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盖伦的惨叫声还在走廊回荡时，午时的钟声已敲响。阳光刺破云层，将布朗德斯宅的餐厅镀上一层金边。
餐厅的装修风格古典风雅，厅堂采光良好，但由于暗色的木制地板和墙壁会吸收一部分光线，因此整体看上去并不十分明亮。墙上挂着印有布朗德斯家纹的旗帜，总计五面，房间两侧各两面，门对面的墙上一面。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边缘绣着华美的金色丝线。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深红色的地毯和厚重的古典餐桌上。
“哼......”
坐在长桌一端的少女释放着低气压，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哈、哈哈哈......”
坐在长桌末端的男人——正是盖伦。看着满脸写着“不高兴”的米娅，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手中的餐叉却仍无意识地戳着面前的餐盘。
这时，莉兹从厨房走来，将丰盛的菜品一样一样地摆齐在桌上。
主菜是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羔羊腿，其表面淋上一层诱人的棕色辣椒**。旁边配着一碟细致摆盘的烤根茎蔬菜，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烟熏香气。此外，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奶油蘑菇浓汤，汤面点缀着几片新鲜的百里香，增添了一丝草本的清新。餐桌正中央放着一篮刚刚出炉的法式面包，表皮焦黄酥脆，面包内部松软，切开后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麦香。
甜点是由女仆刚刚端上来的草莓塔，每一片草莓都精心选取，均匀地铺在奶油馅上，饼皮轻薄而酥脆。甜点旁，有一壶温热的红茶，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气，茶具的银色反射出清幽的光芒，与整个餐厅的气氛融为一体。
这样丰盛的午饭，正是一国宰相之女米娅·布朗德斯日常享用的菜肴。想必任何受邀的客人都会为这般菜品感到欣喜吧——如果这些菜品不是被放在距离自己如此遥远的长桌的一端的话。
“......”
盖伦低头看向自己的面前。
那里摆着一盘青翠的沙拉。和一块干瘪的面包。
“为什么啊！？”
他很想如此抗议。但想了想，还是把抱怨咽回肚子里。
莉兹上完菜后，优雅地走到米娅的右手边坐下。照理来说仆人不应与主人同席用餐，但两人关系特殊，布朗德斯大人对此也没有意见。事实上，以米娅的性格，就算所有仆人都与自己一同进餐，她也不会有任何意见——米娅也确实这么要求过，理由是可以让餐桌变得更热闹。而布朗德斯大人也一贯秉持着“只要女儿开心一切都好”的作风，默许米娅的大部分行为。但是仆人们自认为这样有所僭越，说什么也无法接受。米娅只好作罢，取而代之的是吩咐莉兹为仆人们准备规格接近的餐食，莉兹也应承了下来。
“谢谢你，莉兹。”当莉兹坐下的一刻，米娅笑靥满面地向莉兹道谢。看到这样的一幕，盖伦咽了咽口水。该说不说，这位布朗德斯大小姐的美貌，确实有着化冰雪为春风的力量。
“您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莉兹低调地应承。
眼前上演着主仆一派和谐的美好景象——就连盖伦都有点被感动了。
下一秒，米娅冰冷的视线投来。同方才完全不一样的表情写在脸上，米娅满脸不快地瞥了盖伦一眼，随即调转视线。她沉默地用叉子插起一块面包，放在盘子上切成片，沾着汤汁放进嘴里。
“......”
餐桌上流淌着令人尴尬的沉默。盖伦感到一阵胃疼。他打算率先打破眼前的僵局。
“咳咳......大小姐，要放松心情，一边用餐一边生气可是会影响消化的哦。”盖伦一边说着，一边把叉子上的一小块沙拉放入口中，表情却透露着些许心虚。
“——哼！”
米娅哼了一声，端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现在跟我装正经？刚才到底是谁借中位魔法‘点火’来点烟，又往别人脸上喷烟的？”
“啊呀，大小姐，这件事就不要提了吧……”盖伦干笑着挠了挠头，“再说了，这也说明了魔法的日常实用性，不是吗？”
“实用你个鬼！”米娅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对于一位魔法使来说有多离谱？父亲聘请你来是要你指导我学习魔法，不是要你来展示你的堕落日常！”
盖伦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浮夸地说道：“不能因为我是‘天才’就期望我无时无刻都正经吧？而且，再怎么说，我刚才也是为了缓解你学习过程中的压力。”
“哦？”米娅脸上的怒火逐渐被一抹冷笑替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戏法当作魔法的教学方式，就是为了让我放松？”
“哎呀，大小姐别这么说嘛，”盖伦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的模样，“我保证，接下来的课程一定严肃认真好好完成——毕竟，你父亲的考验在即，我总不能掉了自己的面子。”
米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动起了餐具。
两人间的气氛降至冰点。从餐厅长廊经过的仆人们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丝毫响动，生怕打破微妙的平衡。
“嗯......”面对这样的气氛，盖伦思索着，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
接着，仿佛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举起叉子，默默叉起一片生菜：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哈，这宅邸的魔力能流和边界布置......实在怪异得很。”他微微抬眸，眼神落在窗棂上方的浮雕环绕间。他将生菜送进嘴里，仿佛无意间说道：“不过，你们家保密工作倒是够到位的，搞得我这个外来人教学都不舒服。”
米娅愣了一下。莉兹目光微微一凝，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压了下去。
“有趣，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难道不够明显？连咒术防御都可以用得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说明了，有东西不想让捧着书的小姑娘‘飞’出去呢？”
听到这句话，米娅当即睁大了双眼。莉兹沉默的眼神，像刀刃般切向盖伦，后者却只耸了耸肩，用那副欠揍的笑容应对：“啊，真是凶险。天才老师总不会说错。”
接着，盖伦带着一丝狡黠地望向米娅：
“话说回来，大小姐，你是为什么想要学习魔法来着？”
“嗯？”
米娅抬起头。
“你们贵族的女儿，按理来说就应该待在王都，好好学习淑女礼仪，然后在适婚的年纪嫁个有权势的贵族，为家族的荣耀锦上添花。”盖伦刻意用浮夸的语气说道，一边抬了抬眉，“可你呢，却一个人待在这座边缘的小城，远离政治和权力的中心，默默地学魔法。我有点好奇，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这句话，米娅移开视线。不知道是不是盖伦的错觉，他似乎看见，那神情透露着一丝落寞。
盖伦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这究竟是你父亲的安排，还是你自己的决定？”
“......”
米娅静静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叉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后却只是轻轻一哼。
“这方面的事情，不是很重要，你不需要多问。”她语气冷淡，语尾却微微发颤。
盖伦微微一愣，眯起眼睛盯着米娅观察了一会儿。他似是有些不满，但最后只是耸了耸肩：“随你。”
午餐时间一触即将结束，大厅内的气氛随着切割的餐具声显得更加冷清。饭桌上始终保持的微妙距离如同暗流涌动，而坐在桌旁的三人却谁也没有试图打破这种局面。
莉兹安静地注视这一片场景，偶尔扫一眼盖伦，仿佛在小心提防着他是否会再行出格，又似乎是在思索别的事。她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细微的眼神变化出卖了她的心情。
她扬起视线，用冷若寒霜的猩红双眸凝视着盖伦。
午膳过后，莉兹陪伴米娅离开，盖伦却默默站在窗边注视着远方，阳光打在他脸上显得若有所思。
◇
夜已深沉，布朗德斯宅邸内静谧无声，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拂过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响。
“【无声的精灵啊·请隐匿我的脚步】【无形的精灵啊·请遮蔽我的身形】”
在这沉静的空气里，魔法【静步】和【隐身】的咏唱咒语轻轻响起，在原本的宁静的空气上掀起一丝涟漪。
然后，伴随着极轻微的声响，厨房的门把手慢慢旋转。接着门被缓缓打开。
偌大的厨房里，似乎有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晃进了门。他的脚步极为小心，似乎生怕将一道更大的影子引来。
盖伦·威尔逊——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被饥饿驱使再一次来到了厨房。
他鬼鬼祟祟地望着四周，一边又把头探出门，往走廊左右看。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他才把头伸回来，动作似乎有些心虚。
这会儿这座宅邸的吸血鬼主仆应该都睡了。老实说，盖伦也是别无他法。吃完午饭那盘聊胜于无的沙拉后，盖伦一直想下镇子买点吃的，但是又被米娅追着问各种问题，于是盖伦一直以第二天再开始授课为理由进行搪塞。或许是这番敷衍的应对态度似乎又一次触怒了大小姐，当天的晚饭变得更加可怜了。
再加上不知为何，这座宅邸的门禁时间出奇的严格，过了规定的点，整座宅邸的守卫和仆人都开始警戒，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盖伦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饿的不行，再不吃点东西就会饿死。
借着月光，他俯下身，膝盖着地，熟练地摸向橱柜。
“吼吼吼——”
他缓缓打开橱柜。里面躺着一块松软的面包。
金黄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酥脆的外皮上还撒了果仁作为点缀，看上去香甜可口。盖伦凝视着它，不自觉地吞咽唾沫。
他伸出手，指尖正要触及面包时——
“噗！”
毫无预兆地，一记具有相当力道的飞踹，不偏不倚踹在盖伦的腹部。
盖伦一瞬间感觉胃里的空气都被挤出了。他捂着肚子，痛苦地趴在地上，脊背像煮熟的虾一般拱起。
“夜安，威尔逊老师。”莉兹的靴尖碾过盖伦的胃部，月光将她影子拉长得像柄镰刀，“需要我为您预约明天的胃药配送服务吗？”
盖伦蜷缩成虾米状，气若游丝：“你们吸血鬼……都靠踹人胃袋表达关爱？”
“不。”莉兹弯腰拎起他的后领，“我们通常直接掏心——但大小姐说您可能没有这种东西。”
“啊，操......！那丫头......”
“这只是大小姐的玩笑话，不必在意。”莉兹凑近盖伦的脸，血红的瞳孔映射着诡异的光辉，“但我倒是觉得试试也无妨呢......”
“别搞，我不是吸血鬼，没有你们那样逆天的打招呼文化和变态的恢复能力......”盖伦面容扭曲地说，“话说，不应该啊......我明明...事先排查过周围的环境，咏唱的声音也很微弱才对......而且我还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脚步了——”
“嗯，我压低了自己的脚步，所以你可能没听见。”
“何、何止是没听见，简直毫无声息！这里的仆人都跟你一样吗？肚、肚子好痛......感觉里面的东西都要出来了......”
莉兹无视了盖伦的哀嚎，用大拇指指向门的位置，“至于我过来的原因......是因为厨房的门没关上。”
“哈......？”
盖伦稍微缓过来了点，但腹部还是能感觉到强烈的疼痛。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应该在睡觉吗？”
“嗯。但我能感觉厨房的门被打开了。”
“嗯——？等等，我有点没听懂......你说‘感觉’，你怎么感觉到的？这里是有探测魔法吗，还是说有什么机关？”
“哎，果然废物就是废物，如此简洁明了的解释也无法理解么。”莉兹摊开双手，“当然是我身为布朗德斯宅的女仆长兼大小姐贴身女仆的直觉感应到的啊。”
“......？”
“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素养吧？”
“简直是特异功能！那我的【隐身】呢？你用了什么识破类的魔法吗！？”
“不知道，但我感觉橱柜前面有小动物的气息。而且，是让人非常恶心的小动物。”
“......”
盖伦默默地注视着莉兹那纯洁的双眼。
“靠...你这疯女人......”
“啊......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没在夸你......嗷——！？”
盖伦的嘴里又漏出了呜咽般的悲鸣。只见莉兹把脚踩在盖伦的肚子上，一边拧动着脚跟，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比起这个......还是请你先和我来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您亲眼看一下。”
“呜呜呜嗷嗷嗷啊啊——！？我操，你在干什么！快停下啊你这个疯子——！”
“啊，不好意思，因为你太恶心了所以就忍不住踩了。你没事吧？”
“该死的老太婆——！！”
“总而言之，”莉兹用吸血鬼的巨大臂力将盖伦从地上提起来，“您现在先跟我来一趟，看了您就会知道了。”
“——放开我！”
盖伦挣开了莉兹的手。面对莉兹冷若寒霜的眼神，他厌烦地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然后整理领口。
“烦死了......真是不知道你们要搞什么，我都说了明天会好好上课了，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她也好你也好，不就是学个魔法，至于表现得这么拼命吗？能不能坚持下来都不一定，半途而废就可笑了。而且说到底我不愿意拿出态度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她那令人咂舌的天赋！她不适合学魔法，她本人不了解，你也该了解吧，嗯？”
莉兹沉默地望着盖伦。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选择是很重要的。这条路不适合她。”
想到第一天相遇时发生的事，盖伦蹙眉，烦躁地抓了抓头。
“我是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理由，她也不肯告诉我。”盖伦低声说道，他的目光透过窗外，扫过宅邸高耸的围墙。“说真的，这一个星期我也不是单纯在消遣，我有打量过这里的环境。我发现米娅她作为宰相之女没有一点社交，只和宅邸里的佣人打交道，也从来没踏出这里半步，这和一般贵族子弟的生活相去甚远，米娅作为宰相之女，却像一只被囚禁的鸟，连翅膀都未曾展开过。再加上这座宅邸严格到异常的门禁时间，还有这里的魔力能流和边界布置.......”
哈——盖伦挠了挠头，斟酌着最隐晦的用词：
“总而言之，她......不能离开这里，对吧？”
换句话说，软禁。
四周的空气寂静无声。仿佛只有沉默在二人之间流淌。
啊，操，感觉问了不该问的。盖伦烦躁地挠着头皮。
那么对方的回答是什么......他扬起视线，望着莉兹那一贯叫人难以捉摸的双眸。
然而——
“今天下午，大小姐她......”
这回看到的情况，和以往都不同——
莉兹的眼神里，纠结着各种难言的情绪。
“老实说，我真不理解为什么布朗德斯大人会聘用您这么一个不务正业的人当大小姐的老师，只知道您是受莱昂纳德·海尔政务官大人推荐才来到这里。但是，我真的衷心期盼过，期待能有人改变这份现状，这座——禁锢着大小姐的桎梏。”
盖伦微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同这个星期以来的许多个下午一样，我再次向大小姐提出了辞退您的请求。”
“喂......你......”
“您确实没干过什么正事，我认为我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然后呢，那家伙怎么说，估计又是一脸刻薄地数落我的缺点，最后相当无奈地把我留下了吧。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天分根本没有老师愿意指导啊？”
“‘刻薄’？......老实说，我真的感到傻眼。”莉兹一脸不解地说道，“大小姐在你这儿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大小姐是我见过最温柔善解人意的人了。”
“‘温柔’？你才是，你在说什么。”
想到那个每天下午都逮着自己问问题还会时不时和自己吵架的女生，盖伦只感到厌烦，全然没想过是自己的问题。
“我不理解您的想法.....但你也知道，作为贵族，还是女王陛下一把手的女儿，大小姐是有很多方式整治你的，辞退都算仁慈的了。”莉兹继续说道，“大小姐和以往一样，微笑着拒绝了我，没有讲过任何刻薄的话。”
“哈？为什么......真奇怪......”
莉兹抬起手，用手指着盖伦。
“大小姐这么做，归根到底，是因为她还相信你。”
“相信我？”盖伦思考了一下，然后感到好笑与莫名其妙，“不是...相信我？相信我什么？她没有天分不是她的问题么？”
“所以大小姐要向你证明，要是她有足以弥补天分的努力，你就会认可她。”
这句话像冰面上的裂纹，缓缓覆盖了盖伦的思绪。
“你，你的意思是，难道说她这两天一直有在用功吗？我确实有看到她在钻研学问方面的热情......但这是不够的。第一天我就看过了，她的魔力回环简直是一团糟，要想克服，不仅需要理论上的完备，还需要不停的实践啊......”
“您说的不错。有什么问题吗？”
“少来了......”盖伦感觉自己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那样可能，会昏过去的。”
“......”
“她的魔素回环很流畅，所以对魔法本身的悟性应该不会低到哪里去，甚至算得上不错。这个比喻或许不太合适......但是如果把魔力回环比作一根吸管，把魔素回环比作吸力，把魔力比作水，把精灵比作喝水的人，让精灵喝到水才能施放魔法，那么她的魔力回环就相当于又长又绕，还被打上了无数个结的吸管。我们靠魔素回环来驱动魔力，再靠魔力回环向空气释放魔力，靠咏唱向精灵传递信号，以释放出的魔力所谓交换，以此来施放魔法。”
“维尔老师，这番话您该讲给大小姐听才对......”
“别人的吸管可能既美观又实用，光是看着就令精灵们赏心悦目，但她的吸管歪歪扭扭，上面还打满了各种死结。要是再加上没有经过指导，强行使用魔法，只会耗费大量的魔力而徒劳无功。你可以理解成，经过吸管的那一段魔力要是没送到精灵们嘴里，就会凭空蒸发。这样的体质，在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很容易把自己练到魔力缺乏的。你是要带我去见她对吗，她现在在哪？”
盖伦抓住莉兹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后者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一些。
莉兹别开目光，抬起右手撩了撩头发，月光照亮她袖口下一道陈年疤痕——形似教会审判庭的烙印。“十五年前也有人像您一样好奇。”她轻声说，“后来他的骨头成了花园里蓝玫瑰的肥料。”
顿了顿，她又恢复冷淡语调：“当然，大小姐喜欢蓝玫瑰。”
◇
穿过昏暗的走廊，月光交织阴影，窗棂投下冷冷的光线，照得宅邸静谧又诡谲。跟在莉兹身后的盖伦本想出言打破沉默，但终究没这么做。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盖伦低着头，一边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边往前走着。
当后门被拉开时，清冷的夜风拂面而来。庭院草地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倔强地重复着失误百出的动作。
“米娅？”盖伦愣了一下，他认出那是一个人独自在咏唱魔法而失败无数次的少女。
只见米娅抬手尝试释放魔法。手中的术阵明明已经架构完成，却突然破碎，仿佛她的意志未能驱动这股原始的力量。短短的距离内，盖伦似乎能听到她咬紧牙关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丫头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盖伦低声抱怨。
“这正是我希望您能亲眼看到的。”莉兹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夹杂着细微的叹息，“大小姐对魔法的热情，比您想象的要深。她从不抱怨身体的疲惫、夜晚的冷风，您却从未认真了解过她努力的意义。”
盖伦一瞬间哑口无言。他望着月光下的米娅，僵硬的动作里藏着某种倔强，而这倔强似乎并不是他之前所想象的单纯的叛逆。这不像表面上那般为了挑战或攀比，她身上像在燃烧某种更深沉的渴望。
“那她这样折腾，是为了证明什么吗？”盖伦眉头皱起，他索性靠在门边，语气复杂地问。
莉兹沉默许久。夜风将她白色的短发吹得轻轻翻飞，她的目光注视着庭院的主人，低声道：“大小姐不需要证明。她只是在求索自己渴望的东西。或许您可以试着亲自去问问她。”
盖伦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就这么看着那个被月光勾勒成执拗模样的少女渐渐停下了咏唱。她低头看了一眼泛红的手掌，然后再次抬起右手，重新开始。
“笨蛋……”盖伦的眉毛拧在一起，“呼吸急促，面色发白，冷汗直冒......典型的魔力缺乏症前兆。”
人体内的魔力是有限的。要是过度榨取体内的魔力，会因魔力不支而倒下，短时间内使用不了任何魔法，身体也会变得相当虚弱。头晕头痛是典型症状，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引发呕吐和失禁......
看着米娅那副模样，盖伦当即判断米娅不能再施放魔法了。他立刻决定制止米娅的行为。
“！？”
却被莉兹抓住了肩膀。
“你干什么！？”盖伦回过头，愤怒地压低声音，“那个样子不能再施放魔法了！你知道魔力缺乏症对身体的伤害有多大吗！？”
该死，那个疯丫头为什么也一点都不怕，又不是对魔法毫无认识，真的愿意这么虐待自己？盖伦同样想不明白这一点。
然而，当他看到米娅的眼神后，顿时理解了。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魔力缺乏症的眼神。
明明是鲜红的双瞳，却仿佛散发着铅灰色的光辉。
“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稳重老练的强大魔法使一样。
“【星辰坠落·夜空闪烁·火焰之心·焕发光华】......”
米娅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指尖泛起微弱的蓝光，仿佛星辰的碎片在空气中凝聚。盖伦瞪大双眼——
——那是下位魔法【烟花】的咏唱咒语！
“这个白痴！！！”
这么多下位魔法，为什么偏偏要挑这种魔力消耗量偏大，观赏性还大于实用性的魔法？？
猛然间，盖伦想起了自己讲过的那些话。
“啊......”
他懊悔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真正刻薄的究竟是谁啊。
“【以火为引·以光为媒·星屑坠地·夜穹低垂】......”
顾不上那么多了。盖伦挣开莉兹的手，向着米娅的方向冲过去。
“【燃尽沉默的尘埃·唤醒沉睡的云霭】——！？”
刹那间，宛若破碎一般，凝聚的魔力消散。盖伦的心狠狠一颤。
“没赶上！？”
米娅的身体，宛若失去提线的木偶一般一颤，随即颓然无力向着一侧倾斜——盖伦的心一沉。
也就是在这一刻，霎那间，眼前的一切有如慢动作一般展开。盖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米娅的身体，在倒下的前一刻，挣扎着用膝盖和双手触地。
这绝对是超出盖伦常识的一幕。一瞬间，以往的所有魔法相关的知识在脑海里打转。
魔素和魔力是人的本源，魔力缺乏症下的患者还能行动，简直就和断了发条的钟表仍在走动一样。
米娅的魔力并没有蒸发——吸管还在抽水，最后一丝魔力细若游丝地溢出。
米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咒语咏唱完毕，术阵在她掌中闪耀起异常的光辉。
明明已经要崩塌的术阵，竟突然稳固下来。原本微弱的光芒，转瞬间绽放出耀眼的亮光，像是注入了无尽的魔力。米娅的脸上虽然布满汗水，但猩红瞳孔中流露出的却是夺目的执着与自信。
“什么？这不可能！”盖伦瞪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分明判断米娅的魔力早就枯竭到了极限，照理说应该直接昏倒才对。可现在的她，竟看起来一点脱力的迹象都没有，甚至气息之间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充沛感。
下一秒，米娅的声音冲破了寒夜的宁静：“看好了！【烟火】！”
伴随着她的喊声，一股炫目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最后一字落地，万千焰色轰然绽开，如星河倾泻，碎金流霞漫过天幕。漫天的焰火在夜幕中炸裂开来，五彩斑斓的光芒交织辉映，仿佛在这座寂寂的宅邸上空点燃了一场小型的星空庆典。
莉兹站在廊檐下，背靠着墙壁，抬头注视着夜空中璀璨夺目的焰火，嘴角微微扬起。即便一向冷静如她，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一抹欢喜的笑意。
而盖伦则是傻站在原地，露出一种类似呆滞的表情。
这不可能......
盖伦的脑海中所有的判断逻辑瞬间卡壳。
“明明刚才已经……她的魔力早就耗尽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米娅苍白的脸庞，而猩红的焰火在她背后映成一片光海。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窜动，那是一种不安而熟悉的情绪。
这样异常的力量，这般违背常识的能力，简直就好像是......
痛苦不堪的回忆闪过脑海——盖伦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盖伦望着米娅倔强的背影，脑中突然回想起一句低语：
“那女孩身上藏着‘埃索尔的古则’的线索，必要时——可以除掉她。”
他下意识握紧双拳。
“开什么玩笑......这种连魔力回环都理不清的笨丫头，怎么可能和‘古则’有关？”
记忆碎片忽然闪现：母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凶手背后的红月虚影——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将荒唐的联想甩出脑海。
他望着米娅。光芒映照在米娅苍白的脸上——那是此刻最耀眼、却也最叫人费解的画面。
“这家伙，果然不是普通的小鬼。”
他咂咂嘴，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将涌上的悸动压回去。他的拳头攥得更紧，那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他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米娅。这段心绪很快被他常有的伪装与漫不经心压到心底。
“喂，怪物吧？你这丫头是怪物吧！”
米娅缓缓转身，苍白的小脸因焰火的映照多了一丝红晕，嘴角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你、你在啊——维尔老师，我成功了。你看到了吗？”
“成功了？你成功了个头啊！”盖伦对她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把老命搭上了？啊不，差点搭上我的老命！你这魔力回复速度是怎么回事？根本不可能吧？”
面对他的抱怨，米娅只是微笑着，没有反驳。
莉兹却是轻轻一笑，声音依旧平静：“维尔老师，大小姐的体质确实有些特殊。您难道不知道，她可是布朗德斯家的‘异类’？”她的语气里透露出些许调侃，却又带着些隐晦的骄傲。
“啧！算了，反正我是对你们这家子搞不懂了！”盖伦挠了挠头，一副败给她们的样子。但随即，他转向米娅，带着些嫌弃但又懒得计较的口吻，说道：“喂，明天开始，严肃认真的魔法课程，算我欠你一次。”
听到这句话，米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别多想了，别以为我有多大方。只是天才如我，可不想带着学生挂在考验上丢脸罢了！”盖伦语气满是傲慢，但话里透出的意思却让米娅忍俊不禁。
“好，那就一言为定！”
夜风轻抚，即将为这场充满曲折与温暖的夜晚拉下了帷幕。
烟火还在绽放。
“今天算是意外的狂欢。她的微笑太耀眼，但也太令人棘手。像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关在布朗德斯的牢笼中？我的目标在这里吗，还是说……她只不过是个局外人。反正，这事晚些再说吧。”
盖伦放下杂乱的思绪，冲她摆摆手。莉兹敏锐地察觉到，盖伦的袖口下，手腕上那一截暗红色的符文若隐若现。
◇
夜月高悬于墨染般的夜空，向草木投下冷冽的如霜的月光。几缕云絮像浸过冰水的蚕丝，时而裹住月轮，时而漏下粼粼光斑，将草地切割成闪烁的明暗棋盘。
距布朗德斯宅数里开外的一处断崖，魔法的气息淡淡地萦绕着，几乎微不可察。
微风吹得草木轻轻摇曳，少女的天蓝色长发也随风飘扬。
“布朗德斯......”
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女，结束了远视魔法。她的瞳孔中流转着星空般变幻的蓝。身上穿着以深蓝为主的外袍，上面似乎附加了多重防护术式。
她抬头，仰望着在天空织起斑斓丝带的点点繁星：
“我终于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