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门虚掩着。
苏予安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人。
江荨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腿垂在地上。她手里攥着一卷部门配发的灰绿色棉质绷带,正在缠小腿。
第一圈,拉紧。
第二圈,压叠。
第三圈,绷带脱手,边缘松垮垮地散开。
她没骂人,也没皱眉,只是面无表情地解开,重新拉直,再来一遍。
苏予安在门口顿了两秒。训练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他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江荨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走到器械架前,扯下毛巾胡乱抹掉后背黏腻的汗,顺手把擦汗巾甩在架子上,接着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两人中间隔了两个人的空位。
苏予安侧头看她。江荨绑绷带的手法早该刻进骨子里,但今天,第三圈又滑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蜷曲,像是关节生了锈,甚至有些迟钝地盯着指尖,在确认神经是否还受大脑控制。
苏予安没出声,从小冰箱里顺手抽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他把瓶子递过去:“喝么?”
江荨视线转过来,焦点发散,声音沙哑:“嗯。”
她接过水仰头咽了一口,溢出的水渍顺着下巴滑进锁骨,她只是抬起手背随意蹭了一把,低头继续缠。
第四圈,再次滑脱。
这回她没重新卷,只是把那截松散的布条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苏予安把水瓶往长椅上一磕,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来吧。”
江荨没拒绝。那卷旧绷带直接顺着膝盖滑落在地,像条死蛇。
苏予安蹲下身,捡起绷带抖开。最外层的魔术贴已经磨得起毛,显然废了。他顺手翻了个面,扣住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底下能清晰摸到急促跳动的脉搏。苏予安手腕发力,拉紧、斜切、压实。
第一圈,收死。
第二圈,压三分之一。
第三圈、第四圈,金属搭扣精准咬合。
平整,利落,毫无褶皱。
“谢了。”江荨动了动脚踝,绷带咬得很死。
苏予安坐回原位,仰头把剩下的水喝干,空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一声精准砸进垃圾桶。
清晨七点二十三分,早训的大部队还没到。
对面的战术白板上,预备队员一栏写着“苏予安”,后面跟着考核项目;而江荨的名字挂在“行动组长”那一栏,后面一片空白。
“江组。”苏予安突然开口。
江荨转头,眼里布满极细的血丝,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怎么?”
苏予安盯着墙上残留的一块白色胶印,喉结动了动,脱口而出:“你还会一直找下去么?”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空气死寂了三秒。就在他准备岔开话题时,江荨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灰烬:
“找到了。”
苏予安猛地转头。
江荨低着头,手指一下下摩挲着战术裤上磨损的口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沉得吓人:
“江小鱼,找到了。”
送风口的微风骤停,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苏予安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狂喜,没有失控,只有一种站在万丈悬崖边缘的枯竭与冰冷。
“档案上写的是……”苏予安压低嗓音,“确认目标坐标?”
“嗯。”江荨扯了下嘴角,冷笑比哭还难看,“我知道。”
确认坐标,不等于活着带回来。深渊之瞳的祭坛下,活着,往往比死了更遭罪。
苏予安没再追问,直接起身拎起战术包,把里面的术式手册和能量晶石倒在长椅上。
“江组,今天练节点分流,帮我看一眼。”
江荨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动作利落地从战术柜里拽出全息推演白板:“热身五分钟,过来。”
等苏予安站定,白板上的三维术式模型已经展开,幽蓝色的能量流在繁复的经络中交错盘旋。
“你之前的问题在贪多。”江荨指尖在节点上狠狠一点,模型瞬间爆开两道分支,“标准三股并行,你在第一岔口就分流不均。防御抢了攻击的流速,后备直接断流,结果就是两头不讨好。”
“改两主一辅。”
江荨在白板上划出三条锋利的能量轨迹:“主道一主防御,占四成;主道二主爆发,占四成;剩下两成做游离缓冲,不设固定术式回路,只负责填补空缺。”
“四四二?”
“对。先练结构,再堆输出。”江荨退后半步,抱臂站定,“开始。”
苏予安沉腕、提气,右掌平推。
淡蓝色的能量光晕自掌心浮现,瞬间被他强行剥离成三束。
第一轮,失控。缓冲流直接冲撞主防御,蓝光当场溃散。
第二轮,失衡。攻击路径吸纳过度,引发经络逆流,掌心光雾瞬间炸裂成星点。
“别用眼睛看,用经络去咬合。”江荨的声音冷硬如铁,“再来。”
苏予安闭上眼,彻底放开对术式公式的死记硬背,将精神完全沉入掌心的能量脉动。
防御需要厚重,攻击需要尖锐,缓冲需要韧性。
三道灵流自掌心主干同时泵出——
蓝流沉稳如深潭,赤芒如箭破空,一抹明黄在两道主脉间灵活穿梭,像一根极细的引线,死死咬合住两边的压强差。
成了!
三色光轮在掌心平稳悬浮,彼此咬合,严丝合缝。
“撑住,三十秒。”
苏予安额角青筋微跳,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二十秒、二十五秒、经络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灼痛,他不退反进,再度压榨出一股精神力狠狠灌入源头。
“三十。”
苏予安猛地收力,三色光轮应声消散,化作一缕轻烟。他撑着膝盖粗重地喘息,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江荨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认可:“下午固化三次,明天的中阶考核没悬念了。”
她利落地关掉白板,将装备包甩上肩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组。”苏予安叫住她。
江荨停步,手搭在门把上。
“什么时候动身?”
江荨背对着他,晨光穿透玻璃,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冷。
“找到,不是结束。”她握紧门把,指节泛白,“是清算的开始。”
她推开门,顿了顿,侧过半张脸:“今天的事,安雅那边也别提。”
“明白。”
“还有,”江荨拉开门,脚步踏入走廊,“刚才绷带缠得不错。”
门扉闭合,训练室再次归于寂静。
苏予安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嗡——
淡蓝色的三色光轮再次于掌心瞬间成型,运转速度比刚才更快、更稳。
他知道江荨要去哪。城西工业区,那口深渊之井。
她去杀人,或者去救赎。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扇门被彻底推开之前,把自己磨成一把能撕开深渊的刀。
苏予安眼神一凛,再度催动能量,将输出拉满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