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荨的通讯器里传来外勤组的确认回复时，苏予安正从办公楼一楼的铁门里走出来。
他扶着门框，脚软得厉害。刚才在江荨面前还能撑着，走到门口被夜风一吹，膝盖就像被人抽了筋，差点跪下去。他干脆松开扶手，一屁股坐在门外的碎石地面上，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长长地喘了一口大气。
那口气带着明显的颤抖。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在夜风里化作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手背上的划痕已经结了薄痂，蹭过去时带起细微的刺痛，但这点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刚才在楼上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他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引擎声由远及近。
两辆喷涂着恶魔研究部标识的越野车在废墟间停下，车门几乎是同时弹开的。先是几束强光手电扫过来，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战术靴踩在碎石上咔嚓作响。
“找到了！在这里！”
为首的壮汉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身材的人影。那体型在强光手电的逆光里格外醒目——不是胖，是那种长期进行体能训练和实战磨出来的壮实。
领头的那个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作战背心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露出一截布满旧疤痕的小臂。他手里反握着一柄流转着淡金色符文的长棍，棍身比他胳膊还粗。
苏予安认出他了。行动组的龙哥，上次在部门食堂见过一面，这人一顿吃了四碗米饭，把旁边一桌刚入职的实习生吓得不敢动筷子。
龙哥走到苏予安面前蹲下身，强光手电往他脸上一扫，看见他脸色发白但没明显外伤，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又皱起来：“兄弟，你怎么搞的？三楼有能量冲击残留，楼梯都他妈拧成麻花了，整个西区都检测到波动，到底发生什么了？”
苏予安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半瓶能量补充剂灌了一口，才勉强找回声音：“三只警戒恶魔。从地下裂缝里钻出来的。”
“三只？”龙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同伴，又转回来，“你自己解决的？”
苏予安没力气编故事。他指了指楼上——准确地说，是指了指三楼的方向，手指在夜风里微微打颤：“尸体在楼上。化成灰了。”
他没具体说“灰”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懂。
龙哥身后一个染着黄毛、肌肉精悍的队员立刻咂舌：“三只？苏哥你一个人搞定的？牛啊！”他看向苏予安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钦佩。
另一个国字脸、沉默寡言的壮汉（好像叫老赵）也默默比了个大拇指。
龙哥则蹲下身，蒲扇般的大手在苏予安没受伤的肩膀上重重一拍——啪！力道之大，拍得苏予安整个人一歪，差点侧翻。
“好小子！”龙哥笑出一口白牙，毫不吝啬夸奖，“干得漂亮！给咱行动组争脸！那帮搞研究的总说被梦魇缠上的宿主前期战斗力不稳，我看你就稳得很嘛！”
苏予安被拍得龇牙咧嘴，勉强扯出个笑，心里却咯噔一下。话题到底还是绕到这了。
果然，龙哥下一句就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那张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国字脸上居然露出一种……混杂着好奇和“哥们儿我懂你”的微妙神色：“那什么，苏老弟，听说……缠你那梦魇挺特别，你有时候会……呃，变成姑娘样儿？”
来了。苏予安头皮一麻，瞬间警铃大作。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种可能：嘲笑、猎奇的目光、尴尬的沉默、隐晦的排斥……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准备祭出那套练习过无数次的、轻描淡写的说辞：“啊，是有这么回事，不过……”
“牛逼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赞叹打断了苏予安酝酿到一半的“不过”。
苏予安：“……啊？”
只见龙哥猛地一拍大腿，双眼放光，那神情比刚才听说他干掉三只恶魔还兴奋：“我就知道！难怪你小子刚才能量反应那么炸！双形态啊！这搁游戏里就是隐藏职业！天赋异禀啊兄弟！”
小陈也凑了过来，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对啊！龙哥这么一说……男身积累战斗经验和肌肉记忆，女身爆发特殊术式天赋？这搭配绝了！能打能控，续航还好！”
老赵沉稳地点头，若有所思：“战术价值很高。应对不同恶魔种类可以灵活切换形态，最大化优势。”
苏予安彻底懵了，准备好的“打哈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预想了各种反应，唯独没想过这种……这种仿佛在讨论新式武器性能的、充满实用主义热情的场面。
龙哥越说越起劲，又重重拍了苏予安一下，苏予安又是一歪：“哎呀，之前听说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小子心里别扭，怕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会说话。别扭啥呀！这能力多实用！不就是换个皮肤吗？实力强才是硬道理！”
小陈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苏哥我跟你说，部门里稀奇古怪能力的人多了去了！隔壁组还有个前辈变身是带毛茸茸耳朵和尾巴的呢，不也厉害得很！大家早习惯了！”
老赵补充：“关键是自己得支棱起来。”
龙哥猛地站起身，叉着腰，低头看着还坐在碎石堆里发愣的苏予安，眼神里充满了“哥为你规划好了”的笃定：“不过话又说回来，苏老弟，你这男身的基础……啧，还是有点单薄啊。”
他伸手捏了捏苏予安的肩膀（手法堪比挑牲口），眉头皱起：“你看看，这肌肉量，不够看啊。女身爆发再强，男身才是根基！根基不稳，容易吃亏！”
苏予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我……我平时也有锻炼……”
“那不够！”龙哥一挥手，斩钉截铁，“你这属于特殊人才，需要特殊训练方案！光靠部门那点基础体能课哪行？”他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绝妙的主意，“这样！正好，我们几个搞了个小社团，地下四层体能训练室，周一三五晚上，器械管够，氛围贼好！”
小陈立刻掏出手机，飞快划拉：“对对对！苏哥，加个联系方式？我拉你进群！群名叫‘猛男炼成计划’！头像是个举铁的熊猫，特别有劲！”
苏予安看着递到面前的二维码，又抬头看看龙哥那张写满“快答应不然绑你去”的凶悍脸，再看看小陈和老赵期待的眼神，cpu有点过载。
他预想中的窘迫、嘲笑、尴尬……全没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肌肉壮汉围着他，热情洋溢地讨论他的“双形态战术价值”，并真诚地邀请他加入健身社团，目标是从“有点单薄”练成“猛男”，以更好地发挥他的“隐藏职业”天赋。
这反差太大，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龙哥见他发呆，以为他还在顾忌变身的事，嗓门又拔高一度，试图用音量传递reassurance：“哎呀，真别多想！社团里都知道你情况，谁还没点特别之处了？你就安心来练！把男身练得梆硬，拳头抡起来更有力，看哪个恶魔还敢小瞧你！到时候你想用男身揍就用男身揍，想切女身放技能就切女身放技能，多自在！”
小陈在一旁疯狂点头，已经开始盘算：“苏哥你这体质，蛋白质摄入得加倍……我那儿有特制的高能量蛋**配方，回头发你！”
苏予安看着眼前这群画风突变的“恶魔应对专家”，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然后，他慢慢地、确实地，笑了起来。
“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猛男计划是吧？加我一个。”
他掏出手机，扫了小陈的二维码。叮一声，加入群聊。“猛男炼成计划”的群聊里立刻跳出一条欢迎信息，来自群主【龙哥（健身版）】：“欢迎新兄弟@苏予安！鼓掌！/撒花/肌肉表情”
随后是整齐的队形：
小陈（蛋白质king）：“欢迎苏哥！！”
老赵（深蹲王者）：“欢迎。”
苏予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肌肉表情和朴实无华的欢迎词，再抬头看看眼前几个咧着嘴笑、仿佛捡到宝一样的壮汉，忽然觉得，夜晚废墟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运输车的引擎再次发出催促的低鸣。
“走了走了！”龙哥一把将苏予安从地上拉起来，这次力道控制倒是了些，揽着他的肩膀就往车那边带，“先回去吃点东西补补！明天测试完，晚上训练室见！哥给你整个入门套餐！”
苏予安被半拖半拽地弄上车，坐在颠簸的后车厢里。车子驶离死寂的工业区，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猛男炼成计划”群里，小陈已经@他，发来了一份《新人增肌饮食指南（恶魔应对部门特供版）》。
他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好像……也不算太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