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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莫克托夫村的丰收节就要到来。村子位于佩拉达公国南部的丘陵地区,常年湿热,光照充足,有大片的柑橘林。每当秋季来临,街上便飘满橘子的香气。而丰收节的那天,树上的橘子已经变得黄澄、饱满,人们便会带上家里的男女老少,集体采摘,然后载歌载舞,庆祝收获。
这是一年当中的好日子。不论收获结果如何,人们都为一年的劳作画下了句号,也寄托了对来年丰收的美好愿景。
村子周遭,时而会有史莱姆等低级魔物徘徊,因此村子内部自发组建了守卫队,大多由村里的成年男性组成。盖伦的父亲佩里·威尔逊便是其中一员。
布鞋踏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了潮湿而粘稠的声响。
泥土的气味散发在空气中。雨淅淅沥沥地下。
月光被云层遮挡,伸手不见五指,这样的天气,火把也点不起来。
感受着沾满雨水的冰冷斗篷贴在身上的触感,佩里·威尔逊默默叹了口气。
“好想喝酒……”
夜间巡逻了一段时间,他的眼睛适应了黑夜。已经围绕着村子的篱笆走了四五圈,一切同往常并无区别。没有见到魔物的身影,村子也是一片宁静祥和,大家都沉睡在雨点声中。
“老爸,再坚持一下。负责接班的人应该不久后就会来了。”
十一岁的盖伦·威尔逊披着斗篷,精气十足地跟在父亲身后。他总喜欢跟着父亲,不论是到哪里。尽管他已经作为学徒辛苦工作了一天,但他还是想跟着父亲一起巡逻。
佩里不禁苦笑。
“你这小子,怎么还那么有精神。”
听了这话,盖伦抬起头。
“我还好啊,老爸你很累吗。”
“累啊,白天揉了一天的牛皮,晚上还要来巡逻。真羡慕你们小孩子有花不完的力气。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每天光是工作完就累的不行,不会想去干别的事。”
盖伦歪了歪头。
“是吗,可是我看老爸你经常坐在桌子前制作鞋楦,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不一样。”佩里笑了笑,“做鞋是我的乐趣。做鞋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与一道道工序,不论是浸泡时的等待,还是刻楦和缝制,都会让我感到平静。把它交到主人手里时,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你看村里大家都穿着我做的鞋子,哪个人不夸我手艺好。”佩里摸了摸胡子,“况且,做了一整天鞋子,每天晚上喝的第一口美酒真是让人再舒服不过了。”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我最崇拜的老爸。”盖伦眼里满是崇敬。
“哈哈哈!”佩里朗声大笑,“盖伦,你要记住,人总要有一个梦想,然后朝着梦想不断提升自我。你看老爸整天满脑子都是你和鞋子,所以能把你养的壮壮的,还做得一手好鞋。”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盖伦点点头,“我的梦想,就是成为超越老爸的,最出色的鞋匠!”
“有志气!”佩里揉了揉盖伦的脑袋,“想要超越老爸我可不简单,但我觉得你肯定……等一下。”佩里揉了揉眼,不可思议地望着一处地方,“儿子,我没看错吧。”
“嗯?”盖伦眨了眨眼,顺着佩里的视线望去。
接着,他愣住了。
黑夜里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似乎有一双猩红的瞳孔,正隐隐发着光。
盖伦定睛,想要看清那个生物的轮廓。然后他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有着金黄长发和白皙皮肤的女孩。
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她把头转了过来,懵懂地眨了眨眼。
◇
“该死……!”
盖伦气喘吁吁,在树林里穿梭。时不时会被树根绊倒脚,相较于米娅,他对这片森林显然不够熟悉。
米娅为了不被追上,刻意不选择平整的道路,而是选择了尽可能坑洼的路线。事实上,盖伦的行动已经十分矫健了,然而还是只能追逐米娅的背影。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想起来……她是吸血鬼啊……!”
毕竟是吸血鬼,尽管魔法天赋不尽人意,体能上的差距却依然存在。吸血鬼天生跑得快,跳的高,还有一双能够在夜晚看清事物的眼睛。种族差异带来的差距使盖伦只能与米娅维持着一个相对不变的距离。
“靠…这要这么办……等下!”
盖伦突然反应过来。宅邸里的仆人肯定已经知道了屏障和米娅的事情,并且在着手处理。屏障消失可能是因为意外故障、主动关停和遭到破坏。盖伦不认为那么精密的魔力屏障会出问题,更不认为莉兹有任何理由关闭那个屏障。这也就是说:
“有事情……”
宅邸遭遇了情况。
接下来盖伦立刻掌握了情况。魔力屏障被破坏,首先要探测魔力流来溯源追踪,并对节点进行排查,这些事情可以交给仆人做。其次,魔力屏障关闭的时间太巧了,外面很可能有危险。然后……莉兹那家伙,十有八九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盖伦试着去感受莉兹的魔力。尽管奔跑的过程无法集中注意力,但他还是感觉到莉兹的魔力正在飞快赶来。因为这股魔力太强大了。
非常好。以这样的速度,要不了几分钟,米娅就会被追上。
但是,盖伦震惊地发现,莉兹的速度正在逐渐放缓。
“不是,搞什么!?”
这女仆怎么想的!难道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吗!?
“没有,敌意……”
莉兹喃喃道。
飞行的过程中,莉兹展开了敌意探知结界,打算以此发现意图威胁大小姐的人,并迅速歼灭。
然而惊人的是,莉兹展开结界后,发现周围根本没有指向大小姐的恶意。
“那这是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宅邸外根本没有埋伏。别说埋伏了,连敌人都没有。
那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瞬间关闭结界?为了调离自己,让宅邸人手空虚?不可能,哪怕少了个自己,剩下的仆人也不是一般的吸血鬼,敌人不会在没有了解的情况下进攻这样的宅邸。
那就是试探?将自己调离,然后派人手对宅邸的剩余战力进行了解?完全有可能。这样看来,对方很可能是盯上了宅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宅邸里保存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的通了。
也就是说,宅邸大概率是遭到了敌人的试探,目的是了解除自己外宅邸内部人员的战力。
那么自己现在离开宅邸反而是鲁莽的行为,相当于被调虎离山。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办?需要立刻赶回宅邸吗?要是自己回去了,大小姐遇到危险怎么办?可是,对方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放大小姐离开宅邸,很明显是为了调离自己。
要是对面真的有强者,搞不好宅邸真的会失守。
莉兹内心罕见地动摇着。她盯着盖伦,看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奔跑的样子。
她知道,这男人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想必藏着很多张手牌。
有这个人在,应该不用太担心。
而且说到底,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大小姐应该才是那个最不需要担心的人。布朗德斯大人也在大小姐身上留了最后一张底牌。
“……”
莉兹脑中又浮现出米娅那时的表情。
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寄托了一切希望的神态。
作为仆人,应该时刻相信自己的主人。
她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宅邸飞去。
◇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盖伦注意到莉兹调转方向后,心中出现了一丝慌乱。
但他也很快意识到,或许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莉兹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赶回去支援。那么眼下自己一定要保护好米娅。
首先要知道这小女孩心里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米娅——!”盖伦大喊道,“不管你要做什么,能不能先和我讲一下啊!好歹让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行不行!?”
米娅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奔跑。
“造孽啊!”盖伦只得喘着气尽力跟上。
两人已经跑下山坡,跑出小树林,进入了城镇。似乎已经有一些人认出了米娅,正在交头接耳。
盖伦内心十分复杂。眼前的情况完全失控,他根本不知道米娅想做什么。
“……不管了,我倒是要看看你打算怎么做。”
在跑过几个街道,拐过几个弯后,盖伦傻眼了。
“这里是……”
教堂。
圣安格鲁大教堂。
种族大战结束至今,随着文化的传播交流,血族当中也出现了信教者。并且夜粼作为远离王都的城市,其本身的文化更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因此,城市里存在教堂并不是奇怪的事。
“你要干嘛啊?”盖伦大喊道,“跑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米娅不语,只是自顾自接着跑。
“呼,终于下班了。”负责给教堂大门上锁的吸血鬼牧师拔出钥匙,摸了摸胡子,“当一只吸血鬼还真不容易……不说别的,就连教堂都要营业到晚上,害我下班都晚了两个小时。我还要回家带孙子呢。”
“老伯伯,借我一下!”米娅飞快地夺走牧师手中的钥匙,打开门飞奔了进去。
“好了,下班回家。”老牧师转过身,重新把门合上,并伸了个懒腰。
“你回什么家啊!!”盖伦冲上来抓住他的肩膀,“刚才有人抢走你的钥匙进去了你看不见吗!!你个老糊涂!!”
“哦、哦哦,好像确实是这样!”老牧师睁大双眼,终于反应过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光头,“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
“追啊!!!”盖伦立刻打开门冲了进去。老牧师也晃晃悠悠,步履蹒跚地跑了起来。
◇
“呵、呵呵呵,终于进来了。”
沉默的夜寂静无声。只有敞开的窗微微漏进的一泼月光,轻洒在地面上。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面罩和黑色头巾的男人蹲在窗沿上这么说道。
“嘻、嘻嘻嘻,是啊小弟,真不容易啊。”
另一个人穿着白色斗篷,戴着白色面罩和白色头巾的男人蹲在隔壁窗户的窗沿上,如此回应。
两人戴着面罩,看不清脸部特征,只能看到面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细长双眼。他们穿着各自的斗篷,斗篷下是相同颜色的紧身衣。
“嘿、嘿嘿嘿……不对,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是老大吧?”
披着黑斗篷的男人突然反应过来,朝着白斗篷喊道。
“嘻、嘻嘻嘻……啥?你才是搞错了吧?我才是老大好吗?”
白斗篷不服气地辩解。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今天把宰相的宅邸作为目标呢,咱‘黑白神偷’平时都是偷些垃圾桶里的垃圾还有饭店里的卫生纸,一下子挑战这么高的难度会不会……”
“笑死,你懂什么,小弟。”黑斗篷搓了搓手,“我可是特意用扑克牌占卜过的。今天挑布朗德斯宅下手,绝对是个好日子。”
“什么?你在说什么,小弟,扑克牌也可以占卜吗?”
“扑克牌不就是拿来占卜的吗?”
“那应该是塔罗牌吧?”
“……”
“……”
两人环顾四周。
宅邸的仆人们像一堵厚重的墙,围成一个半圆,将两人围在圆心。
“……”黑白斗篷擦了擦汗,缓缓回头。
不出所料,身后也围满了人。
“小弟,”白斗篷叹了口气,“回去之后我要扣你工资。”
“你在开什么玩笑呢,咱们俩哪来的工资啊。”
“你说得对。”白斗篷无力地垂下头,“而且我看,咱俩也回不去了。”
“讲完了吗?”厨子格里芬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没讲完咱们进来讲吧,边吃边讲。”
“居然趁我们关注着大小姐的时候溜进来吗。”一个仆人说道,“看来要让你们吃点苦头啊。今晚加餐吧。”
“咦~我不要~这两个男的看起来干巴巴的,一点也不好吃啊~”“就是说啊,品相看上去也不太好……你吃吧!”“你吃吧。”“给你吃!”“蕾娜说她想吃——”“我才没说过!”……
吸血鬼女仆们叽叽喳喳地相互打趣。
黑白斗篷已经汗流浃背了。不仅是人身安全,他们感觉自己的某种尊严也被按在地上践踏。
“搞什么,小弟,”白斗篷汗流浃背,面红耳赤,“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啊,小弟。”黑斗篷的小腿像上了发条一样抽动,“我好想上厕所啊。”
“哈哈哈,大家都互相谦让吗,真是友爱的氛围啊!”格里芬笑道,“那不如就让给鄙人吧……鄙人不挑食。”
格里芬的眼神变得阴沉,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食肉动物。
黑斗篷感觉裤裆已经湿了。
这时,格里芬的眼珠忽然转动。
他大臂一挥,空气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格里芬的利爪因碰撞产生了火星。只见一道银色的闪光划着弧线飞过,然后钉在墙上。
那是一柄飞刀,上面还反射着银辉。
“……什么人?”
包括黑白斗篷在内,所有人朝着银光飞来的方向看去。
“嗯……真是敏锐的反应速度……很好,非常好,非常好!”
靴跟碰撞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鼓掌声,从走廊的那端靠近。
“只有这样的小蝙蝠,才有让我煲汤的价值吧,呵呵呵。”
在众人的目光下,一个有着及腰的金色鬈发的人类女性款款走来。
她穿着精致的长筒皮靴,还有一条皮质短裤,上面挂着水果刀菜刀等各种厨房刀具。雪白的大腿和修长的小腿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暴露在空气中。她的胸前围着一条围裙,大小适宜的挺拔胸部将围裙撑起。除此之外,她的身上似乎没有其他装束。
吸血鬼女仆们又叽叽喳喳起来,似乎在认可这个女人的“品相”。
“吼,是个美女啊。”格里芬露出憨厚的笑容,“实在有疏招待,鄙人格里芬·艾弗里,请问这位美女如何称呼?”
“嗯?呵呵,好有礼貌的小蝙蝠。那么我也做个自我介绍——”
面前的女人手里拿着汤勺,向众人微微行礼。
“圣辉圣教净化军团,净火阶神罚级,‘厨师’艾丝妲·尤娜,向各位食材致以诚挚的问候。”
“圣辉圣教么?”格里芬脸上堆起笑容,“就是那个主张只有人类是大陆的唯一主宰,其他种族都应该被消灭的恐怖宗教吧?”
“哎呀,措辞不太准确啦。不是消灭,是‘涤净’哦。”艾丝妲竖着手指纠正道,“毕竟,只有死亡能清洗你们的灵魂。但是今天——”“喂——艾丝妲——”
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银发少年。
但是仔细一看,少年的身体是由各种部件和关节拼接而成,上面还吊着由魔力织成的细丝。这分明是一个傀儡。
“先把我们此行的目的交代了吧——我想吃饭了——”傀儡优雅地抬着双手,像舞者般迈着猫步走来。“啊,对了,差点忘了做自我介绍——”
喀的一声,傀儡的脑袋向左一歪,同时操纵他的人类向右探出脑袋,乍一看就好像傀儡长出了两颗头颅。
在傀儡身后的,是个与傀儡有着同样银色短发,面容清秀的少年。
傀儡朝左转过身,而他的主人则朝右。他们迈出两步,然后同时转向格里芬众人,优雅地行礼。这个过程中,他们做了自我介绍:
“圣辉圣教净化军团,净火阶涤罪级军士长,‘傀儡师’克图·克洛克斯,感谢各位能够在这里观赏我的演出。”
涤罪级和神罚级……也就是说,两人至少有杀死一百只魔物和魔族的经验吗。格里芬咽了咽口水。
但是,仆人们这边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你闭嘴,我正要说呢。”艾丝妲拿汤勺敲了一下克图的头。
“哎呀。”克图和傀儡一块说道。
“我们此行的目的,”艾丝妲环抱双臂,“是希望你们交出宰相之女——米娅·布朗德斯。”
“哈……?”格里芬眨了眨眼。
“她应该在的吧。”艾丝妲微笑道,“据我们了解,这位大小姐平时似乎不能离开宅邸。”
“你是怎么知道的?”格里芬插嘴道。
“……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吗!”艾丝妲表情有些扭曲,“宰相的女儿平时不在王都,宴会也不参加,舞会也看不见身影,所有人都知道她就被关在这里啊?这不是什么秘密吧!?”
“啊?哦!”格里芬木讷地眨了眨眼,“你说得有道理。”
“……哎!”艾丝妲扶住额头,“不要老是打断我讲话。”她摊开手。“总而言之,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带走你们的大小姐。只要你们交出布朗德斯小姐,我们就乖乖离开,绝不闹事,好不?”
“什么大小姐……”格里芬挠了挠头,“大小姐不是给你们放出去的吗?”
“啥……?”克图已经在一旁自己玩起了木偶,艾丝妲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呃,不是,屏障不是你们……”
“艾丝妲,我好饿。”克图说道。“哦,艾丝妲——我的甜心,我最亲爱的人。我的晚饭,什么时候才好——”克图的傀儡凑到艾丝妲身上,如此说道。
“我是先洗澡,先吃晚饭,还是先·吃——唔!!”
艾丝妲一转身,两只手同时掐住克图和傀儡的脖子。
“……在我搞清楚眼前的情况前,你们两个能不能给我闭嘴……?”
“!!”克图流着冷汗点了点头,傀儡则是疯狂点头。
“……”格里芬有点傻眼。
艾丝妲转过身,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看向克图。克图摇了摇头。艾丝妲回过头来,皱着眉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所有人都已经在这了吗?”
“嗯?”格里芬眨了眨眼,“是啊,仆人们都已经到齐了。客人您是觉得这里的仆人不够您使唤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女人咬着牙,用格里芬听不见的音量自言自语。“盖伦呢……那个家伙哪里去了……”
“啊,看你还有点混乱,我想再问你件事。”格里芬用手指了指黑白神偷,“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黑白神偷同时颤了一下。
“……”艾丝妲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不认识,他俩谁啊。”
……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啊……好吧,我知道了。”艾丝妲低下头,“反正你们就是胡谄一些鬼话……听也听不懂,真是完全搞不清眼前的状况。算了,干脆把你们都杀了吧。”艾丝妲抡着手里的汤勺,另一只手抽出了水果刀反握,“克图,干活了。很快就可以吃晚饭了。”
听到吃晚饭,克图的眼睛亮了起来。
喀啦,人偶以不自然的动作从地上站了起来,玻璃珠的瞳孔映着诡异的光。
“哎……大小姐真的不在啊。既然也不是你们放跑的,那会是谁啊?”格里芬挠了挠头。“不管了,总之有女仆长跟着大小姐,大小姐应该不会有危险。至于你们……”
格里芬的嗓音逐渐变得粗哑。他弯下腰,背部的肌肉扭曲着如同山峦般隆起,四肢以异常的速度变得粗壮而巨硕。他的块头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头快要顶到天花板了。
“老、老老老大……”黑斗篷整个人像糠筛一样晃了起来,“老大我又要尿了,老大怎么办啊……老大,老——”
黑斗篷回头看向白斗篷。
只见白斗篷翻着白眼,安详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蹲在窗台上。看似很平静,实则走了有一会儿了。
“老大——————!!!”
“呃啊……!”
格里芬还在低吟着。他的獠牙正在伸长,皮肤迅速充血变色,呈现出葡萄一般的紫色。很快,他如同巨魔般的身姿便撑满了走廊。他张开双臂,朝着敌人怒吼:
“反正对大小姐不利的敌人,只要通通消灭就好了!”
格里芬露出尖利的獠牙,像一头嗜血的野兽。
“上了,克图。”
艾丝妲身体前倾,下一秒便从原来的位置消失。
“了解了。”
克图伸出双臂。傀儡活动着关节,然后以异常的姿态飞跑。
“这里空间太小,让我们到外面活动活动!”格里芬一拳砸开侧面的墙,然后振翅一跃,朝着走廊外的草坪移动。黑斗篷则赶紧趁着这个机会背着白斗篷跑走了。
艾丝妲蹬上墙壁,以九十度角朝着格里芬的方向折返。克图的傀儡一个急停,然后扭曲着身体跟上艾丝妲。
格里芬抡起双臂,朝着艾丝妲的位置重重砸下。
“不要这么粗暴。”
艾丝妲架起汤勺,挡住了这沉重的一击。她的脚下顿时出现了一个深坑。
“克图,你去对付其他人。”艾丝妲说道。
“知道了。”克图的傀儡以惊人的速度围绕着艾丝妲,将所有试图上前支援的女仆纷纷击飞。
“哈……你似乎还没什么危机感啊。”艾丝妲架着汤勺,露出一抹妖艳的笑。
“哼……看你也是厨子。安心吧,你的血液想必能做成相当美味的菜肴。”格里芬憨憨地笑着回应。
艾丝妲双臂使力,撑开了格里芬,然后她转动着左手的水果刀,利落地旋转着身体,反手将刀插入格里芬的大腿,然后远远跳开。
“有点笨重啊,”艾丝妲笑道,“这样看来,战斗会比我想象得更早结束哦?”
“的确啊,”格里芬笑嘻嘻地抽出水果刀,丢向一边。然后大腿上的伤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武器要是只有这点伤害的话,你们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哈哈哈哈哈!”艾丝妲开怀大笑,“下次捅的可就不是这样的地方啦!”她舔了舔嘴唇,“再让我琢磨一下,你的关节和你的筋肉……”
“哦哦,还真是敬业啊。”格里芬挠了挠头,“请便吧,毕竟我也是放血的好手。”
两人的微笑逐渐转变为狞笑。他们大踏步靠近对方,然后举起各自的武器。利爪和汤勺重重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星。
◇
“哈啊……哈啊……”
银白而皎洁的月光泼洒在教堂钟塔的塔顶。冷风簌簌地吹过,米娅的长发像月光一样柔和,在风中静静拂动。
她喘息着,感受着流风带来的一丝凉意。
盖伦也不好受。他喘着气,双手撑住膝盖——和吸血鬼拼脚力已经把他累坏了。至于那个老吸血鬼,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居然连爬上来的力气也没有,已经累倒在半路了。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塔顶只有他们二人。
巨大的钟肃穆而庄严地垂挂着。月光在上面映出柔和的光。
“哈啊……哈啊……米娅……”
盖伦抬起手臂擦了擦汗,然后绕过巨钟,一步步朝着米娅走去。
米娅背着双臂,静静等待盖伦来到自己面前。
盖伦走到米娅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看不到米娅的表情。此时此刻,他只有满肚子怨言和疑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
“米娅……你个孽徒——跑到这种地方来究竟是——”
他抬起头,迎上了米娅的目光。
就在这开口的前一刻,他竟感到有些恍惚。
米娅的双眼像是流转着月光。陶瓷般的白皙双臂在月光的映衬下愈发皎洁。她微笑着展开双臂,回头望去。
“老师,你看,这里很美吧。”
“啥……你在说什么东西……”
盖伦有些出神。不知道是不是眼下气氛的缘故,他竟有些说不出话。
“我想过了。”米娅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和笑容,“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好好想过了。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冲动,自己接下来做的事情是不是错误的。”
“什么意思……”
“但是,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米娅双手握拳,像祈祷一般放在自己胸前。“宅邸里的安逸生活,我已经受够了。每天,每日每夜,日复一日地看书,然后用餐,睡觉。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日月流转。永远只能通过书本来看窗外的世界——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
米娅睁开双眼,直视着盖伦的双眼:
“老师,我现在,要从这里跳下去。”
听到这话,盖伦的神经立刻紧绷。
“你在说什么!你要——”“我已经考虑过了!”
米娅打断了他的话。
“我也不想这么做,我知道这很危险!老实说…我也很害怕……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光是想到这点就害怕得不行。”
米娅向身后望去。高空之下是来往的人流,一切都隐没在黑夜里,没有人注意到塔顶的这场闹剧。远处是点着月光灯的街道,四通八达,像是用光织起的丝带。
米娅咽了咽口水。
“但是,”她把头转回来,“不这么做是不行的!老师你也感觉到了吧……”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即使我将魔力回流驱动到这样的地步,翅膀还是无法展开……除了命运,我已经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盖伦沉默着。
“所以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她将手放到胸口,急切地说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老师,我不可能花上几个月来学习飞行,这样是得不到父亲的认可的!尽管很冒险,但我必须——”
“……你在说什么蠢话?”
“诶?”
面对盖伦冰冷的呵斥,米娅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以为我会允许自己看着学生做这样的蠢事吗?别傻了,你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盖伦怒喝道。米娅的眼里尽是茫然无措。
“说是为了理想,说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然后呢?你要毁了自己吗!?”盖伦的语气愈发严厉,“理想,认可,这些东西,哪一个能比命重要?究竟有哪一个值得你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来争取?更何况这些事物,哪一个不能靠你之后的努力来获得?你才十四岁!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断自己的后路!你这笨学生!”
最后一个字飘荡在空气中消散了。空气陷入了沉默,只有冷风簌簌地吹着。
盖伦不知道米娅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脑中闪过父亲的身影。
血泊,木头地板,打翻的桌椅。
“生命的法则就是这样。没有人能毫无代价地返老还童,更不可能死而复生。”
倒在地上的弩箭,反射着火光的箭头。
“当你在迈向危险的时候,是否有哪怕一秒想起过你的家人朋友?你有考虑过留恋你的人的感受吗?还是说你要抛开所有责任,自私地认为这是一种‘道德绑架’?”
“老师……?”
米娅朝盖伦伸出手。
“……别开玩笑了!”
这句话吓得米娅缩回了伸出的手。盖伦捏紧双拳。
“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人被抛下是什么感受!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被迫学着一个人长大,你以为这很容易吗!?像你们这些为了理想,为了目标去所谓‘牺牲’的人,真的考虑过我们这些被抛下的人的感受吗!?”
“……”
“没有人希望你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成就自我,更没有人会逼着你为了一样事物放弃生命。生命和健康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能排在他们两个前面。唯有生命和健康是千金难买,你懂吗?不要伤了那些关爱着你的人的心。你不懂失去的感觉。”
“不。”米娅把手放在胸前,“我懂的,老师,我懂的——”
“你懂个毛线!”听到这话,盖伦撕心裂肺,“像你这种养尊处优的贵族怎么可能——”
“您没注意到吗?”米娅落寞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提过我妈妈的事啊。”
“欸?”盖伦愣住了。想说的话也堵在喉咙里。
月光静静流转,浸染黑天鹅绒般的夜色。
“母亲她,是夜渊前任执行官。在我九岁那年的时候,她就在执行一个任务时牺牲了。”米娅的眼神黯淡下来,“当时与母亲战斗的敌人,是‘圣辉圣教’——就是那个敌视除人类外一切魔族的组织。”
盖伦微微一愣。
“印象里,母亲和父亲都十分忙碌,陪伴我的机会不多,但是偶尔我们能见上一面。”米娅摊开手掌,盯着自己的掌心,“【烟火】,这个魔法就是母亲教给我的。很遗憾,直到昨天我才学会它,没能让母亲亲眼见到我使用的样子。”
空气陷入了沉默。盖伦的话堵在嗓子里。
“我埋怨过,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但是父亲告诉我,母亲是为了保护我们才牺牲的。”米娅把手放到胸前,攥着胸前的吊坠,“母亲是英雄……清缴危害和平的组织,保护我和大家的安全,是母亲一生的愿望。我不能否认母亲放弃生命也要守护我们的意志,更不能否定她的道路。”
“你……”盖伦咬紧牙关,“你的意思是,世界上还有比生命和健康更重要的吗?”
“是,”米娅点点头,“是有的。一定有。”
“那你说说看啊……到底有什么是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盖伦的眼神阴沉下来。
“老师,对我来说,时间和自由比生命更重要。”
“时间,和自由?”
“是的。”米娅眼中流露出向往,“不是将来,不是之后,而是当下。我一秒都不想浪费,一刻也不愿意蹉跎。想要自由,我就去追求自由;想得到时间,就要把握时间。我不愿打一辈子草稿,既然决定改变,那就从当下开始。”
“哪怕失败的代价是死亡吗,你这神志不清的家伙。”盖伦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米娅笑了笑,“在宅邸度过了封闭的五年,或许我早就神志不清了吧。每天都呼吸同样的空气,我早就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要是失败了,你就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人。”
“对我来说,失去自由和死亡没有区别。”
“吸血鬼的寿命普遍比人类更长。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追求你的理想。”
“以父亲的脾性,他或许真的能关我一百年。更何况——”她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盖伦沉默了。意识到接下来的展开,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所以你要——”
唰,米娅展开手臂。
她感受着流风,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人。没有之一。”
盖伦一脸黑线。
“别这么说嘛。”米娅笑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失败?”
“我不知道。”
盖伦谨慎地回答。
在古老的时代,绝大多数吸血鬼似乎都是以这种方式开翼的。
成功的占绝大多数。然而,以米娅的品质,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那凤毛麟角。
米娅深呼吸。
“那我要跳咯,老——”“啥,跳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沙哑嗓音让两人为之一愣。
只见吸血鬼老牧师颤颤巍巍爬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他疑惑地看了看两人,似乎在等待回应。
“……大爷。”盖伦指了指米娅,“这小姑娘想从这里跳下去。”
“啊?”大爷揉了揉眼睛,“那你跳呗小姑娘,反正摔不死。”
“……”
空气陷入了沉默。大爷来回看了看两人,似乎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不说话。
“大爷。”盖伦擦了擦汗,“这小姑娘……还不会飞。”
“……?”大爷明显有些愣住了,“你说什么?还不会飞啊?”他看了看米娅,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米娅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
“嗯,是的。”盖伦点点头。
“哎呀那怎么行呢,小姑娘。”大爷拍拍衣服走上前,“都已经这个年龄了,还不会飞吗,这可不行啊。让大爷帮你一把。”
“诶,诶!?”米娅有些不知所措地后腿。
“大爷!!你要干什么!!!”盖伦惊恐地发出尖叫,他立刻冲上前去。
然而为时已晚。只见大爷伸出手,以吸血鬼特有的大力,将米娅一把推了下去。
随着一股失重感到来,米娅身体向后倾倒。她看到天空出现在自己眼前。皎白的月亮映入眼帘,满天繁星扑面。
“已经很少有吸血鬼用这么原始的方法开翼了。上一个用这种方法的,似乎还是……”
这是米娅耳畔听到的从大爷口中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
布朗德斯前的草坪满目疮痍。上面有各种魔法释放过的痕迹,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
此刻,众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哎呀——”其中一个吸血鬼女仆喊道,“我受不了啦,这个傀儡为什么看上去一点也不疲惫啊!我都快累死了!”
“这不是废话吗。”克图活动着手指,“傀儡当然不会累。而我只用动动手指就可以了。”
“搞什么,这简直就是作弊嘛!”女仆跺了跺脚,“而且还这么快,简直跟瞬移一样,咱们这么多人都近不了他的身!”
“可不要小瞧涤罪级哦。”克图操纵着傀儡舒展肢体,“虽然我没法拿你们怎么样,可你们大概也拿我没办法吧。比起这个,”克图朝艾丝妲的方向望去,“那边战斗好像快要结束的样子。”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顺着克图的目光看去。
艾丝妲的额头已经破裂,半张脸上全是血,但她镇定地转动着手里的刀子,眼睛盯着刀刃。“小蝙蝠,下一个回合应该就是你的死期了。”
“哈啊?”格里芬看上去也不好受,身上满是正在恢复的创口。他喘着气,抹了一把汗,“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的骨架,肌肉,你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和筋肉的分布我都能看到。我刚才已经彻底掌握它们的位置和空隙了。”艾丝妲无精打采地把玩匕首。“下一个回合,就要了你的命吧。”
“哈!哈哈哈!”听了这话,格里芬感觉一股血涌上脑门。他放声大笑,“你在说什么鬼话!是被我揍得神志不清了吧!可笑!”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你在我身上留下的所有伤,花不到几分钟就能愈合,因为我们是血族。而你们人类,只能靠有限的精力来战斗。你们没有发达的恢复能力,也没有魔法的天赋,更何况——”格里芬张开双臂,“现在是夜晚!我正沐浴在黑暗当中!”
艾丝妲瞪大双眼,沉默地握住水果刀,仔细体会它的手感。
“黑暗中的血族,可比平时来的更强。”格里芬狞笑道,“盯上了大小姐的愚蠢人类啊,就让你们葬送于此吧。”
艾丝妲沉住气。她弯下腰,压低身姿,像一个野兽做着伏击前的最后准备。
“神罚级,是需要击杀至少一百只魔物和魔族,才能达到的阶称。”克图说道。
“看来艾丝妲的战绩又要被刷新了。”
空气陷入了沉寂。就连风的流动也停止了。
只有魔力。二者的魔力宛如暗流涌动,像是野兽般伺机待发。
如同两个决斗的枪手,两人沉默着,等待着对方出手的刹那。
这一刻,格里芬感觉到了。艾丝妲的呼吸出现了变化。
“炎甲庇体!”格里芬将双拳相碰,霎那间身上涌出火焰。
艾丝妲冲上前,飞快地抽出裤腿上的所有刀刃丢在空中。
“厨技·分型刺阵。”
一瞬间,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艾丝妲将七把刀分别钉入了格里芬的不同关节和部位。
“噶啊!”格里芬的口中喷涌出大量鲜血。
“得手了。”克图说道。
格里芬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面。他的七窍都喷出鲜血,伤口处就更不用说,倘若拔出刀刃,身体的出血状况想必会更加惨烈。
这、这是什么感觉……他喘着气。意识模糊,视线也模糊不清。肺里和喉咙里就好像卡着什么东西,气喘不上来,就好像越吸气,气逃得越多。
不仅是这样,身体也动不了了。不仅如此,已经连意识都要消散了。就好像在案板上被肢解了一般。
然而,这并不是艾丝妲想要的效果。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地上还掉了一把没有使用的刀。
“克图,快离开那儿。”
艾丝妲说道。不同于往日的轻佻,此刻艾丝妲的语气相当紧张,有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嗯?”克图察觉到不对劲,眨了眨眼,“怎、怎么了,艾丝妲……”
然而下一秒,当克图感受到身后的吸血鬼正高举着镰刀,携着一股阴风劈下时,他就明白了艾丝妲的意思。
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他立刻跳到艾丝妲身边,并将傀儡召回到自己面前,警惕地望着前方。
“你们似乎玩得很尽兴啊……”
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感受到危险的信号,本能地进入警戒状态。
庞大。仿佛要将自己淹没的庞大魔力量,如同潮水般奔来。
那是一个身着女仆装的吸血鬼。一名有着银色齐肩鬈发,身材纤细的吸血鬼。她的背后展开着垂帘般的巨大双翼,仿佛要将天空包裹。尖利的虎牙微微暴露在唇间,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我的部下,真是辛苦你们照顾了。”
对方手执一柄巨大的镰刀,宛如夜的使者一般,仅仅是漂浮在空中,就释放着非同寻常的压迫感。
“艾丝妲。”克图低垂着眼帘,琉璃色的瞳孔闪过一道冷光,“这个人,很危险。”
“嗯。”艾丝妲压低重心,嘴角扯开一抹笑,“我知道。”
“是,是女仆长回来了!”“女仆长!”“女仆长,我们想死你了——”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吸血鬼女仆们的反应。她们用银铃般悦耳的甜美嗓音,呼唤着能够歼灭敌人的存在。
莉兹淡淡地打量着两人。从空中慢慢降落。
艾丝妲转过头。格里芬已经被众女仆保护在后方。她望着莉兹,压低声音对克图说道:
“看来这个女人才是宅邸的主要战力。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此地不宜久留。盖伦那家伙……”艾丝妲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回头再和他算账。”
“嗯。”克图点点头。
“两位,在商量些什么呢。方便让我加入你们的讨论吗。”
莉兹朝两人缓缓走去,鞋跟踏在草地上发出柔和的声响。
“哈哈,没什么。”艾丝妲甜美地笑了笑,“今天在贵府玩得很尽兴,我们也是时候打道回府了。”
“嗯?是吗,时候还比较早呢,我的部下们实在有疏招待,不妨由我向二位展示布朗德斯宅的待客之道。”莉兹笑了笑,优雅而不失风度地说道。
“不了,比起我们,各位眼下应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艾丝妲瞥了格里芬一眼。
莉兹顺着艾丝妲的目光看去,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
很显然,自己做不到一边保护格里芬一边制服二人。
“呵呵,既然宅邸的主人不在,我们还是择日再来吧。先告辞了~”
艾丝妲欢快地笑着转过身,克图和他的傀儡朝众女仆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两人不慌不忙地走出了宅邸。
月亮阴冷地高悬于夜空,草地上的石头被照得如同嶙峋白骨。
格里芬浑身是血,已经进入半昏迷状态。
女仆们咬牙切齿。莉兹紧紧握住镰刀,仿佛手中捏着的是敌人的脖子。
她转向仆人们,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吩咐了救治格里芬和溯源结界魔力流的人员后,她带着充满仇恨和杀意的冰冷目光,望着艾丝妲和克图离去的方向。
下一次,就让你们变成布朗德斯宅后花园的肥料吧。
◇
布朗德斯——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姓氏呢。
布朗德斯意味着什么呢。我从来没考虑过那些。
“米娅,以后你就在这里生活了。”
最早的能够追溯的清晰回忆,大概就是父亲的这句话。
五年前的夏天,我跟着父亲大人和父亲的军队一起,来到了远离王都的夜粼,来到了我的家——布朗德斯宅。
在宅邸的日子很开心。小时候的我什么也不懂,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亲给我的一切,享受着命运的馈赠。小时候的我很调皮,我和仆人们打闹,对军队的大家恶作剧。在宅邸,有人陪我玩,所有人都包容我的一切。我可以在花园嬉闹一整个下午,坐在大树的枝桠上看日升日落,看着满天繁星潮起潮落。然后到了春夏之季,草地上会开满不知名的小花。一阵风吹过,花草漫天打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繁茂而美丽,叫人不知所言。
那段时间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宅邸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任何事物都能勾起我的好奇心。那两年,我过得很开心。
但是不久,事情就发生了变化。我的生活少了点什么。我的身边都是成熟的大人,宅邸的仆人和军队里的大家会无条件包容我。我少了点什么,我缺少和同龄人的交集。于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莉兹来到我的身边。
希望她不会不高兴,但是刚来的时候…嘿嘿,她还真是个脏兮兮的小孩。父亲大人似乎是从什么地方捡到了她,我没有特别关注这一点,因为在那之后我一直把莉兹当做我的……姐姐?或者妹妹,又或者二者皆有。这不重要。记得一开始莉兹好像不太喜欢我,但很快我们的关系就变得要好起来,就跟家人一样紧密。自那以后,我终于有了个伴,一个能够无时无刻陪在我身边的家人。父亲,还有莉兹,就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然而叫人难过的是,莉兹经常没法陪在我身边,因为父亲要对莉兹进行“女仆培养”,他似乎打算把莉兹锻炼成女仆长。这很好没错……可是既然是女仆训练,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当时的女仆长来做呢?那段时光,莉兹到底在经历什么,这点我到现在也无从得知。
所以,到头来,大部分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十二岁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一年。这一年,我遇到了莉兹,有了读书的爱好,确定了自己的梦想…并和父亲大人定下赌约。
这个赌约很简单:要是我能在十五岁以前掌握一定的魔法,得到父亲的认可,我就可以出去旅行。
这对我来说是不是太奢侈了呢?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却还想要去追求自己没得到的,这究竟是不是贪婪的一种表现呢?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但我肯定的是,我能为了它舍弃许多。不知道何时开始,我不再嬉闹,也不再恶作剧。我闷在藏书室里,从早坐到晚,读着和旅行、历史还有魔法有关的书籍。越是读,便越无法遏制对旅行的渴望,而这股渴望又被我发泄到对魔法的学习上,形成了某种良性循环。
但是令人伤心的事情总是接踵而至。我没有魔法的天分。
明明魔法的理论我都已经了解了,但是在实操上,我就像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孩,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做,却怎样都无法做好。
我灰心了。那段时间,我给周围的人添了不少麻烦。我很感谢陪在我身边的大家,有大家的支持,我才能走到现在。
我不想放弃魔法。不仅是因为旅行,还因为……旅行能让我想起妈妈的事情。
每当我尝试使用魔法,我似乎就会感到,有一些重要的事物在脑海里徘徊。
那是我明明“从未”拥有过,却似乎失去已久的某样事物。
我一直在追寻它。不论何时。
◇
米娅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持续下坠。
耳畔是肆虐的风声。强烈的失重感已经裹挟了全身。
好冷。
风好冷。
她张开双臂,衣袖随风纷扬。金色的长发在空气中狂舞,像金色的河流般激烈奔湍。
指缝钻过了流动的风。流动得如此迅疾,好像时间一样,根本无法停下脚步。
她凝视着银白的圆月。圆月倒映在她的双眼,月光流转其间。
身体正在不停地下坠。
可怕。好可怕。
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会丢掉性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本该害怕才对——
“……哈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为什么自己的嘴角在上扬呢?
根本无法控制。明明局面已经无法控制了。然而,光是感受着风的流动,自己就感到,仿佛已经将自由掌握在手中。
所谓的自由,这一刻正无比真实地出现在自己身上。
好熟悉……
明明从未经历过,却感觉无比熟悉。
就仿佛——自己曾经张开过翅膀。
就连米娅自己也没注意到,此刻她的背后,浮现了一轮红月的虚影。
随着红月的凝聚,魔力也集聚到肩胛骨附近。
心跳在加速。加速度还在持续,失重感不断增强。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光是感受到这股流动的风,细胞就好像已经无法忍受。
“再快些……”
再快些,再快些。
让速度快到时间的尽头,让自己甩开一切。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化。四周的流光溢彩如飞驰般闪过。
直到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直到意识在天地间徜徉。
如果局面失控,那就放弃对局面的掌控吧。直到身体粉碎的前一刻,都不停地加速吧。
“唰!”
米娅的翅膀像是破茧的蝶一般,从背后展开。
没错,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就快要着地了。
只要再过一秒,自己就会粉身碎骨,陷入万劫不复。
但是,米娅坚信自己能够到达。
自己积累的所有知识,付出的所有努力,还有身边的人对自己的支持和期望,都不会白费。米娅不会让它们白费。
魔力回流的运转已经来到了极限,并且前所未有地顺畅。那就让魔素继续运转吧,就算烧坏也没关系;心跳继续加速吧,哪怕报废也无所谓。枷锁依然存在,依然囚禁着自己的回流——但是只有一瞬也好,突破限制,成为全新的自己吧。像烟花一样,使出浑身的解数,拼尽全力让自己闪耀一个瞬间吧。
因为通往梦想的基石,正是由这无数个闪耀的瞬间铸就的啊。
米娅猛烈地振翅。随着一股剧烈的气流,身体在触地的前一刻腾飞,然后朝着无尽的高空飞去,像一颗飞往天空的流星。
狂风在耳边肆虐。米娅额上还淌着冷汗,嘴角却扯开了一抹带着狂傲的笑。
那是独属于高贵的血族的,对黑夜和天空的征服感。
她无尽地加速着,几乎到了目光难以跟随的地步。
“呵呵……”
远处的莉兹展着翅膀悬在空中,淡淡地微笑着。
“我就知道大小姐没有问题。”
“开什么玩笑……”
盖伦已经瞠目结舌,讲不出任何话。
飞行的初学者,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加速到这个地步的。
像刚才那样在触底的前一刻振翅腾飞,更是需要时间来掌握的技巧。
可是眼前的少女,已经把奇迹展现在眼前。
米娅破空飞翔,飞到了高空之中,她的背后便是皎白的明月。
她的面色红润,表情看上去有些恍惚,带着不可思议和惊喜。
“……啊!”
然后她终于回过神,四处寻找着钟塔。等她找到了盖伦的身影,盖伦已经托着腮帮,笑嘻嘻地看着她了。
那一刻,米娅感觉鼻头一酸,泪水朦胧了双眼。
“老师——”
听到这声呼唤,盖伦不禁笑出声。米娅把手环作喇叭,对着盖伦大喊,声音里带着无法自抑的喜悦和骄傲:
“我终于、终于做到了————!!”
“是是。”盖伦无奈地挠了挠脸颊,“做到了就好。”
远在高空的米娅当然听不到这句话。她只是欢喜地笑着,在夜空中尽情飞翔。
望着这样的米娅,盖伦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真厉害啊……”
他像得到了心爱的礼物的男孩,一脸兴奋地转向大爷。
“真厉害啊大爷,你不觉得吗?这样的加速,还有触底腾飞的技巧……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很厉害的啊!”
他像是忘记了米娅十五岁才学会飞行的事实,只是被快乐笼罩着,发自内心为米娅感到快乐。
“嗯……确实很不错啊。”大爷点点头。
“不过——”盖伦拿手指戳着大爷光滑的圆头,“你个死老头,居然敢直接把我的学生往下推,我还没和你算账呢。那可是宰相的女儿,要是有个万一,你我脑袋都不保。”
“嗯……”老头摸了摸胡须,“我不知道她是宰相大人的女儿。但是那个瞳孔……并不一般。”
他看向疑惑的盖伦:
“高贵的灵魂永远无法被扼制,血脉也是一样。只要摔落便能飞翔——这对那个女孩来说是注定的,勇气是唯一的条件。”
他垂下头,眼中的猩红在黑夜里发着光。“其实,很久以前的吸血鬼都是靠这种方式学会飞行的。百年前的血族远比现在来得更慕强,更高贵,没有人会可怜死在飞行中的吸血鬼。那些会摔死的吸血鬼,注定要被淘汰。”
“这,这样……”
“但是,摔死的吸血鬼也是寥寥无几,毕竟这是由我们的基因决定的。我们的身体本能地渴望夜空与飞翔。还有句话说,越优秀的吸血鬼掌握飞行也越困难,因为他们优秀的基因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觉醒。现在的大部分吸血鬼已经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学会飞行了,但有一小部分强大的吸血鬼是例外。就拿不远的例子来说,就在几年前,有个吸血鬼就是靠这种原始的方法学会了飞行。”
“这样啊。”盖伦还沉浸在喜悦当中,全然没意识到话题来到了重要的地方,“那个吸血鬼是什么人啊。”
同样,他更不会意识到,接下来听到的答案会让他为之一颤——
“七魔渊之一——【血姬】,那位最强的血族。您有了解过吗?”
◇
布朗德斯结界的魔力节点的魔力流,根本无法被溯源。
无论精通魔法的血族们如何努力,他们都找不到结界破坏者的一点信息。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全世界大概也没人能溯源到我的魔力吧。不论如何,只有我破解和溯源别人的魔力结界的份,没有人能溯源和破解我的作品。
但是,这个结界在自己迄今为止碰到的所有结界里,也算是相当棘手的那一类了。这样看来,布朗德斯宰相的能力应该是货真价实的。至于宅邸里的人……对了,说到宅邸,这次计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布朗德斯宅的战力情报已经掌握在手中。剩下的…就是等待一个机会了。
那就继续推进计划,来创造机会吧。
◇
自米娅学会飞行的那天起,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以来,米娅一直在练习作为吸血鬼战斗的方式,并等待着觉醒下一个血脉魔法的时机。期间也没有落下对飞行的训练和巩固。
布朗德斯宅的草地上,米娅进行着战斗训练。
她敏捷地移动着,从各种方向寻找着盖伦的破绽并攻击。黑色的裙摆如玫瑰一般绽开,随着米娅的每一次动作华丽地翻动。
“动作很不错。”盖伦笑道。
他嘴里叼着一支烟,利落地挡下米娅的进攻,并使了个绊脚让米娅失去平衡,然后揪住她的后领。
“敏捷的进攻是你的长处,但也不要因小失大。”盖伦得意地笑着,“战斗中失去平衡可是大忌。”
“……”米娅鼓着腮回过头,“把手放开。”
盖伦松开手,米娅直接像一袋面粉般“啪”地砸在地上。她擦了擦脸上的泥土和草叶,然后用愠怒的眼神望着盖伦。盖伦吐了口烟,心情愉快。
莉兹淡淡地笑着,站在一旁守望。
“喂,莉兹。”米娅努着嘴看向莉兹,“我摔得好痛啊,帮我教训一下他。”
听了这话,盖伦吓得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是你自己让我松开手的吧!?”
“遵命,大小姐。”莉兹无奈地笑着,朝盖伦走去。
“喂、你不要过来啊!”
“女仆长——”
听到吸血鬼女仆的呼唤,三人回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看到一名不认识的女仆,正被一个吸血鬼女仆带了过来。
那是一个有着水蓝色齐腰长发的小女孩,有着琉璃色的瞳孔和水润的皮肤。眼神里带着一丝胆怯,似乎对陌生的环境有些不安。
“这是前两天布朗德斯大人吩咐来的新人女仆~小姑娘手上有盖章的信函哦~”
吸血鬼女仆笑嘻嘻地说道。
“新人女仆?”米娅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是的。那么,人家手里还有些活,这个小姑娘就先拜托给女仆长啦。”吸血鬼女仆友好地摆了摆手。
“嗯,你先去忙吧,我带着她就行了。”莉兹微微颔首表示回应。
吸血鬼女仆离开后,米娅凑到莉兹身边。
“这个孩子是父亲派来的吗?”
“嗯。”莉兹点点头,“夜渊会从周围的血臣国吸纳一些民众作为血族们的仆从,毕竟很多吸血鬼是不愿意作为仆人的,而他们又习惯了被人侍奉的生活。这个小女孩似乎是布朗德斯大人认识的一个官员介绍的。”
“这,这样啊……”米娅用食指抵住下巴,“这么小就开始工作,真不容易啊……话说莉兹好像也是这个年龄到我家当女仆的吧?”
“能成为大小姐的女仆,我非常幸运。”莉兹笑了笑,接着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转向新来的仆人。“我是莉兹·怀特,布朗德斯小姐的贴身女仆兼布朗德斯宅女仆长,叫我女仆长就好。”她向米娅伸出手,“这位就是你今后的主人——米娅·布朗德斯,布朗德斯大小姐。”
“嗯。”米娅点了点头,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我是米娅·布朗德斯,按你喜欢的方式来称呼就好。父亲委托你来的时候有给你委派工作吗?”
“啊!有、有的。”女孩像小动物一样打了个激灵。她连忙躬下身,提裙行礼:
“我叫索菲亚·贝琳达,受布朗德斯大人所托,担任的职务是——布朗德斯小姐的贴身女仆,请多指教。”
“……”
空气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众人百态:米娅陷入宕机,莉兹身上冒出漆黑的杀意,盖伦用“这家伙没事吧”的眼神斜睨着莉兹。
索菲亚似乎没读懂空气。她眨了眨琉璃色的双眼,不安地打量众人。
“怎、怎么都不讲话了,各位?我、我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