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梦里，盖伦再次目睹了那场大火。
燃烧的火柱旋转着缠绕着卷上天际，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
盖伦睁开双眼。
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距离自己刚来到宅邸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仿佛只是眨眼间，时间就走到现在。
两个月前，无亲无故的自己，受到了瑞德尔政务官向布朗德斯宰相的推荐。理由是自己曾在流浪时被瑞德尔政务官一眼相中魔法才能，并为其女儿任教，给出了完美的教育成果。因此，自己这一次来到了偏远的夜粼为宰相的女儿——米娅·布朗德斯担任家庭教师。
明面上应该是这样的。盖伦在床上翻了个身。
实际上，自己来到这所宅邸是另有所图。
首先要搞清楚：为什么身为宰相的女儿，不待在王都学习礼仪和技艺，而是无忧无虑地在边缘城市生活。虽然夜粼是贸易之都，但是实在过于远离政治了，也不利于和其他贵族搭建关系。待在这样的城市明显是不合理的。
其次，考虑到这座宅邸的魔力能流和边界布置——简直就好像是在实行某种软禁。虽然偶尔会有不自然的缺口，像是特意给里面的人创造出逃的机会，但大部分时候障壁是严丝合缝的。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别想出去。
……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就自己长时间的探测和观察下来，这座宅邸的魔力能流和边界应该都掌握在那个疯子女仆手里——想不到这女魔头也会玩忽职守。还是说，是刻意给囚禁其中的金丝雀一点喘息的机会呢？
总而言之，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情的大致应该是：宰相出于某种原因，下令宅邸全体工作人员对米娅实行软禁，但是以女仆长为首的工作人员依然对大小姐抱有某种同情，因此会在某些时候给大小姐创造出逃的机会。应该就是这样。
那么米娅对魔法如此执着的理由是什么？刚来到宅邸半个月，也就是三月中旬的时候，自己花了一个星期对米娅的行踪进行了无声无息的调查。那时候她还没有对魔法如此执着，顶多是抽出十分钟的时间尝试释放火球之类的低阶魔法，但都以失败告终。她时不时会捕捉到魔力障壁的漏洞，然后对指定的魔力标记进行破坏后出逃——像是在草坪的某处刨个大坑，或是敲掉某处墙壁，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精得很，对魔力也十分敏感，还精通刨地与打洞。明明魔法的天分非常差，说不定有成为土拨鼠的天赋……
除此之外，这大小姐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就是藏书室了。经常一泡就是大半天，有时能从早泡到天黑，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自己曾在米娅离开藏书室回房间到女仆前来整理图书前的这个时间点进入藏书室，对米娅喜爱的文学进行了解。堆叠在地上和桌面上的大部分是近现代旅行志和历史文学，历史文学当中以人魔大战和种族大战还有夜渊近代的分裂和统一、佐伊王朝和议会制时期还有宪政时期三个阶段反复横跳的历史为主。该说不愧是宰相的女儿吗，同龄的贵族女孩这个时期都把兴趣放在宫廷八卦、时尚美容和派对狂欢上，她却只是将自己沉浸在旅行志的列国景色和历史故事当中。不过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布朗德斯宰相创造的条件吧？远离宫廷，相当于是远离了身为贵族的一切繁文缛节，拥抱了全部的自由——除了自己的人身自由。
这样一来就更让人好奇了。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布朗德斯宰相能够在给予女儿如此程度的宽松和自由上，唯独对“人身自由”做了严格的限制。想必其中有所隐情。
想着想着，盖伦已经换好衣服，出了房间走下楼梯，来到了餐厅。
进了餐厅，他愣住了。
“哎……”
只见坐在长桌一端的大小姐，正郁郁寡欢地叹着气。
银制的餐盘反射着光泽，上面堆着秀色可餐的芝士挞。另一个盘子里装着浇汁三文鱼排。然后是一碗香浓的奶油蘑菇汤，上面撒着藏红花作为点缀。
坐在米娅右手边的莉兹，似乎已经吃完了盘中的食物，正用小勺搅拌着杯中的红茶。
“……”
盖伦低下头，看着放在自己面前长桌末端的餐食。
那是一盘青翠的蔬菜沙拉。选用了生菜和紫甘蓝，上面还有几颗对半切开的小番茄。
“……我说，”盖伦眉头抽搐，“老太婆，你是不是以为你养了一头骡子啊。”
“那怎么会，骡子可比你勤快得多。”莉兹优雅地引了一口红茶，“骡子好歹能拉磨。你呢？你只会拉屎吧。”
“我靠…你讲话真脏啊……”
“咳咳、咳。”米娅用餐巾擦了擦嘴，“莉兹，我还在吃饭。”
“非常抱歉，大小姐。”莉兹微微躬身，然后斜眼看向盖伦，“只是，对于宅邸养了这么一位只会到处屙的闲人，我很难不表达自己的不满。”
“哈哈哈……”
盖伦嘴角抽动，“我说，我昨天明明都答应你们了，从现在起我会拿出真本事好好讲课，帮助米娅的魔法水平在剩下的一个月里实现质的飞跃，到时候你们对我感恩戴德都来不及……不是，还笑呢大小姐，低不低俗啊。”
“哈哈哈……非常抱歉，我不笑了。”米娅擦擦眼泪，叉起一块三文鱼放到嘴里。在餐桌前坐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她终于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
“哼……”盖伦坐到位子上，拿起刀叉，像驴一样大口大口咀嚼沙拉。在此期间，他不时抬眼瞥一眼米娅。
“话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搞错了。总感觉你刚才心情不太好啊。”
“嗯？”听了这话，米娅眨了眨眼。
“就是在我来之前啊。”盖伦继续吃着盘中的菜，“我看莉兹都吃完了，你面前的东西还没动过。感觉你没什么食欲。”
“啊，这个啊。”米娅苦笑道，“其实没什么。就是我昨晚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听到这话，盖伦停下了手里的刀叉一瞬。这个反应被莉兹敏锐地捕捉到眼底。
大概只用了几秒，只见盖伦若无其事地用叉子卷起紫甘蓝。“这样啊。是关于什么的梦？”
“啊，呃……这个的话……”
见米娅有些为难，盖伦摆了摆手，“没事的，不想说的话就不用说，我只是好奇。”
“不，没关系，并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话题。”米娅看着手中的餐刀，刀面上映出了自己的双眼，“这个梦是关于我之前和父亲的一次对话的。”
“哦哦，对话是吗。”盖伦没有停下口中的咀嚼。“然后呢，具体是讲了什么。”
“嗯，就是……”米娅似乎有些犹豫，“我和我的父亲说，我想要成为旅行家。”
“喔，旅行家，挺好的啊。然后呢？”盖伦还在咀嚼。然后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刀叉。他睁大双眼，看向米娅。
米娅的眼神澄澈得像一泓清泉。
他又看向莉兹。
莉兹起身，将桌上的盘子拿回厨房。
盖伦凝视着米娅，将拳头放在嘴边。他慎重地，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知道你是你爸的女儿吗？”
“……你什么意思啊？”
“你才是，你什么意思啊？”盖伦一脸惊异，“你是宰相的女儿吧？而且还是‘鲜血宰相’布朗德斯的女儿，以你这样敏感的身份，你怎么成为旅行家？是准备每次都带着大批侍卫做随从吗？”
“怎么可能？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
“开什么玩笑，大小姐。”“我靠！？”
刚刚还在厨房的莉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差点把盖伦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瞬移也是女仆的基本素养吗！？”
莉兹无视了盖伦。
“您不需要我了吗，大小姐？那怎么行？您怎么可以没有我？您的衣食住行日常起居安排都是由忠心耿耿的莉兹·怀特女仆长一手操办负责。没了我您要如何生活？”
“等、等一下莉兹，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
“不止这些，就连大小姐您的日常洗漱，衣物穿搭甚至包括贴身衣物的更衣都是由我负责的。还不止这些，甚至还有大小姐的沐浴——”
“莉兹你给我等一下————！！！”
“哇啊……”盖伦有些傻眼了，“你还是巨婴吗？”
“不是的！”米娅捣住莉兹的嘴，满脸通红地解释，“很少！只有很少的时候，有的时候一大早我真的没睡醒，莉兹就会默默地帮我洗脸刷牙穿衣服，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就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还有洗澡……我是真的觉得没必要，但是有时候真的架不住莉兹的恳求——”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盖伦摆摆手，“总之是这家伙有问题。你们是主仆，而且都是女生，倒也无可厚非。”
“是、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米娅无力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坐下。“总之，梦里的父亲大人也拒绝了我，明确表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这应该是我十二岁的事了。”
“十二岁，三年前咯。”
“嗯。”
“这个……”盖伦挠了挠头，“不想让你当旅行家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于你的身份而言这有点不现实了。”
“啊……”
“你先别难过，听我讲。不能成为旅行家又不代表不能旅行。贵族也会时不时和朋友一起出去旅行啊。”
“我、我的朋友只有莉兹……”
“呃……”
“有我还不够吗，大小姐。”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和其他贵族出行的机会。父亲大人也从来没带我出过门。而且——”
米娅摇了摇头。“说到底，父亲大人甚至不让我从宅邸迈出一步，又怎么会允许我旅行呢。”
“嗯……”
也就是说，米娅的梦想在萌发阶段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吗？说实话这是个有点严肃的话题。
“……”盖伦摸着下巴思忖，然后问道：“你为什么想成为旅人？”
听到这个问题，米娅微微睁大双眼，眼里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因为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哦？”盖伦饶有兴趣地笑了，“怎么说？”
“在我小的时候，”米娅开始回忆，“父亲就给我下了‘禁足令’，禁止我离开宅邸一步，更严禁我与外界有所联系。虽然印象不是很清晰了，但我以前是在王都生活过的。来到这里是后来的事情了。在王都里的时候，貌似还挺自由的，也参加过一些宴会。一切是在来到这里之后发生变化的。”
“嗯，然后呢。”
“父亲在这座宅邸配备了很多的人手。这里有许多仆人，还有作为女仆长的莉兹，以及父亲大人的私人军队。”
“哦，原来如此……等等，你说什么？”盖伦的神经几乎是瞬间紧绷，“布朗德斯大人的私人军队，在这里？”
“嗯。大部分时候都在这儿。但是两个月前他们都被父亲大人调动到王都了。王都似乎有一些事在发生。”
“……”盖伦暗自松了口气。
“然后，一直以来被安置在这里的我，时不时会找办法溜到镇上。因为这里的魔力屏障有时候似乎会出现漏洞，可能是父亲大人制作时出了些纰漏？每到这时，我就会努力找遍方法实行出逃。抱歉莉兹，当着你的面说这些，毕竟我一直在做妨碍你工作的事情，希望你不要生气。”
“不会。我能理解大小姐的心情。不止是我，包括宅邸内的大部分仆人都对大小姐的境遇报以同情。而且大小姐每一次的出逃策略都十分精明，属下确实拦不住大小姐。”
“嘿嘿～”
你少来了，魔力边界的漏洞明明是你制造的，八成是用了定向屏蔽之类的手段隐藏了吧。盖伦斜睨着莉兹。
“然后，其余时间，我一般都是在宅邸里自娱自乐，想出了不少能和自己玩的游戏。直到三年前的夏天，我在玩‘自己和自己的捉迷藏’时，偶然躲进了父亲大人的藏书室。”
“‘自己和自己的捉迷藏’……”
“很奇怪吧？”米娅有些尴尬地笑了，“你想玩我也可以教你哦。人孤单的时候，是会尝试很多事情的。”
“哦……”
别说，还真挺想玩的。
“那一次在藏书室，我为了够到一本比较高的书，不小心把书架都弄翻了……”
“呃……那你还挺会搞事情的。”
“然后我从撒落的书本里随便抽出了一本。那本书叫《艾兰·梅耶尔的旅行日志》，真的特别好看。她的文笔很细腻，在处理一些对话时很简洁，对文化也有自己的理解。我很喜欢这本书，是这本书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所以，这也是我个人最喜欢的一本书。”米娅抱着手臂，眼里透露出一股向往，“我真的做梦都想出去看看啊。”
想要成为旅行家的宰相之女吗。盖伦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既然这样，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离开这里吗？”
“有的。”米娅点点头，“父亲和我的约定是……”说到这里，她愣住了。
“嗯？”盖伦歪了歪头，“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了？”
“……”米娅努了努嘴，“没事。只是不想告诉你。”
“啊？”盖伦诧异地扬起眉毛，“你都说了这么多了，到这儿怎么突然不愿意讲了？继续讲哇，我还挺想听的。”
“我才不要。”米娅露出坏笑，“老师你昨天怎么说的来着，说我毫无资质说我不适合魔法。这些话还挺伤人的哦。”
“喂……那些是事实啊……”
米娅感觉内心受到了暴击。“我不管。”她用手指托住下巴，“就你前两个月的表现来看，你明显是个不称职的家庭教师。居然在我家白吃白喝了两个月……”
“……”这点盖伦确实挺心虚的。
“所以，要是真的好奇我和父亲的赌约的话，不如接着给我上课，等我心情好了我就告诉你。”米娅环抱双臂，神情中带着点得意。
“呵呵，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奇。”盖伦撇了撇嘴。
“那就算了。不告诉你了呗。”
◇
“今天我们上的是飞行魔法课。”
两人在布朗德斯宅南面的草坪上。时值五月，春暖花开，草坪上点缀着不知名的星点白花。
“哇～这么积极吗老师，刚吃完饭就要上课吗，我还想消化一会儿的。”
“少废话。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抓紧时间，可没法交出让布朗德斯大人满意的成果。”
“好吧……”米娅背着手，“所以，要怎么做啊，飞行。”
盖伦走上前去，按住米娅的肩膀，用食指和中指划过米娅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位置。米娅发出了惊叫。“感受这个地方。血族的翅膀就长在这个部位。去想象这个地方展翼的感觉，然后构筑魔素回流。”
“构筑回流……”米娅蹙眉，“可是我没有学过这个魔法啊，我怎么知道它的魔素回流呢。”
“不要紧。这是你们吸血鬼的血脉魔法，只需要一些引导，就会自然而然回想起来的。”盖伦打了个响指，“现在试试吧。要是有问题，我会用魔力干涉从旁辅助你的。”
“好的。不过老师，这个包是干什么用的啊？”米娅指着盖伦腰侧的小包。
“哦，这个啊。”盖伦拍了拍这个包。“里面是一些防身用的低级魔晶石。”
“魔晶石么？就是储存着魔法的石头对吧。”米娅笑了笑，“能不能把飞行魔法存在里面啊，每次飞都用魔晶石。”
“别说傻话，你以为搞批发啊。”盖伦耷拉着眼皮，“赶快开始。”
“好、好吧……那我试试看。”米娅眯上眼。
瞬息间，米娅的魔力像一泓湖水那样迅速平静了下来。
盖伦微微睁大双眼。
很快的调整速度……迅速让魔力恢复状态，就好像一个前一秒还在躁动的人下一秒便静心专注于事务上，真是不可思议。
伴随着米娅的魔力沉寂，周围的世界仿佛也安静下来。空气仿佛滴进了静谧的墨水。寂静在空气中扩散。
盖伦也眯上眼。专心感受魔力的回流。
一秒，两秒……
在世界的最深处，在宇宙汇集的魔力回流丛中，一股淡蓝色的火苗摇曳着，如风一般，从黑暗中幽幽亮起。
找到了……盖伦集中注意力，感知这股魔力。
魔力的特征能够反映主人的心绪和状态，同时也能反映主人的内在。盖伦想借此机会，好好审视一番这个小姑娘。
只不过……居然是蓝色的火焰吗……
血族的魔力通常是鲜红粘稠，带着血腥味的。像这样泛着蓝色荧光，如同烛火一般摇曳的魔力，盖伦是头一次在吸血鬼身上见到。
而且……这股火苗让盖伦感到一丝恍惚。
非常柔和、温暖。像是要融进灵魂一般柔和的暖意，又带着一丝神秘。非常弱小，不具有任何威胁性，只是像风一般拂动，如火一般发亮，又如水一般柔和平静。仅仅是凝视着这样的火苗，盖伦就觉得，仿佛窥见了米娅过去的一生。
纯洁无瑕，在远离世俗的宅邸和藏书间度过的静谧的一生。
被束之高阁的吸血鬼公主，投身于书本的幻想乡。
这样的女孩……
“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是自己要找的人。
与此同时，米娅眉头微蹙。
来了。盖伦感觉到火苗在变化。
先是展现出了增长的态势。火苗在跳动，似乎渴望着扩张。然而，尽管每一次跳跃都伴随着成长，火势整体却几乎没什么变化。
“不够啊……”盖伦喃喃道。
劲也太小了。这和那些没有魔法资质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再然后是……盖伦将注意力集中到火苗的运动轨迹上。
魔素回流和魔力回流，作为构筑魔法的基础，潜藏于宇宙深处的回廊当中，根本无法被观测。但是魔法师们可以通过感知施法者体内的魔力回流丛，来想象回廊当中的魔素状态。
注视着米娅的火焰，盖伦感受到了。
强烈的渴望增长的态势……和一股，不知名的阻力。
犹如本人一般。犹如笼中的金丝雀一般扑腾的火苗。想到这点，盖伦内心产生了震动。
这就是魔法的奥秘。它甚至涵盖了占卜，能从中窥见人的命理。
这说明米娅本人，也正困于不知名的囚笼，渴望着突破自身的境遇。
联想到囚笼的话……盖伦脑中登时浮现出布朗德斯宰相的面容。
“是他……”
赶紧寻找相关的线索。盖伦集中全部注意力寻找魔力回流丛当中的其他魔力源。不只是米娅，连他本人也陷入了焦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刻至关重要。不论是米娅的赌约，宰相的想法，还是米娅真实的身份……只要能找到哪怕一丝蛛丝马迹，很多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更细致，不能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盖伦的意识穿过了丛林般的纹理，拼尽全力抵达魔力回流丛的最深处。
……无法抵达。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盖伦愣住了。
无法抵达。自身的实力太浅，米娅的魔力回流丛出乎意料地深，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理由。
真正让盖伦无法探明的理由是——
“开玩笑的吧……”
那股阻碍米娅的魔力增长的因素，以非常巧妙且隐蔽的形态，存在于米娅的魔力回流丛中。
这只有一种可能：
米娅在毫无察觉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使了某种手段。
结束了。一切复归于平静。
米娅喘着气跌坐下来，脸上布满了汗珠。
“老师……你中途、是不是干了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你的魔力一直在往我大脑皮层里钻啊……好难受。”
“我只是，想给你一点引导……”
盖伦喃喃道。
◇
夕阳投射在草坪上，草叶像光的涟漪，金黄的光芒游动其间。
米娅喘着气，肩膀伴随着喘息起伏。金色的长发和阳光交相辉映，染出了小麦一样的色泽。
盖伦在二楼靠南走廊的窗边，望着米娅的背影。
魔法的重点在于施法者本身。教师的指引和引导效果是有限的，任何学习都是这样。盖伦在指导了一些展翼的思路后就回房间思考接下来的授课计划了，而米娅则独自一人进行练习。
出乎盖伦意料的是，已经到了现在，花费了一整个下午，米娅的展翼居然还是毫无成效。
老实说，这已经不是让人傻眼了。作为一名吸血鬼，不吸血还不擅长魔法，连最基本的根植于身体的血脉魔法都无法使用。感觉除了寿命，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
然而那白皙的皮肤，红宝石般的瞳孔和尖利的虎牙，以及布朗德斯家族的直系血脉，又强调着眼前的吸血鬼应当是血族中出类拔萃的存在。
“该不会是宰相和哪个人类的私生女吧……”
不好，自己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宫廷八卦。
盖伦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托盘装着的红茶和蛋糕。这是莉兹刚刚托付自己交给米娅的。
“慰劳一下好了。”
盖伦来到了草坪。米娅的背影沉默着，在草地上投下了长长的剪影。
“喂，小鬼。”盖伦像侍者一般端着盘子走来，“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吧。”
“……”米娅的肩膀微微起伏着，没有回应。
“搞什么，别无视人啊。”盖伦走上前去，坐了下来，将盘子放在草地上。“这是女仆叫我送过来的。咱们坐在这儿吃了，然后再练习一会儿，就回去吃晚饭，然后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米娅的背影似乎出现一丝动摇。
“到此为止吗……”
“是啊。”盖伦坐在地上，仰望着米娅的背影，“凡事不要急于求成，今天就先到这里好了。”
米娅垂下脑袋，摇了摇头。“不行，我今天还什么都没学会。”
“耐心就是你要学的第一课。”盖伦站起身，走到米娅身边，用一只手搭住她的肩，然后探过身子看着米娅的侧颜，“每天积累一点一滴，总归是有成长。咱们不要着急，脚踏实地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话语像是凝噎了一样，再也无法从嗓子里发出来。
米娅的刘海下掩映着晶莹的泪花，像珍珠一样，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落在草地上。
盖伦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还什么都没学会。”米娅静静说着，语气中不带一丝哽咽，声音同往常一般柔和。“您先回去吧。等我得到成果了，我会回去休息的。”
“呃……”盖伦不知所措。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哭的时候不会抽泣，不会哽咽，肩膀也不会耸动，只有眼泪一滴一滴滚落。
“别、别这样，不至于。”盖伦迟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才第一天，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咱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不对，先把蛋糕吃了。”
盖伦想带着米娅转过身，却发现好像怎么也带不过来。
“我说，我还想自己再练一会儿。”米娅终于转过头，平静地望着盖伦，盖伦无法从那双眼睛中读出什么。“蛋糕就给您吃了吧。我会自己回去休息的。”
“……”盖伦逐渐回过神来，眼神变得沉稳。“不行，你现在就和我回去。今天我们不练了。”
“为什么？”
“你的魔力量告急了。”盖伦耐心地解释，“再这样下去，你又会陷入魔力匮乏。”
“无所谓。我一直是这样练习的。”
“那看来你一直在用错误的方法练习。”听到这句话，米娅周围的空气都变化了，但是盖伦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频繁陷入魔力匮乏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在给身体增加没必要的负担。”
“那你要我怎么做？”米娅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盖伦，眼神里终于看见了一丝恼火。盖伦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比没有情绪的木头人要好。
“我要你现在回去休息。”盖伦环抱双臂，“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知道吗。如果那么在意每一次努力换来的得失，如果只是因为一次的努力没有换来回报就无法控制情绪，是没办法把一件事坚持到最后的。”
“我没有在意。”米娅上前一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照你这么说，堕落的人最不在意回报，那我干脆放弃魔法好了。和前两个月的老师你一样，一点也不在意教学的成果，那样最轻松是不是？”
盖伦的眉头抽动。他话到嘴边，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前两个月我的态度确实非常对不起你的努力，这点毫无疑问是我的问题。”他抬起头，迎着米娅深红色的瞳孔，“但你相信我，我和你保证，接下来我们交出的成果不会让宰相失望。”他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郁，“我对魔法的理解并不算十分出色，但我非常了解吸血鬼。吸血鬼的任何事……我都非常了解，所以你可以相信我。”
“好，我知道了。”米娅点点头，“老师你先回去吧。”
“你知道啥了？你根本不知道。”盖伦拉起米娅的手，却被一把甩开。“不是，你这丫头……”盖伦叹了口气，“怎么就那么固执啊！”
“我没时间了。”米娅转过身，“接下来我要集中注意力，希望您不要干扰我。”
感觉到米娅的魔力平静下来，为施法做准备，盖伦默默闭上嘴。望着米娅专注的神情，他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
“啊，搞不懂，真的搞不懂，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盖伦盘腿坐了下来，“你是学生，我是老师，说到底我只是起个引导帮助的作用，结果还是取决于你。我已经把过度练习的负面影响和你说过了，接下来怎么样我可不管。”
“……”米娅没有回应。
“现在开始集中注意力，我给你辅助。”盖伦眯上双眼，“练到魔力匮乏前你就别想休息了。”
听了这话，米娅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空气沉寂了下来。同两人的魔力流一般，仅仅在瞬息间便陷入平静。
微风拂过草地，草叶静静摇晃。同以往生长在这里的无数个日夜一般，它们日复一日地摇曳，生长。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燃烧在草地上，放着火焰般的光芒。
二楼的走廊的窗边似乎有一抹白色的身影。莉兹静静地立在窗前，凝望着自己的主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息，莉兹女仆长默默回过头。
窗边已经围满了宅邸的其他仆人。
她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我说，你们在干什么。”
窗边的仆人们回过头。
“在看大小姐呀，女仆长。”厨子格里芬摸了摸鼻子，笑嘻嘻地回答，“这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大小姐啊。大小姐已经默默练习了一个下午了，我有预感，这一次大小姐一定会成功！”
“……”莉兹沉默地凝视着他。
格里芬眨了眨眼，然后回应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莉兹将身子后仰朝走廊一端望去。
整条走廊的每一扇窗，都围满了仆人。
莉兹的眉头在抽搐。
“老师，我好像感觉到很多视线……”米娅的眉头渗着汗。
“别说傻话，专注于自身。”盖伦也不轻松。他紧闭双眼，仔细引导着米娅的魔力。
该死，和那时候一样。
又是那股不知名的阻力。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笼子，无形地遏制米娅的魔力朝任何方向生长。
但是……盖伦心中出现一丝希望。
米娅的魔力，有了更强的冲劲。
像是要在石缝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气势，出现在米娅的魔力上。这股势头朝着四处冲撞，以令人诧异的力量撞击着无形的囚笼。
十分强劲，无话可说，魔素的回流相当出色，已经运转到了极限。
可是为什么——
“开什么玩笑。”格里芬瞪大双眼，“这样的魔素回流，别说开一双翅膀了，都可以开一打翅膀了，大小姐要当撒拉弗吗？”
莉兹像拍皮球一样拍了一下格里芬的脑袋。“闭嘴，再讲这种话你以后上天堂。”
“我错了，女仆长……”格里芬缩了缩脑袋。“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莉兹望着米娅的背影，一言不发，只有微攥的双拳体现了她的紧张和担忧。
只差一点……盖伦引导着米娅的魔力，试图找到囚笼的一丝缝隙。既然囚笼无形，那就用最笨的办法，朝每一个方向试探。只要坚持的时间够长，总能找到出口，总能——
——等一下，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盖伦连忙睁开眼，看向米娅。
米娅咬紧下唇，脸色发白，身体都在颤抖了，脸上汗如雨下。
“停下！立刻停下！”盖伦连忙出声打断米娅。施法中断，米娅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倒了下来，盖伦一个箭步接住米娅。
盖伦有种既视感……昨天是不是也像这样接住了米娅。
“喂，还好吧！”盖伦心焦地大喊，“怎么不和我说啊，哑巴吗！自己都要昏倒了也不知道吗！你——”
话到嘴边，盖伦又说不下去了。
米娅的表情扭曲着，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两侧止不住地落下。
盖伦沉默了。
夕阳已经垂落，带走了最后一抹光辉。月亮躲藏在云层之后。夜色笼罩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
她哽咽着，抬手抹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啊……我明明感觉自己做的没错，魔素的回流很到位。明明感觉状态非常好啊，可是为什么……”
“你没错，你没错！”盖伦摸出手帕递给米娅，“你做的非常好。魔力的调用非常好，魔素的回流也很到位。别说一双翅膀了，就以你刚才的表现，放别的吸血鬼都可以开出十双翅膀了。”
“那是为什么啊！”米娅抽噎着，望着盖伦，“就因为我没天分吗！我就是天生学习不了魔法吗！”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是因为——”
盖伦愣住了。
是谁，到底是谁。
那股无名的阻力到底是哪来的。他也想知道啊。究竟是谁干的。
“……”望着沉默的盖伦，米娅停止了抽泣。
接着，她的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笑。
“我、我知道了。”她推开盖伦，试图起身，然后跌在草地上。盖伦伸出手。“别碰我！”米娅撑着膝盖站起身。她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眼中有着魔力匮乏症带来的铅灰色光辉，和愈发鲜红的瞳色。
“我没有魔法的天分。”她喃喃道，“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么下去，就算过多久我都不可能得到父亲的认可。”
“父亲……你指的是宰相？”
米娅点点头。
“还有一个办法，倒不如说应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必须要拼一把……我必须要拼一把！”
米娅自言自语着，然后在盖伦震惊的目光下，朝着宅邸的大门跑去。
盖伦甚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这丫头要干嘛！？
“我靠，什么鬼啊，你怎么可以跑得动的啊！”他连忙冲上去，试图拦住米娅。
这时，米娅回过头，甩出一颗石头。
盖伦瞠目结舌。
“魔晶石？？？”
你哪来的！？
那是一颗刻着闪光魔法的魔晶石。反应过来的盖伦立刻抬起手臂挡住双眼。
仅仅是一瞬间，布朗德斯宅邸前的草坪明亮如昼。
当盖伦放下手臂，米娅已经冲出了宅邸。
怎么可能！宅邸的屏障失效了！？不对，在那之前，她手里的魔晶石是哪来的？
盖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腰包。果不其然，腰包的包口大敞着，里面是一些防身用的低级魔晶石。
“这狡猾的小鬼头……”
好心接住你怕你摔倒，这么搞是吧。
还有宅邸的屏障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放跑米娅？盖伦朝着宅邸望去。这女仆到底在干啥。
“女仆长，屏障是怎么回事啊！？”格里芬焦急地抓着脑袋，“为什么屏障突然失效了！”
“这怎么可能……”莉兹眼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屏障，就在刚才，毫无预兆地失效了。毫无理由，简直就跟心跳骤停一样突然。
米娅没有破坏屏障的能力，世界上也没有能破坏屏障的魔晶石，屏障明明直到上一秒还在发挥它的功能，怎么会在这个瞬间突然失效？何况这可是布朗德斯大人精心构筑的魔力屏障，怎么可能会出问题？
是意外，还是遭到了……入侵？
“格里芬。”莉兹周围的空气仿佛结了一层霜，“我去追大小姐。你叫上莉亚和莫莱特，去魔力节点探测魔力流。”
霎那间，格里芬判若两人。他的眼神如钢铁一般冰冷。
“遵命，女仆长。”他的背后展开巨大的翅膀，将自己包裹，然后化形为无数蝙蝠四散。
“所有人。”莉兹拍拍手。
宅邸的所有仆人从黑暗中显现，集中在了走廊。血族们的红瞳在黑夜中散发着野兽般的微光。
“宅邸进入警戒状态。”莉兹露出獠牙，“似乎有不懂事的客人不打招呼就进门做客。对手有破解布朗德斯大人的结界的能力，让我们好好招待一番。遇到入侵者优先活捉，必要情况——给予痛苦的死亡！”
仆人们微微躬身，然后消失在暗影中。
莉兹站在窗边，望着盖伦带着焦急的神色冲出宅邸。她咬着指甲。
“不像…不像呀……究竟——还有多少人！”
一股狂暴的魔力流在走廊奔湍，走廊的红色窗帘像蝙蝠的双翼一般扇动。
莉兹的后背鼓动着，漆黑的双翼从女仆装背后的破洞中长了出来，像镰刀一样下垂，犹如古堡的垂帘一般。
当务之急是追上大小姐。大小姐情绪失控，并没有注意到宅邸的屏障莫名其妙被关闭。这个时点破解结界并不像巧合，简直像是有人监视着宅邸，瞄准了米娅情绪失控的瞬间关闭结界。
光是想到这点，莉兹就冷汗直冒。
这种情况下，宅邸外毫无疑问非常危险。
莉兹打开窗，纵身一跃，然后振翅，以破空的速度飞去。
“不论是什么人，只要盯上了宅邸和大小姐，就给予你们如坠地狱的痛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