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天，莉兹脸上罕见地，洋溢着明媚的微笑。
她迈着欢快的小跳步，穿行在走廊。这让见到她的仆人们都吓出一身冷汗。
“女、女仆长怎么了……”
一众女仆开始窃窃私语。莉兹华丽地无视了他们，只是径自迈着小跳步，走向目的地——米娅的房间。
俗话说，爱笑的人不会倒霉。莉兹此前一直不相信这句话。她从不在意自己的不苟言笑是否会招致厄运，如果会，那就试试看所谓的厄运是否足以将她击垮。
然而现在，莉兹却打心底里希望这句话是真的。
努恩·布朗德斯，也就是那位宰相大人，竟然派了一名新的女仆过来。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这位新女仆的职位竟然是——
——米娅·布朗德斯的贴身女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莉兹感觉天旋地转。作为米娅的唯一贴身女仆的地位在动摇。
……如果是这样，那此后和大小姐的接触的机会岂不是也要减少一半？
米娅的日常更衣洗漱等等……自己的一部分工作岂不是要被取代？
想到这点，莉兹就浑身发抖。作为布朗德斯宅任职已有两年的女仆长，一贯雷厉风行、沉着冷静的她早就忘了什么是恐惧。因此，眼下这股久违的陌生情绪袭来，一度令她不知所措。
居然……要减少和大小姐接触的机会……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不对…这不是真的……为什么，布朗德斯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种种疑虑涌上心头。
想到这里，莉兹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她摇摇头，重新摆出一副世界上最可爱的笑容。一些任期不到半年的女仆已经被莉兹前所未有的模样萌化了。只有像格里芬这样的老员工，才能感受到，此刻莉兹的反差所带来的恐怖。
当莉兹蹦哒着经过一楼，甚至有女仆想要上前打招呼，被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的格里芬拦下了。
“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格里芬压低嗓音，对那位女仆说道。
“怎、怎么了！？”被拉住的女仆十分疑惑，“我只是想和女仆长打个招呼呀……我还从来没见女仆长心情那么好。”
“我和你讲。”格里芬严肃中带着一丝恐惧，他抓着那个女仆的肩膀，“你刚才要是上去了，你就准备拿抹布擦自己溅到墙上的血吧！”
“诶？”
听到这话的女仆面色铁青。
“那可是女仆长少有的形态啊……”格里芬谨慎地望着莉兹离去的背影，“只有在愤怒、悲伤、恐惧、占有欲大爆发以及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女仆长才会变成那样，这五个条件缺一不可。”格里芬拍了拍她的肩，“要是不合时宜地上去了，就准备成为女仆长情绪的牺牲品吧。”
“是、是……”
女仆被吓得直哆嗦。
眼下，莉兹已经一蹦一跳来到目的地，带着阳光的笑容，站在了米娅的房门前。
她深呼吸，平复着心跳。
没错，不会有事的。
只要和往常一样打开房门走进去，欣赏大小姐的睡颜，然后为大小姐进行洗漱更衣的一条龙服务就好。
这便是，自己平稳的日常——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
她欢快地打开门。
然后推开门的手悬在半空中。
“啊，女仆长……”
只见米娅站在床边，身上已经换好了平日穿的黑色短裙。索菲亚站在她的身后，怯生生地向莉兹打招呼。
“啊，是莉兹啊……”米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今天的洗漱更衣索菲亚已经帮我搞定了，就不用麻烦你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空气凝固了。
“……哈？”
莉兹的表情，仿佛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的终焉。
◇
“哼、哼……”
布朗德斯宅的餐厅一反往常，飘荡着异样的空气。少女微微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回响。
盖伦的表情有些傻眼。他打量着莉兹。
“哼……”
莉兹坐在位子上，握紧刀叉，抿着嘴唇，眼里好像有泪花在涌动。
“呃……”
还是不要盯着看为妙。他将视线移到米娅身上。米娅察觉到他的视线，歪了歪头。
“……”盖伦朝着莉兹的方向努了努嘴。
米娅微微一愣，然后明白了盖伦的意思，露出了苦笑。
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索菲亚从厨房端来了菜。她弯下腰，将托盘上的菜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盖伦同往常一样，看着米娅面前的桌上放满丰盛的菜肴。他无精打采地摆弄餐具，等待和蔬菜沙拉的每日约会。
“啊……？”
然而，盖伦眼里很快亮起一抹光。
放在自己面前的菜肴与往常截然不同，那个已经见怪不怪的像是饲养牛马的草料一般的绿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飘着香浓气味的奶油培根面条。
面条散发出的香味甚至令盖伦的精神产生恍惚。他揉着双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面前的食物。确认了不是幻觉后，他的喉结颤抖着。他转头，望向索菲亚。
“……”另一边，索菲亚似乎被盖伦的反应吓到了。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冷汗，用惊恐的眼神望着盖伦。
盖伦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她。
“……”
米娅耷拉着眼皮咀嚼着面包。
这两个人在干嘛……？
“索菲亚……不，佩特拉小姐。”盖伦的眼中满是绵绵情意，他压低嗓音，用富有磁性的嗓音开口道。
“在、在！？”
索菲亚拿着托盘双腿打战，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遭到猥亵。
“你知道，你的出现为我的生命带来了多大的改变吗？”盖伦将索菲亚手里的托盘放到一边，然后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像章鱼一样在上面摸来摸去。“你知道在你来之前，我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吗？我一直在靠吃草过活啊……”
“咦咦咦咦咦————！？对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素食主义者！请放过我吧——！！”
索菲亚哭喊道。
“呵呵，你在说什么呢，小索菲亚，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看来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的态度了……”
盖伦眼神拉丝，滑腻的手抚摸得越来越快，简直像是发动机在运转。
“误会？意思是不可能放过我吗！？啊啊啊————不要啊！谁来救救我——”
索菲亚甚至忘了把手抽回来。
“够了，你这不懂规矩的仆人！”莉兹猛地拍击桌面——桌上的盘子都腾空了一瞬间——然后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米娅面对这个景象，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莉兹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啜泣，尽管如此，她的眼角依然微微泛红。她挥出手臂，笔直地指向索菲亚：“你刚刚违背了布朗德斯的家规而不自知！现在竟然还跟那厮大声喧哗，影响大小姐用餐！”
“莉兹，你也一样哦。”
米娅切下一块肉放入口中。
“咦，家、家规，怎么会！？”索菲亚惊慌失措，“我刚才干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吗！？”
“没错啊……你干了非常——非常不合规矩的事！”莉兹指向盖伦，“那边那个家伙的伙食，我们布朗德斯家一直是按骡子的标准来提供的，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这算什么狗屁家规，你这个混蛋女仆！”
“还有这样的家规吗！我我我我不知道啊！？”
“别听她的，佩特拉小姐。”盖伦像一头雄狮般将佩特拉拱到墙上，然后伸手从装着面条的盘子上取下一朵沾着奶油的装饰用五星花，将它缓缓插到索菲亚颤抖的脑袋上。“鄙人盖伦·威尔逊，恳请您在我们布朗德斯宅作为米娅的贴身女仆一直工作下去——至少在我任职期间。”
“诶？这、这不是威尔逊先生说了算的吧……”
“是啊……这是我莉兹·怀特女仆长说了算的！”莉兹起身，整了整领子，“佩特拉小姐。”
“在、在！”
“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她走到佩特拉面前，然后凑近她的脸，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但是之后，你只需要负责大小姐的寝室卫生，至于更衣洗漱之类的事物还是交给我，知道了吗！”
“哇，你这人真霸道。”盖伦环抱双臂，“那佩特拉不就几乎没事情干了吗？”
“我不管，除了大小姐的更衣洗漱，其他活她都可以干。”她凝视着佩特拉的双眼，“怎么样，听清楚了吗？”
这么霸道……小索菲亚不会被吓哭吧……盖伦看向索菲亚。
然而很快盖伦就傻眼了。
“是、是……我明白了……嘿嘿，嘿嘿……莉兹女仆长……”
佩特拉面色潮红地喘息着。她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双手激动地放在胸前。
“……？”
盖伦感觉自己真是开了眼了。
◇
回到房间，盖伦关上房门。
用过午餐后，接下来是短暂的午休时间。这一段时间，自己基本不会被打扰。
他的手停留在门把手上，神色凝重。随后转过身，环视自己的房间。
房间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白色的墙纸，铺着被褥的大床，还有木制的床头柜。就这些。
墙上挂的一些风景画，还有角落的盆栽，或许是房间为数不多的装饰。
他叹了口气，将手从门把手上拿开，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在周围布置了十分细微的探知丝线。这种丝线的缺点是探测能力差，甚至无法辨别活体，但优点是几乎不可能被感知到。
确认了环境后，盖伦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魔晶石。
上面镌刻着复杂的纹路，特定的刻印能使人辨认出这是一颗昂贵的通讯用魔晶石。
盖伦往里面注入魔力。与魔晶石刻印的通讯魔法发生反应后，魔晶石的主人便能够与事先在里面存储过魔力的人取得联络。
魔晶石的刻印上，亮起了一抹白色的荧光。
盖伦短暂沉默了数秒。
魔晶石发生了变化——原本散发的光芒由白色转变为紫色。也就是说，已经成功与魔力的主人取得联络。
盖伦沉默不语。
对面的人也沉默着，看上去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哎。”
盖伦只好叹了口气。
“艾丝妲……听我说……”
“你还知道联络啊？”
魔晶石对面的人冷哼了一声。
“一个星期来都没有一点消息，我们以为你已经死在那儿了。”
“……你们刚来过一个星期，宅邸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不可能立刻联系你们。自然应该是越谨慎越好。”
“……行吧。”
艾丝妲叹了口气。
“那晚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和我们接应？你是不是白白放弃了一个获得宅邸人员信任的机会？”
盖伦咽了咽口水。
“那晚……我去追大小姐了。”
“布朗德斯！？”艾丝妲惊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的意思是，那晚布朗德斯真的在外面？她身边除了你就没有其他人？”
“是的。”
“不是，那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艾丝妲有些气愤，“这不是绝佳的好机会吗？”
“这么大一个活人，没有那家伙接应，就凭我们，风险实在太大了。”盖伦目光闪躲，尽管他面前没有任何人。
“风险太大……真到了王都，风险才大吧？虽然有计划给我们兜底没错，但是既然有机会，就应该把握啊。”对面的声音微微停顿，随后染上了一丝狐疑，“你该不会是……喜欢上这场师生扮演的游戏了吧？”
盖伦心里微微一颤，但他很快抛弃了声音里的色彩，不带感情地回复：
“别开玩笑了，艾丝妲。计划照常进行。”
对面沉默良久。
“……行吧，你自己注意就行。这次行动，我们也差不多探到了布朗德斯宅邸的底。”艾丝妲微微停顿，然后说：
“别忘了那女孩的身份……盖伦，我不想你成为我们肃清的对象。”
“嗯，知道了。”
盖伦切断了联络。
他手指一勾，解除了探测丝线，然后推开门走出房间。
不出所料，米娅正好来到自己房间门口。
见盖伦推开门，米娅愣在原地。至于盖伦，他也装出一副有些惊讶的样子。
“怎么了，大小姐，站在这里干嘛？我正好打算找你哦。”
听了这话，米娅回过神来：
“啊，很巧呢老师，我也打算找你来着。我们快点去上课吧。”
“嚯，真好学啊。”盖伦笑嘻嘻地揉着米娅的脑袋。“呀——”米娅抬起手，“你干什么啊——”
盖伦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米娅梳理着被揉乱的头发，然后眨了眨眼，看向盖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从盖伦的笑容里品尝到一丝苦涩。
“我们走吧。”盖伦笑着移开手，“上课去了。”
◇
时值四月，布朗德斯宅的草坪宁静依旧。
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盖伦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米娅，你说过的吧，时间不等人。”他转向米娅，“现在，是时候让我们继续开发你的血脉魔法了。”
“欸？”米娅微微一愣，然后眼里迸发出期待的光，“真、真的吗！？”
“嗯。”盖伦点点头，“距离你学会飞行魔法也过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一个星期，我们一直在回顾飞行，也做了近身战的训练，现在是时候继续学习血脉魔法了。”
“啊……”米娅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可、可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可是我真的能学会吗……光是学会飞行，就已经很冒险了。”
“没错……所以接下来，我要你做好觉悟。”
盖伦讲到这里，语气变得严肃。
“米娅，你本身的魔法素质其实相当不错，但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挠你的成长，这是我这段时间教学下来感觉到的。并且，这股力量只作用在魔法方面。”
几天的近身战训练下来，盖伦已经感受到了米娅在战斗上惊人的天赋。
一开始的动作总是稍显笨拙，然而适应了战斗的节奏后，米娅的身体就会开始争夺战斗的主导权，用迅捷的动作破坏对方的架势。
从这一点上看，米娅在格斗上的才能并没有被限制。
“我一直在想，那一天你究竟是如何学会飞行魔法的。”盖伦搓了搓下巴，“最后我想到，也许是你舍命的气魄让你突破了束缚。当生命危在旦夕时，求生的本能会打破限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米娅？”
他摆好架势，伸出一只拳头。
“以赴死的意志，来和我战斗吧。”
“……诶？”
米娅的脑子有些混乱。
“赴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盖伦压低重心，“准备好了吗？现在开始了。”
“等、等一下啊，老师！？”米娅笑了笑，摆了摆手，“老师，我不太明白，就算你突然这么说也——”
砰。
霎那间，天旋地转。
眼里满是飞星，身体失去了平衡，头晕目眩。仿佛不是双脚在移动，是头颅在扯着身体往一边倒下。
“欸……？”
地平线在倾斜。米娅呆滞了。
摔倒的这一秒，被拉得无限长。
刚才看到的是什么。视野残留的最后一幕，似乎是老师飞来的鞋尖——
鞋，尖？
米娅倒在地上，用手抹过嘴角。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上面是大片的殷红。
“！！！？？？”
她跌坐在地上，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盖伦。
盖伦遮挡住了视线里的太阳，将阴影投在自己身上。她看不清盖伦的表情，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刚刚那一脚，是认真的。
没有留手，没有放水，是实实在在的一脚。要是再来上那么一次，想必鼻梁骨会轻易折断。
“！？”
意识到这点的米娅感到后怕，手脚不受控制地抖动。
盖伦收回腿。他没有说话，只是以阴沉的眼神望着米娅。
那是米娅从来没有在盖伦脸上见过的眼神。一瞬间，她感到陌生。
“等、等一下……”
下一刻，盖伦的身体动了起来。
米娅飞快地从地上起身。
盖伦的重脚实实在在地踢向米娅头部。米娅抬手招架。那一刻，传递到手臂上的力大到她怀疑人生。
“呃啊！！”
简直像撞上了一颗巨石。米娅的口中漏出惨叫。
下一秒，她的身体飞了出去。
身体在地上打滚，米娅努力调整呼吸，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下一波攻势很快又要到来。她刚挣扎着起身，又被盖伦一记横扫踢飞。
“在攸关生死的战斗中，抢占先机是很重要的。不是吗，米娅？”盖伦收起腿，“我想我给过你机会了对吧，在我说‘开始’的那一刻。”
“什么啊，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米娅喘着粗气。
“您什么时候给了我机会！？你说完‘开始’就直接攻击过来了不是么？还有这个力道又是怎么回事，真的会……”
“嗯，不对。”盖伦摇了摇头，“你从来没有做好准备，你只是自认为做好了准备。刚才那一招——”盖伦头也不回，抬起手指向身侧的宅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在走廊观望的莉兹，“刚刚那一招如果是那家伙，根本就不会给我先出手的机会，而是在我说完‘开始’的瞬间就对我发起猛攻吧。”
注意到盖伦指着自己，莉兹抬了抬眉，尽管听不清他讲的是什么。
“什、什么……？”米娅呆滞地看着走廊，“莉兹？什么时候……？”
“她刚来没多久。”盖伦翻了翻袖子，“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只把目光局限在眼前的战斗而忽视外部的环境。”
米娅哑口无言。
“可、可是说到底，莉兹是我的贴身女仆啊！她有那样的警戒心不是——”
“所以呢，那你是什么？被强大的女仆保护着的，高枕无忧的千金大小姐？”
“！？”
听到这话，米娅的心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伤口在不停流血。
盖伦嘴角扬起恶魔般的笑，“这话说出来有够可笑，不是吗？”
“不、不是的……”
“说到底，学魔法只是凑合，你压根没想过让你父亲认可你吧？卖卖惨，让你爸心软怎么样，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我没有……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啊？摆明了就是吧！哦哦，让你爸可怜你然后放你出去，你就可以一边受着莉兹的保护一边花着家里的钱旅游了呢！”盖伦的言辞愈发犀利，他邪笑着弯下腰：
“……还真有旅行家范啊，大小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娅的泪腺崩溃了。她朝着盖伦冲刺。
“白痴，失去冷静了吗。”
一下下攻击朝着自己破绽百出的身体袭来。随着一记飞膝钉入腹部，米娅的口中喷出液体，胃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
她摔倒在地，不停地咳嗽，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面庞。
看到这一幕，格里芬再也受不了了。
“等、等下，这样不对吧！那个老师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单方面的拷打还算吸血鬼吗？”格里芬手忙脚乱，他抓着莉兹的肩膀摇晃，“女仆长，快想想办法呀女仆长，我们快去救大小姐——”
然而，奇怪的是，平时一贯溺爱着大小姐的女仆长，此刻却没有任何动作。
莉兹缓缓转过头，用猩红的眼神盯着他。
“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了吗，格里芬？”
“啊？”
格里芬的脊背冒上一股寒意。
莉兹一抬手。
噗呲——
下一秒，自己的肩膀被开了个豁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喷溅的鲜血染了大片墙壁，甚至有一部分飞溅到天花板上。格里芬跪在地上捂着喷血的伤口，痛苦地哀嚎，眼珠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玩够了没，格里芬？”
然而，莉兹只是一脸无奈地盯着他。
“不就是肩膀被开了个口，至于嚎成这样吗，吵得我耳朵疼。”
“……嘿嘿。”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还在哀嚎的格里芬，此刻像个没事人一样挠了挠头，憨笑着站了起来，就好像此前的痛苦全是假象。
“我就是想活跃下气氛嘛，女仆长。”
此刻，如果有个没见过吸血鬼的普通人站在这里，一定会瞠目结舌——只见格里芬的肩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并愈合。
“看到了吗，这就是身为吸血鬼的我们的恢复能力。”莉兹望着草坪上战斗的二人，“那家伙在利用这一点，开发米娅的潜能。”
“哦哦，原来是这样！”
格里芬点了点头。
“可是……哎呀，但是说到底还是会痛的嘛……女仆长也不给人家心理准备的时间。”格里芬戳着手指头，有些幽怨地望着莉兹。然后他转过头，担忧地望着草坪上的米娅：
“……没错，说到底，疼痛是真实的，这对大小姐来说，恐怕还是有点……”
“我们都已经习惯疼痛了不是吗？”莉兹斜睨了他一眼，“如果只是受点伤就要像个小丑一样嗷嗷叫，根本就没资格待在布朗德斯宅。至于大小姐——”莉兹凝视着米娅挂满汗水和血迹的面庞，“大小姐需要做的就是适应这股疼痛。只有拥有与之相匹配的精神力，才能发挥出肉体恢复力的优势。畏惧疼痛的人，哪怕不死不灭，也无法踏上战场。”
“嗯……也是呢——”
格里芬豪爽地大笑。
他带着自信的笑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相信大小姐。她不是会被这些困难绊住脚步的人。”
与此同时，米娅还在怒吼着，朝盖伦进攻。
尽管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翻滚着跌倒在草地上。
但是下一刻，她又会发疯地朝着盖伦冲过去。
那是米娅作为布朗德斯的大小姐，迄今为止唯一一次失去理智。
自己的理想被残酷地否定、对自身无力而产生的深深挫败感，所有的这些，都在此刻充斥米娅这个十四岁女孩的胸膛。
攻击已经混乱到毫无章法，但她还是没有停止。
“……”
注视着这样的她，盖伦的思绪被拉到了过去。
◇
“太天真了，蠢货。”
那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伴随着斥责声，他的身体重重撞在墙上，然后倒在地上。
“太幼稚了。你的仇恨难道只有这点程度吗？要知道，此后你的双手，必然沾满鲜血啊。”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黑纹和服，身材高挑的长发俊秀男子。他把双手藏在袖内，踏着草履，走到男孩面前，俯视着他，用漠视世间万物的空灵嗓音说道：
“想想你死去的家人朋友，想想那个……什么村的村民——你不是要给他们报仇吗？”他歪了歪头，“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打算复仇的时候祈祷仇人滑一跤死掉吗？”
“……”男孩趴在地上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到肉里。
“你还保留什么幻想呢？你已经回不到平时的生活了。”男人的声音慵懒而自然，嘴角扬起了一丝愉悦的笑：
“拿出点干劲来呀。杂种。”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挥舞着拳头，癫狂地冲向男人。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雨点般的拳头落到男孩脸上。鲜血不断飞溅。
“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是什么？抡起王八拳了，是放弃了么？”
又是一记飞踢。男孩再一次飞了出去。
“舍弃掉无谓的情感，包括恐惧，一并舍弃吧。只留下纯粹的恨意和杀意，找办法来杀死我。”
男人愉悦地笑着，嘴角轻松地笑着。
“呃啊……”男孩跪在地上，攥紧了拳头。
就好像眼下的盖伦，看着米娅一次次躺倒在地，痛苦地攥紧拳头那样。
他皱紧眉头，心中仿佛有一丝绞痛感。
（不要放弃……）
这个世界是吃人的。它或许有美好的一面，或许有善良的一面，但说到底，还是会吃人的。
它会吃掉怀抱理想的人，吃掉人们追求突破自我的决心和意志。这个世界是残忍的，它从来不告诉人们自己身上潜藏的可能性，它努力地让所有人自认平庸，用各种手段让人们失去曾经的意气风发。
质疑和解读会让人流血受伤，抨击和咒骂能使人一蹶不振，无人问津带来的消沉更是让人动摇自我。固然平凡不等于平庸，谦卑不等于卑微，让步不等于退缩。可是我们还剩下多少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时间呢？
平凡就留给未来的我们吧，把谦卑和让步放在我们成长的道路上。既然是年轻的我们，便有权利争个头破血流，拿出全部的干劲，去热烈地爱与恨，将每分每秒都投入到热爱里吧——唯有用爱来换时光才不吃亏啊。
从开始训练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黄昏笼罩天空。
米娅的身体像破败的残絮般倒在地上。
盖伦点起了一支烟，放在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朦胧的烟雾。
“混杂着血和泪的脸庞……看不下去啊。你的梦想也是这般残破不堪吗？”
旧的血迹和新的鲜血，斑驳地洒在草地上，被夕阳烧得发烫。
盖伦朝着米娅走去。尽管内心十分痛苦，他的脸上却带着轻蔑的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细长。他踏着剪影，走到米娅面前五步远。
米娅的身体像一摊破布倒在地上。尽管浑身都是伤口，但是盖伦明白自己下手的分寸，更何况考虑到吸血鬼的恢复能力，这些伤应该不至于让米娅倒地不起。
……但应该让她在生死边界来回走过几遭了。
“怎么了，站不起来了么？”
盖伦静静抽着烟。
米娅没有动作。
别说回应了，就连指尖也没有颤动一下。如果不是身体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盖伦简直要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她弄死了。
噗——盖伦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着，消散在朦胧的光线里。
“你知道吗，米娅，我也有理想啊。”
他用手指夹着烟，看着米娅倒在地上的躯体。
“我流浪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干过，谁都可以利用我。我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的原因，你想听吗？”
没有回应。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究竟在对谁说话呢……
盖伦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唉，不管了。
“总之，那是因为——我啊，有个必须要找到的人。你懂吗？”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
“‘莫克托夫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算了，大概是没听说过的，因为在我印象里那就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小村子。”他看着手里的烟头陷入沉思，“然而据说，那貌似是什么‘勇者之村’啊。”
米娅沉默着，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据说是因为，千年以前的‘勇者’就出生在这一带……很可笑吧？”盖伦耸了耸肩，“几千年前的童话而已，谁会在意啊。你会在意几千年前的事吗？太遥远了，米娅，太遥远了。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你会对历史书上几千年前的人物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吗？不过是已经过去的事罢了。”他掏出第二支烟，用火机点燃，然后放在口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勇者之村’里，藏着一个大家都想得到的宝贝——”盖伦吐出一口气，故事便在烟雾里缭绕，“啊，我说错了，不是‘大家’，毕竟大伙都是正常人，谁会信这些？是一群**。”盖伦阴沉地望着自己的回忆，“不过是一群还在做梦没睡醒的小屁孩，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理由，让所有人在他们的玩笑里葬送。”
夕阳照云，像大火烧过天空，火光连天。
“一个小村子，哪里用得着放火烧村？但一切就是发生了。”盖伦盘着腿坐下。然后他托着脸，继续回忆道，“那晚，我的朋友，我的家人，都死了。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我的一切，都从我原本的人生轨迹中被抹去了，就连我自己也被拉到了截然不同的轨道。所谓人生的变故就是这样不是吗？”盖伦吐出一口气，“现在想来，要是这一切真的是梦好了。而这一切——”
盖伦慢慢攥紧拳头——
“都是那个变态的肆意妄为！”
他一拳砸在草地上。随后，他掐灭手中的烟头，掏出下一支烟——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对村民们痛下杀手！想来也只有一个理由……”
一口接一口，急促的吞吐间，烟雾弥漫——
“那个人是为了开心，才杀死了所有人……！我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扭曲到这个地步的畜生……”
他的眼中喷出火焰。他不顾一切地将烟吸入肺中，吸到难受，吸到呛——
“我绝不会原谅那个疯子……绝对不……！”猛然间，他目光凶狠地看向米娅。
米娅的身体一动不动。
盖伦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盖伦平复着心跳。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将它点燃，“米娅，仇恨的力量就是有这么强大。当仇恨吞噬你的时候，它也会给你力量。仇恨，唯有仇恨，才能支撑我走到现在。”说到这里，盖伦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直勾勾地盯着米娅。
“你呢，米娅？你有没有什么仇恨的呢？那个把你关在宅邸的父亲，你一定恨死他了吧？”
米娅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一点也不奇怪。他禁锢了你那么多年，让你失去了贵族本该享有的奢靡生活，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社交，把你一个人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宅邸，你恨他是理所当然。还有那个女仆，表面上站在你这边，实际上和你爹才是一伙的，他们两个人通力协作，不让你离开宅邸半步。你也恨死了虚伪的她，对吧？”
米娅的手指在颤抖。她握住拳，攥住一块石头——
“对了，米娅，这就对了。”盖伦还在自顾自讲。他仰着头，将烟靠到嘴边，“就是这样……让仇恨包裹你吧！只有我们发誓要抹除的，才会使我们变得强大。这就是，通往‘理想’的正确途径——”
突然间，一阵剧痛袭来。盖伦的面庞受到攻击。
“啊——！？”
手里的烟也差点飞出去。盖伦连忙掐灭。
他伸手抹了一把鼻子。
果不其然，上面留下了一摊血迹。
仔细一看，地上掉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吼……”
盖伦的嗓子，发出一声低吟。
“老师，你说过的吧，战斗的时候，不能只把目光局限在眼前的战斗而忽视外部的环境。”
米娅撑着残破的身体，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的半张脸上几乎沾满血迹，难以想象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不过，其中的大部分伤口已经靠着吸血鬼的恢复能力痊愈了。
尽管如此，米娅眼神中的血污和尘土并没有消失。她抬眸，眼里泛着冷光：
“至于像你刚才那样，把自己局限在回忆里更是大忌，不是吗？”
米娅捏着拳头，嘴角还挂着血渍。
“……你说的没错。”
盖伦拍拍衣服，从地上站了起来。夕阳的光芒洒在他身上，白色的衣袖都披上一层金黄。他淡定地望着米娅：
“直到现在还不屈服……你做好觉悟了啊。看来是我刚才那些话对你有所启发呢。”盖伦伸出拳头，“来吧。我很期待你的成功。让我看看，你的仇恨究竟能将你推向何种——”
“你错了，老师。”
“？”
盖伦的拳头僵在空中。
草地上刮起了风，米娅的裙摆和发辫像夕阳下的波浪，随风荡漾。她坚定地立足于草地，用手臂拭去嘴角的血迹：
“推动我站起来的不是仇恨。”
“……哈？”
盖伦有些傻眼。
“……不好意思，我先说好，我已经过了把‘信念’‘友情’之类的东西挂在嘴边的年龄了。”他阴沉地望着米娅，“不要讲那些有的没的。放马过来便是了。”
米娅摇摇头，“和年龄无关。”她摆好架势。“信仰和年龄没有关系。”
盖伦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与无奈。“不是，我——”
“我没有让老师你‘放下仇恨’，我既没有那样傲慢的想法，也没有那样的能力。”米娅望着盖伦深不见底的双眼，“我没什么大道理可讲，但我会用行动来向老师证明，我能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来实现理想。”
盖伦不动声色。
“那时，深陷仇恨而痛苦的老师，自然会有新的想法。”米娅眼里似乎飘起一丝火星：“对于这样的老师，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盖伦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在那猩红的瞳孔间，盖伦看到，几点火星于其中飘荡。
看着米娅眼里蒙盖着血污和尘垢，却仍在跳动的火焰，盖伦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她的身影正在和过去的自己重叠。
尽管理想不同，目标不同。然而这一刻，眼中飘荡的火星，还有胸口跳动的火焰，绝不会说谎。
那是决心在闪耀。是不顾一切，朝着目标冲个头破血流的模样。
“呵……”
（这就对了……！）
光是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有电流在皮肤上奔走。
盖伦的额角渗出一丝汗，嘴角扯开了兴奋的笑。
就如同数年前的男人那样。
“哼……？”
十四岁的盖伦撑着膝盖，从地上缓缓起身。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一遍遍倒地，又挣扎着爬起，再倒下。
然而这一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
冰冷的地下室，屋漏的滴水嘀嗒作响，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制地面上。
铁板反射的冷辉，带着潮湿的臭味，混合着男人身上的香水味充斥四周。
盖伦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的身上脏污不堪。像一头被抛弃的小动物。没有任何威胁，令人嫌恶。倘若是在路边，任何人都不会对这样的流浪狗多看一眼。
“……”
然而，就是这样的姿态，令男人抬了抬眉，收起了轻蔑的笑。
他沉默着，打量着盖伦。
“吼……？”
然后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不是能摆出有趣的表情吗。嗯？”
十四岁的盖伦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他脏乱的刘海混着血痂，垂在沾满灰尘和鲜血的脏脸上——
——而在那刘海下遮掩的，是同样沾满泥土、尘垢和血污的眼神。
这是一头困兽。
“我是个自私鬼。我要的是实现自己的理想，仅此而已。我会用努力来得到父亲的认可；我会变得强大，来守护我重视的人。没有仇恨与憎恶——我的力量，全都是为了我爱的和爱我的人存在的。”
这同样是困兽。
区别在于，一头离开了囚笼会撕咬所见之人，游走在血腥味当中；另一头会在广袤的天底下纵横驰骋，呼吸新鲜的空气，享受自由。
盖伦低垂着眼眸，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她。
“……把你关在这儿的父亲呢？”
“我在宅邸的生活，并不难过。我有莉兹，有宅邸的大家。倒不如说，我其实生活得相当开心。吃穿不愁，还有书看。我需要和父亲证明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我能在这个世上独自生存！”米娅伸出拳头，锤在自己的胸膛上，“和父亲的矛盾，我会解决！要是父亲敢耍赖，大不了就大吵一架！”
“那个虚伪的女仆呢？”
“莉兹一点也不虚伪！她真诚地和我当朋友、家人，我们是姐妹一样的关系。作为女仆，她执行着父亲的命令，我为什么要怨恨她？难道我应该让莉兹无视命令和规则吗？那样的她怎么可能当上女仆长！父亲又怎么可能让她陪在我身边？”米娅握紧拳头，“我要做的，是靠自己来挣脱这一切！”
“那……”盖伦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那个杀死你母亲的人呢？”
这是米娅没有预想到的质问。她愣住了。
“这一份仇恨，该如何宣泄呢？”
盖伦质问道。
米娅缓缓低下头，把手放在胸前：
“……母亲的目的，是保护好我们大家。”她回应道，“从来没有人让我宣泄仇恨。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回报了。”
微风拂动，草叶无声地摇摆着。
“……行吧。我知道了。”
盖伦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摆好架势：“那么，你究竟能走得多远呢？让我见识一下吧。”
◇
夕阳照在布朗德斯宅的走廊，铺满了地面，留下一条金色的地毯。
莉兹静静驻足走廊。
“……女仆长。”
有着一头水蓝长发的索菲亚怯生生地走来。她站到窗边，顺着莉兹的目光往草坪望去。
“还在看啊，女仆长。”
“……嗯。”
莉兹点了点头。
索菲亚默默地望着草坪。两人之间流淌着一股无声的沉默。
“……很努力呢，大小姐。”
莉兹微微一愣。索菲亚望着草坪上战斗的米娅，神情专注。
“受了那样的伤，一定很痛吧。可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
莉兹瞥了索菲亚一眼，然后回过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嗯，是啊，大小姐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一往无前。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
她凝视着战斗中的米娅，思维漫入了回忆：
“四年前，流浪的我被布朗德斯大人捡到。那时的我衣衫褴褛，无亲无故。为了摆脱这样的生活，我接受了布朗德斯大人的条件——努力训练，成为米娅·布朗德斯大人的贴身女仆，以此得到稳定的生活。”
她低下头：“训练异常艰苦，艰苦到让我对素未谋面的大小姐产生了憎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让我吃了这么多苦？从小到大，我都憎恶着贵族。就在训练的两年里，我对贵族的憎恶又一次增大了。这份憎恶，直到见到大小姐的那一天迎来了高峰。”
莉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很自私。或许是流浪的经历，使我压根无法对任何人产生信任。在被布朗德斯大人收养的那一刻，实不相瞒，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得到布朗德斯大人最多的宠爱。尽管换上了光鲜亮丽的衣服，然而在我的精神里，我始终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正因如此，当脏兮兮的我见到了大小姐——出身名门望族，从小吃穿无忧的、真正的大小姐，那一刻，嫉妒像毒蛇一样咬住了我。”
但是——莉兹抬起头，注视着草坪上战斗的米娅。
汗水飞溅，黑色的裙摆如玫瑰花瓣飞舞，猩红的瞳孔闪耀着辉光。
“……但是大小姐的身上仿佛有一种光辉。”莉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长久相处，内心就会变得平静。发生了某件事后，一切都改变了……自那以后，大小姐就是我的一切。”莉兹将手放到胸前，“为了大小姐，我能牺牲我的一切。不只是大小姐，还有宅邸的大家，我的归宿，都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对于眼下的日常，我无比感激。”
“啊……”索菲亚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无法自拔。
金色的云朵在远处翻滚，裹挟着夕阳的光辉，温暖而明亮。空气中飘荡着令人舒适的沉默。
“……那，那请问，”索菲亚率先打破了沉默，“女仆长和大小姐发生的‘某件事’，究竟是——”
“嗷呜！”莉兹给了索菲亚一个脑瓜崩。她微笑着，那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妹妹。
“别八卦了，小笨蛋。要不是看在你还是小屁孩的份上，我才不会告诉你这些。”莉兹用手抵着索菲亚的额头，“听好了，刚才那些话可不许告诉宅邸的其他人。今天的这番对话是我们的秘密哦。”
“诶？可、可是女仆长，你刚才那些话……”索菲亚脸涨得红红的，像是要说什么。
“没有可是。”莉兹收回自己的手，她坏笑着，一贯不带感情的双眼里竟然透出一点狡黠，“你可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有多让人害羞。作为女仆长，这些话是必须要藏在心里的哦。”
“但，但是女仆长……！”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莉兹蹲下身子，摸了摸索菲亚的脑袋，“也许大家会喜欢听到这样的话。但是作为女仆长，一定的威严和距离感是有必要的，关于这点我自有分寸，好吗？你去忙吧。”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女仆长——”索菲亚终于憋不住了，她红着脸大喊，“现在所有人都在这里啊！！”
“诶？”
莉兹的大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宅邸的大家，所有的仆人，都挤在走廊啊！！！”
莉兹缓缓抬起头，看向索菲亚背后。
一整条走廊的仆人都凑在索菲亚背后。注意到莉兹的视线，大家眨了眨眼。
“……”
莉兹僵硬地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格里芬的大脸就近在咫尺。
站在他身旁还有身后的，是无数的吸血鬼女仆。
“……”
莉兹的脸一瞬间红到耳根了。
围绕着走廊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沉默。
“‘不只是大小姐，还有宅邸的大家’……”格里芬搓着下巴复诵，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我的归宿，都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
吸血鬼女仆们笑嘻嘻地嚷嚷着。
接下来，除了一脸惊恐的索菲亚，包括格里芬在内的所有仆人都面带陶醉地齐声高喊，仿佛在进行一场凝聚人心的美妙合唱：
“‘对于眼下的日常，我无比感激’————”
“……你们这帮家伙，遗言讲完了吗？？？”
恐怖的魔力，带着几乎要令人昏厥的庞大杀气翻滚着充满走廊。莉兹的脸红的像五月的石榴花，眼角带着晶莹的泪花：
“讲完了就给我去死吧————！！！”
布朗德斯宅的走廊，鲜血和杀戮如鲜花盛放。
索菲亚默默站在窗边，无视了身后的杀戮，专注地望着草坪上战斗的米娅。
“米娅·布朗德斯……”
她轻声喃喃。
◇
草坪上的两人正靠着最单纯的拳脚功夫，一招一式地碰撞。
米娅灵活地移动身躯，一边寻找着盖伦的破绽。刘海纷扬，在那金色睫毛掩映下的，是混着血污的冰冷眼神。
盖伦非常喜欢这样的眼神。拥有这种眼神的人，总是能在战斗里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有意思……没想到你是这种类型的。”
不对，也许那一天，自己就该意识到这点——就在米娅透支魔力释放【烟花】的那天，自己不是已经注意到了吗？
那样一双冰冷的眼睛，经历过无数次魔力透支所带来的痛苦，甚至到了习以为常的地步，已经散发出某种铅灰色的光泽。
“这个人……！”
也许是战斗的天才也说不定！
“来啊，米娅。”盖伦拉开距离，飞快地用另一只手拭去汗珠，“再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米娅一言不发，只是一瞬间消失在面前。
“！？”
盖伦低下头。只见米娅一个飞快的滑铲，转眼来到了自己下盘。
然后转眼间，她撑住地面，支起下身，一记飞腿瞄准自己的下巴。
“！？”
格挡已经来不及了。盖伦飞快地抬起头，扬起下巴，躲过了这一记飞踹。
开什么玩笑！这哪里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能做到的？
然而还没结束。下一秒，踢空了的米娅顺势用双腿锁住盖伦的脖颈。
（绞杀……！？）
盖伦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两个字。
“喂，米娅！你这个姿势会露出内裤啊！”
盖伦大喊道。
米娅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以双腿为支点，米娅仰起身子，然后锁着盖伦的脖子飞到他背后。
“……白色的哦，老师？”米娅笑着，凑到盖伦耳边回应。
盖伦反手狠狠给了米娅一拳。
“噗啊！？”
“管他什么颜色啦，哈哈哈！”盖伦无耻地笑着，“从我身上下去吧！”
这一拳实在过于流氓，完全出乎米娅意料之外，以至于她松开了绞索的姿势，直接从盖伦身上掉了下来。她捂着脸，飞快地调整姿势站定。
“芜湖，那一拳一定很痛吧！”盖伦笑嘻嘻地说道。
“……是啊。”米娅拿开手，只见她的笑容里带着点凶残，脸上的伤势已经恢复如初，就好像没挨过那拳一样，“痛死了啊，你这混蛋老师。”
“原来你还会讲这种话，露出这种表情啊。”盖伦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真难以想象。”
听到这句话，米娅愣神了。
“……我也是，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一面，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米娅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握拳，看向盖伦，“但我知道我现在很想揍扁你啊，混蛋老师，刚才明明胜负已分了吧？”
“哎呀不算，那会儿我分心了。”盖伦打了个响指，“这样，下次当你认为稳操胜券的时候，就说‘胜负已分’吧！”
“我怕没来得及收手你就死了啊！”米娅冲上去。
“那你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汗水飞扬，两人的拳脚激烈碰撞。
两人脸上都带着某种无畏的笑，使出浑身解数，在激烈的交手中寻找对面的碰撞。
“……呵。”
渐渐地，两人的差距逐渐拉开。盖伦凭借着经验，对米娅形成了压制。
“怎么了，刚才叫得很欢啊。”盖伦笑道。
“切。”米娅后撤一步，然后展开翅膀，飞到空中。
“喂！你这是犯规吧！”盖伦指着米娅大喊。
“谁管你啊！对付你这下三滥的流氓老师，这种招数最合适了吧！”
米娅飞到空中，然后一遍遍朝着盖伦俯冲，每一次俯冲都携带着巨大的能量，根本无法招架，盖伦除了闪躲别无他法。
“哇……”盖伦破防地大喊，“你可真是个懂得扬长避短的小鬼！信不信我也用魔法干你啊！”
“吸血鬼的飞行魔法比起‘魔法’更接近‘能力’，你知道的吧！”米娅继续攻击，“有本事你也长一对翅膀啊！”
盖伦冷静地躲避着米娅的攻击，身上也留下了不少伤。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
米娅笑着，丝毫没有降低攻势。
捕捉到机会的一刹那，盖伦飞快闪过攻击，然后一记回旋踢将米娅踢飞。
“还太嫩了，笨学生。”盖伦蹬踏着地面，快步朝米娅冲过去。
望着朝自己冲来的盖伦，世界仿佛进入了慢镜头。
纷扬的发丝，飞溅的汗水和鲜血。
纯粹的战斗，拳脚激烈碰撞，肾上腺素的分泌，每一次拳拳到肉的冲击和痛楚，这一切——
——竟然都如此令人愉快。
米娅感受到了——老师这一脚使出了全力，倘若被踢到，一定会当场失去意识吧。换句话说，这就是定胜负的一脚了。
而失去平衡的自己，又怎么可能招架呢？
盖伦已经伤痕累累，自己也是，就如同两个野兽搏命到了最后关头。
“砰——”
心脏剧烈地跳动。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在欢悦地叫着。在渴望更多的力量，渴望着沉睡在身体某处的潜能。
米娅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想来，应该是无比享受战斗的，狂傲的笑。
“——！！”
草地上的血在发热，发亮。
身体里的血液也在发烫。身体仿佛烧起来了。
米娅感觉到了。一瞬间，从战斗的沉浸状态中剥离出来，米娅的意志无比清醒。
“……这是！？”
和上一次展开翅膀的感觉一样——血脉产生了反应。
“！！”
抓住这种感觉。
米娅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沸腾的温度。米娅抓着火焰般的温度，旋转身体——
那一刻，盖伦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神色一凝，毫不犹豫地向后撤——
草地上的血液释放着白炽的光——
“——！！！”
霎那间，火帘升腾。草地上的鲜血也燃烧了起来。
米娅的瞳孔被火焰照得发亮，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猩红辉光。
“啊……”
盖伦眼中的诧异难以掩饰。
居然……是火焰。
一瞬间，脑海中的记忆奔袭而来。
盖伦的表情不禁扭曲了一瞬。
“啊……”
而米娅，也诧异地望着掌心释放的火焰。
火帘升腾了一瞬，而后便迅速消失。燃烧的血液也停止了躁动。草地复归于寂静。
“……呼！”
顷刻间，身体脱力。米娅撑着膝盖，喘着气。她拭去额头上大片的汗，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回味着刚才的感受。
“我成功了……”
意识到这一点，米娅把手拍在胸膛上，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笑。
成功了。竟然真的成功了。
第二个血脉魔法，自己也觉醒了，而且还是火焰，多好。说到底，不管觉醒的是什么米娅都很高兴了。
尽管自己十分愚笨，为了成功所付出的努力比一般人多了不少，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实现梦想，哪怕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米娅也在所不惜。
而自己能够走到现在，靠的不仅是自己的努力，还有——
想到这点，米娅立刻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欣喜地望向盖伦：
“老师，我——”
“干得好，米娅。”
盖伦温柔地笑道。
“又掌握了一个血脉魔法呢……也许，是我说错了，你其实是天才也说不定。”
“啊……啊……”米娅捂住嘴，向后退了一步，惊恐地摇头。
“而且还在战斗中取得了那么大的突破。仅仅是一次这样的战斗，就能让你突破极限。我还以为……可能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啊……老、老师，你先别说话了！！”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米娅转过头：“莉兹——！！快来啊，莉兹！！”
“一开始那样揍你，真的很抱歉……不过老师对吸血鬼的恢复能力还是有把握的，绝对不会给你造成过多的伤害。但是老师差点忘了……自己可不是吸血鬼啊。”
“莉兹——！！老师，莉兹已经来了，你坚持一下！”
盖伦的衣衫，已经全是抓痕和血污。
就连他的脸上，也几乎找不到不被血迹覆盖的地方。就像一块被拧干的、满是血痕的抹布。
“老师——老师——！！”
不用魔法，和吸血鬼拼拳脚，也太犯规了……自己的爪子也没那么尖，力气也不大，真是不公平啊。何况自己还收起了一只手，真的太蠢了。
“下次……可不敢只用一只手了啊……”
这是盖伦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