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安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窗帘缝隙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
身体是男身,她能感觉到胸膛的平坦,手臂肌肉的重量,短发的发尾刺着后颈。一切正常。
没有丝带勒过手腕的红痕,没有酱汁干涸后皮肤发紧的触感,没有被舔过咬过之后残余的、挥之不去的敏感。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颧骨下方,靠近眼角的斜侧方。皮肤是干燥的,温度正常,没有任何痕迹。
但那个位置还在发烫。
她用手指按了按,烧灼感没有消失。她又按了一下,更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还在。
她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
灰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上次漏水留下的水渍,形状像一片侧躺的叶子。
她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不是强迫自己不想,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只是躺着,呼吸,感受那片不存在的温度在她脸上缓慢燃烧。
过了很久,她坐起身。
秋衣领口的扣子在睡觉时蹭开了两颗,锁骨露在外面。
她低头系扣子时,手指碰到锁骨窝的位置,停顿了一下。昨晚梦里,顾清浅把第一片三文鱼放在那里。鱼肉冰凉的触感,筷子尖端轻轻按压的力道,还有她吃完后拇指擦嘴角的动作。
苏予安继续系扣子。动作很机械,一颗,两颗,直到领口完全合拢。然后她下床,拉开窗帘。
窗外是普通的城市晨景。对面楼栋的阳台晾着衣服,楼下早点摊正在支起折叠桌,更远处有学生背着书包等公交。天还没有彻底亮,东边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路灯还没灭。空气里有秋天早晨特有的凉意,从窗缝渗进来,拂过她裸露的小臂。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身体里还残留着某种奇异的恍惚感。不是累,昨晚的梦境并没有让她体力透支。是一种抽离,像意识还没有完全从那个铺着白布的长桌上回到这具身体里。
她可以清楚地回忆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酱汁的颜色,三文鱼的纹理,寿司卷在胸口倒下时海苔粗糙的触感,顾清浅俯身时发尾扫过她小腹的痒意。还有那个吻。那个落在脸颊上、位置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吻。
她抬手,又摸了摸那个位置。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走向厨房。
若初还没起。客厅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厨房台面上放着昨晚洗好倒扣的碗碟,沥水架上还挂着一排筷子。
苏予安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吐司,放在台面上。她打开炉灶的火,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了,她拿起鸡蛋在锅沿敲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液滑进油里,发出滋啦的响声。她盯着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白色的蛋白膨胀成不规则的云朵状,蛋黄在正中央微微颤动。
她翻面的时候,锅铲刮过锅底,发出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她想起顾清浅吃完最后一片三文鱼之后拿起那块叠成三角形的湿毛巾,从锁骨开始往下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需要保养的乐器。
她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然后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残余的油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像从水面下突然浮上来的气泡。她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但每次都把它压下去了,因为它引申出的所有可能性都太荒谬。但现在她又想到了。
顾清浅到底是什么样的梦魇?
恶魔研究部的培训手册上说,梦魇依靠猎物的情绪波动为生。恐惧,羞耻,绝望——这些是它们的食粮。猎物越崩溃,梦魇越满足。这叫“情绪采食”。
手册上列举了典型行为模式:制造噩梦,放大恐惧,以猎物的精神状态为食,玩够了就抛弃。就像莉莉安——她纠缠徐思贤的初衷,就是纯粹的情绪采食。
但手册上没有说,梦魇会在玩够之后用恒温毛巾擦猎物的身体。
没有说梦魇会记得调整束缚带的松紧度。没有说梦魇会把三文鱼在锁骨窝上放得整整齐齐,然后评价肉质的口感。也没有说梦魇会吻在脸颊上,和一个人类小女孩二十年前吻过的地方分毫不差。
苏予安把手里的锅铲放进水槽。金属碰撞陶瓷槽底的脆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这不是正常的梦魇觅食方式,或者说这根本不是觅食。
煎蛋和吐司端上桌时,若初的房门开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她看到苏予安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被某种关切覆盖了。
“哥,你醒这么早。”
“做了早餐。”苏予安说,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推给她。
若初坐下来。吃早饭时问了句什么——好像是关于今天的训练计划,又好像是问昨晚睡得好不好。苏予安回答了什么,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大概是“还行”“照常”之类的词,足够短,短到不需要调动任何表情来配合。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别的地方。不是刻意回避若初,是她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昨晚梦境的片段。那些片段不是按时间顺序播放的,是随机跳出来的——顾清浅品尝酱汁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她在自己胸口放下寿司卷时认真的表情,她吃完最后一只玉子寿司后腮帮子鼓着的样子。
苏予安把吐司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她想起顾清浅每次做完之后都会用毛巾擦她。不是调情式的擦拭,不是挑逗,甚至不像是事后的清理。她的动作太稳了,太有序列了,像是某种固定程序的执行——从锁骨开始,胸骨,肋骨,小腹,髋骨,大腿,小腿,脚踝。顺序从不改变。力道从不改变。毛巾的温度从不改变。
她以前把这理解为顾清浅的强迫症,那种连银勺摆向都要统一角度的偏执。但昨晚她忽然觉得,那个流程——
她喝了一口牛奶。若初在说什么,苏予安应了一声,不太确定自己应的对不对。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顾清浅昨晚吃完所有三文鱼和寿司卷之后,擦干净手指,擦干净嘴角,然后俯身吻她。不是正餐前的挑逗,不是进食的一部分,不是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梦魇觅食行为”的动作。她吻她,就像在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仪式。做完这件事,她就走了。
没有吸食情绪,没有欣赏猎物的崩溃,没有那些培训手册上列出的、梦魇在进食后一定会做的行为。她只是站起来,叠好围裙,把酱汁碗盖好,从梦境中退了出去。像一个厨师完成了今天最后一道菜,关火,洗锅,熄灯,下班。
这不是觅食。这是——苏予安放下杯子,杯子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若初抬头看她,她说了声没事,杯子底太滑。但她脑子里那个问题越来越清晰了。
如果不是为了觅食,那顾清浅到底想要什么?
一整天,苏予安都在走神。
上午去部门训练室,江荨让她复习能量冲击术式的能量节点分流技巧。她在训练室中央站好,抬起手,掌心开始凝聚能量,但能量节点偏离了目标,打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坑。江荨没有责备她,只是让她再试一次,说精神不集中就先练基础。苏予安点头,重新抬手,没注意到江荨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苏予安太熟悉了。江荨在评估。她在判断苏予安的精神状态是否适合出外勤,是否需要在档案里添一笔“近期注意心理状态”的备注。
苏予安装作没看到。
中午吃饭时,安雅端着她的咖啡杯过来坐了一会儿。她穿了件驼色的高领毛衣,金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来探班的大姐姐。安雅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眼底有点青,是不是最近训练太紧。苏予安应了几句,说还行,睡得还可以。
“嗯。”安雅没追问,喝了口咖啡。
下午自由练习时间,训练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靶子反复练习同一个术式,打到手臂发酸才停下来。然后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滴在训练服的领口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是昨晚的画面。不是三文鱼,不是酱汁,不是耳朵被吹气时的战栗。是顾清浅在擦拭她身体时的神情。她没有正对着顾清浅看,只是从眼角余光看到她的侧脸。垂着眼睫,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不是冷漠。是专注。是那种做一件不需要思考、但必须认真对待的事情时才会有的专注。
苏予安睁开眼睛。她盯着对面墙上的靶子,靶心已经被她的攻击术式打出了细密的裂纹。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清浅从来不需要认真对待任何事。
她是可以撕裂深渊之瞳仪式核心的高等恶魔,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没有天敌。对于她来说,玩弄一个普通人的情绪就像人类捏碎一片树叶,不需要任何注意力和技巧。
她可以粗暴,可以随意,可以不按任何流程来。但她没有。每一次梦境,每一场play,每一个细节——她都在认真对待,认真到了强迫症的程度。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