?”
“画乌龟。”她用另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我昨天在电视上看见的,乌龟的头是方的,特别厉害。”
“乌龟的头怎么会是方的?”
“就是方的。”她很坚持,用树枝戳着泥地,“我亲眼看见的。”
苏予安看了她一眼。夕阳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碎发在光里变成透明的淡金色。
她抿着嘴,表情很严肃,好像在讨论什么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
他接过树枝,在她划拉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
比她的圆一点,但也没圆到哪去。然后在上面加了四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乌龟?”她凑过来看。
“嗯。”
“头呢?”
“这里。”他用树枝点点最上面那条线。
“太圆了。”她摇头,小揪揪跟着晃,“乌龟的头是方的。”
“你画一个我看看。”
她真的画了。趴在地上,很用力,树枝戳进泥里太深,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泥巴,溅在他凉鞋上。
她画了一个方形的头,上面点了两个点当眼睛,又加了一条短短的线当嘴巴。
“看。”她得意地扬起脸,鼻尖上沾了一点泥,“这才是乌龟。”
苏予安盯着那个方头乌龟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扯扯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从胸膛深处涌上来,带着气泡,轻快地溢出来。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荡开,混进震耳欲聋的蝉鸣里。
她也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牙齿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发出“哧哧”的声音。
她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被他伸手拉住了胳膊。
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比他低一点,带着树荫下的微凉。
她的皮肤很软,像刚剥壳的鸡蛋。
“你小心点。”他说,松开了手。
“没事。”她拍拍裙子上的土,又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在衣角上擦了擦,递给他,“给你看个宝贝。”
是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玻璃球,里面嵌着一弯彩色的月牙。
阳光穿过弹珠,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小块彩色的光斑,蓝的,绿的,紫的,随着她手指的转动,颜色像水一样流淌变幻。
“漂亮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炫耀,“我攒了好久呢。”
他接过来。弹珠躺在掌心,凉凉的,边缘有一点磕碰的痕迹。
他对着光看,里面的月牙在转动,每转一下颜色就变一点。
“为什么给我看?”他问。
“因为你看起来不高兴。”她说,很自然地在旁边坐下,两条腿伸直了,凉鞋带子松了一根,晃晃悠悠地挂在脚趾上,“你昨天就没出来玩。我往你家窗户上扔了三个石子,你都没开窗。”
“我昨天发烧了。”
“现在还烧吗?”她伸手过来,手心贴在他额头上。小小的,温温的手心,带着一点汗湿。她的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不烧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
“那就好。”她收回手,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们爬树吧。”
说完就站起来,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握着那颗弹珠跟在她后面,裤腿蹭过杂草,带起几颗苍耳粘在布料上。
梧桐树的树干上有很多凸起的节疤,踩上去刚好够一个小孩的脚。
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比他快多了,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几下就窜上了最低的那个树杈,骑在上面低头看他。
“你快点呀。”她催他,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你别催。”他喘着气,手指抠进树皮的缝隙里。
“你这么慢,蜗牛都比你快。”
“那你去找蜗牛爬树。”
她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玻璃珠子撒了一地。
他爬到树杈上坐下时,她已经把裙子在膝盖上铺好,侧过头来看他。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鼻梁上有一层细细的汗。
“从这里看,世界都不一样。”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从树冠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对面楼顶上一排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耀眼的金光。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几栋新建的高楼矗立在天际线上,灰蓝色的玻璃幕墙映着天空的颜色。
“哪里不一样?”他问。
“变小了。”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框,透过那个框看他,“人也变小了,房子也变小了。好像伸手就能抓住。”
她真的伸手抓了一把,然后摊开手心,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留下的温度。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他。
“苏予安。”
“嗯?”
“要是有一天我搬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晃动的树影和一点点残余的天光。
“为什么要搬走?”
“我爸爸要调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妈妈说,我们可能也要一起去。”
很远的地方。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孩子无法完全理解的重量。他握紧了手里的弹珠,玻璃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那你还回来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回来呀。”她立刻说,语气很坚定,“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会自己坐火车了,我就坐火车回来找你。”
“火车要坐很久。”
“那我就带好多好吃的,在路上吃。”她开始掰手指,“带饼干,带苹果,带泡泡糖。泡泡糖可以吹好大的泡泡,啪一下炸在脸上,可好玩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好像已经看到了那趟漫长的旅程。他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涨起来,堵在胸口,闷闷的。
“那你一定要回来。”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
“一定。”她用力点头,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拉勾。”
她竖起小拇指。小小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在暮色里勾在一起,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汗湿。她用力晃了三下,嘴里念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然后她松开手,从裙子的口袋里翻找起来。翻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横线。
又翻出一支很短很短的蜡笔头,橙色的,笔身磨得只剩一小截。
“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她说,把纸摊在膝盖上,趴下去画了起来。
他看着她画。夕阳的光从她肩头滑过去,落在纸上,把蜡笔的颜色照得格外鲜艳。她的手指很用力,蜡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大的那个画了短短的头发,小的那个画了两个揪揪。然后在大的那个旁边写了字:小予安。在小的那个旁边写:小夏。中间画了一颗爱心,爱心的颜色涂得太用力,蜡笔头“啪”一声断了,一小截橙色滚到树杈边缘,差点掉下去。
她捡起那截断掉的蜡笔,看了看,又看了看画,然后很郑重地把纸叠好,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她说,“等我搬走了,你想我的时候就看这个。”
他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蜡笔的痕迹透过纸背,在手心留下浅浅的橙色。他盯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盯着那颗用力过度的爱心,喉咙忽然紧得发疼。
“林小夏。”他叫出她的名字。在梦里,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滑出嘴唇,像呼吸一样自然。
“嗯?”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住了。说什么呢?说你别走?说我会想你?那些话太肉麻,他说不出口。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咯咯笑,是抿着嘴,眼睛弯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苏予安。”她也叫他,声音轻轻的,“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他愣住了。耳朵里嗡的一声,蝉鸣、风声、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漏风的咬字,一字一句砸在胸腔里。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巴巴的。
“因为你会爬树。”她想了想,又补充,“而且会把弹珠放在我家门口。”
“就因为这个?”
“还有。”她指了指纸上那个穿裙子的小人,“因为你把我画在你旁边了。”
他想说那明明是你把我画在旁边了,但话没说出口。因为她的脸忽然凑得很近,眼睛盯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所以你要等我啊。等我长大了,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们去民政局,我听我妈妈说,结婚要去那里。”
她说“民政局”的时候,发音有点怪,像是第一次说这个词。但她语气里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像太阳明天会升起一样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呼唤:“小夏——吃饭了——”
是她妈妈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从树杈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时,凉鞋终于从脚趾上滑了下去,掉在树下的泥地上。她低头看了看,没去捡,而是转头看他。
暮色已经很浓了。金红色的光从她背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融进一片温暖的、流动的色泽里。她的轮廓变得模糊,边缘泛着光,像要融化在黄昏里。
“我要走啦。”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俯身,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软软的,温温的,带着洗衣皂和青草汁的味道。蜻蜓点水一样,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然后她转身,光着脚丫从树杈上跳下去,稳稳落在泥地上。她捡起那只凉鞋,拎在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得等我啊。”她说。
然后她就跑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混着她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
他坐在树杈上,手里攥着那张蜡笔画,攥着那颗弹珠。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院子,淹没了梧桐树,淹没了她消失的那个楼道口。
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苏予安猛地睁开眼。
黑暗。浓稠的、沉甸甸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血液冲上太阳穴时嗡嗡的轰鸣。
他还在床上。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凌晨,天还没亮。
不是夏天。没有蝉鸣。没有梧桐树。没有蹲在泥地上画乌龟的小女孩。
是梦。
他慢慢抬起手,手指在黑暗里摸索,触碰到自己的脸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软的触感,没有洗衣皂和青草汁的味道。只有皮肤,干燥的,微凉的,属于成年男人的皮肤。
可那个吻的感觉还在。
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回忆起她睫毛扫过他脸颊时细微的痒,能回忆起她呼吸里带着的、小孩子特有的甜腥味,能回忆起她转身跑开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林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