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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过午饭的盖伦，正在布朗德斯宅的后院悠闲地踱步。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在花园里蜿蜒伸展，四月的花丛开满馥郁芬芳的花朵。枝叶斑驳，风移影动，温暖的阳光染上了花的味道。
由于自己今天刚刚康复，因此盖伦决定给自己一天休息的时间。他一边踱步，一边在脑子里回忆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不知道那个女仆对索菲亚小姑娘做了什么。午饭的时候，佩特拉小姐的表情格外憔悴，步伐也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是要死了一样，就连腹部貌似也有了不正常的隆起……像一只鼓胀的金鱼……
女仆的表情倒是清爽了不少，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让人感觉更加不妙了……
……算了，这个宅邸不缺医生，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虽然关于米娅的事情，那女仆向来都不太讲理，但也不至于把人往死里整。米娅也会看住她的，不需要担心。
想到女仆，就想到了早上的对话——盖伦的思绪继续延长。
“布朗德斯大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让大小姐成功。”
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可是理由呢？
为什么不惜消灭米娅的天赋，也要把她困在这座宅邸？明显是得不偿失的行为，那个宰相不可能无缘无故干这样的事情。米娅究竟有什么资本让宰相保护到这种地步？
以及……那天晚上，打开宅邸屏障让米娅逃出宅邸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布朗德斯宅的人都无法溯源，那必然是对魔法有着相当造诣的魔法师。
可是，自己并不记得教会派了这么一位援手……
想到这里，盖伦的脸色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盖伦注意到，前方的不远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那个身影躬俯着腰，趴在地上，双手伶俐地刨地，并发出不可描述的声音，似乎是在喘气。
从那黑色的裙摆和金黄的长发，不难看出是谁。
“……？”
布朗德斯家的大小姐在刨地——这听上去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于是，盖伦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嘿咻嘿咻嘿咻……”
金色的蜿蜒长发像不知疲倦的金色河流，搭在后背上，或者披散在草地上。黑裙勾勒出纤细腰身和小巧臀部的轮廓，裙摆后端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放在青草铺就的地毯上。
哪怕是刨地，居然也透露着某种惹人怜爱的青春活力——盖伦有一瞬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为了打断自己的想法，他做出了行动：
“嗯——咳咳！”
“嘿咻嘿咻嘿咻嘿咻……呜哇！？”
米娅微微一颤，猛地回过头。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盖伦时，她松了口气：
“是你啊，老师，我还以为是莉兹呢。”
“……”盖伦沉默地望向那片被米娅薅秃的地面，“你在干啥？”
“啊，我啊……”米娅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竖起食指做噤声装：“嘘——”
盖伦无言地看着她的表演。
确认环境安全后，米娅的表情放松下来。随后，她指了指被自己扒开草皮的地面：
“老师，你试着感受一下，这个地方有没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
“不太寻常……？”盖伦托着下巴，俯下身子，凝视着那片地面。
稍加感受，他便明白了。
“……是结界的魔力节点。”
布朗德斯宅的结界的魔力节点始终在变化，并配备了相当复杂的术阵，因此按常理来说，不论是外来者还是内部人员，想要通过破坏结界来自由通行都是不可能的事。
按理来说应该如此。但是结界的掌握者似乎有某种私心。
“没错，就是魔力节点！”米娅打了个响指，“而且老师你注意到了吗，在宅邸分布的三十六个魔力节点中，唯独此处的信号十分微弱哦！”
是，我当然注意到了。盖伦暗自想。
“喂，你该不会是想……”
“怎么样，老师！”米娅两眼放光，凑到盖伦面前，“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去外面活动活动身体！”
“噫！”盖伦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撤一步，结果被米娅拽了回来。
“活动你个大头鬼。”盖伦指了指宅邸的方向，压低声音，“你明知道那女仆说过，你不能随意离开宅邸的吧！”
“哎呀啦～讨厌了啦～”米娅挽住盖伦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戳他的肩膀，“我也是希望大病初愈的老师能够晒晒太阳活动活动啊～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才好嘛——”
盖伦慌乱地把手臂挣脱出来。他拍掉衣服上的褶皱，看向米娅。
“嘿嘿……嘿嘿嘿……”
米娅的脸上，是一尘不染的温和笑容，是某种小孩子的微笑。像是在等待夜晚的圣诞老人，像是期待能在树洞旁边见到一只揣着怀表的兔子，充满天真稚气，无比纯洁。
又像是一个喝酒酿都能把自己喝醉的小屁孩，明明已经走不动路却还是嚷嚷着要“再来一杯”。
总而言之，像一个可爱的小醉鬼。盖伦甚至感觉自己能看到米娅身边的粉色泡泡和打转的小花。
“……”
这也太不像她了。盖伦想道。
“带我呼吸新鲜空气吗，有点意思。”盖伦笑了笑，“宅邸的空气难道不够新鲜吗？”
一瞬间，米娅脸上露出了非常有趣的表情。
那是盖伦从来没有在米娅脸上见过的表情。似乎是某种嫌弃。
“噗。”盖伦被逗乐了。
“哎呀，怎么样，老师——”米娅又贴了上来，华丽地无视了盖伦的疑问，“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好不好嘛——”
“别搞，你自己要出去，别带上我。”盖伦谨慎地望着她，“你倒是无所谓。我要是跟着出去，指不定被你们家的女仆切成臊子。”
“好耶——！我就知道老师会答应我的！”米娅蹦蹦跳跳，来到魔力节点旁边，然后蹲下身，把手放在魔力节点上方：
“回来要陪我一起挨骂哦——”
“喂喂喂给我等一下你先给我说清楚！”盖伦看着魔力节点从土地里浮现，并释放着愈来愈亮的光芒，“什么叫我答应你了！？我什么也没答应你啊啊啊啊啊啊！”
“芜————！！”米娅兴奋地喊道。
魔力节点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一般，越来越亮——
最后——
啪嚓！魔力节点被破坏了。
“操，丸辣！”盖伦飞快地看向宅邸。魔力节点被破坏，那个女仆一瞬间就能感觉到，比闪电劈开乌云还要快！
“你一个人去吧，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要是让那女仆知道自己和米娅一块溜到镇子上，保不准又要遭到什么“虐待”。
就在盖伦转身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移动不了了。
顺着手腕看去——米娅那看上去娇小、白皙的手，已经和老虎钳一样死死钳在自己手腕上。那是吸血鬼的蛮力。
盖伦汗如雨下。
“喂，布朗德斯大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米娅笑而不语。
盖伦惊恐地望着她。
两人之间蔓延着一股诡异的沉默。
“出发喽！！！！！！！”“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雷霆乍惊，米娅的喉咙里爆发出欢呼。
她拖拽着盖伦，张开翅膀，如同起重机吊起重物一般将不断咆哮的盖伦从地面直直拽起。
“不要！不要！”
盖伦缓缓升空，像牛蛙一样在空中跳着踢踏舞，然而于事无补。米娅猛地扇动翅膀，伴随着剧烈的气浪，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往城镇打了过去。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狂风让盖伦的表情扭曲变形。他死死地揪着米娅的衣角，口中发出悲鸣。
“哇，哈哈哈——！！”
米娅看上去非常兴奋。她纵情地在天空翱翔，仿佛天地才是她的花园。
与此同时，靠近花园一侧的窗边，莉兹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去的米娅。
她凝望着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离去的二人。
“这样真的好吗，女仆长。”
格里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莉兹身边。他笑眯眯地交叉着双臂，壮硕的肌肉高高隆起。
“宅邸刚刚经历了那种事，这时候让大小姐离开，是不是不太稳妥。”
格里芬那如同往常一般人畜无害的笑容里带上了某种肃杀的气息。
“……我明白你的顾虑，格里芬。但是你必须要更仔细地审视眼下的情况。”莉兹背着手，倚靠在窗边。
“敌人的目标是大小姐。眼下他们已经掌握了关闭屏障的技术，并摸清了宅邸的战力分布。这种情况下，敌人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是什么？”
“嗯……”格里芬微笑着回答，“既然能随时关闭屏障，并且还摸清了宅邸的战力分布，通常来说，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继续观察宅邸的情况，根据宅邸的战力来布置相应的人手，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发动进攻了吧……”
讲到这里，格里芬的语速慢了下来。他的眉间多出了几丝皱纹。
莉兹点了点头：“当时我已经通知了布朗德斯大人。眼下，布朗德斯大人已经安顿好了王都，准备带着部队回到宅邸。届时布朗德斯大人可以重新修改结界，宅邸的战力也得以加强。”她直起身，转向格里芬，“为此，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大小姐在城镇的现身来打乱对方的节奏。”
她低下头，沉思着：“能够破解布朗德斯大人的结界，放眼大陆也就那么几号人：人族的‘星空之子’布莱恩·斯戴瑞，‘慧光’卡门·施耐德……”莉兹念念有声，人物的信息在脑海中一一闪过，“……还有魔法研究会的那帮老头。总而言之，尽管无法确定，但这些人都有了嫌疑。”
“也可能是教会内部培养的王牌？”
“有这般实力却不为世人所知吗？可能性很小，但也并非不可能。”莉兹转过身，“总而言之，眼下应该关注的是敌人的动向。格里芬，宅邸进入警戒状态。”
“遵命。”格里芬微微鞠躬，然后消失在走廊。
“好了，”莉兹压低身姿，“就让我们看看，对方会不会上钩吧。”
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走廊飞奔。来到宅邸南面，莉兹从敞开的窗户里一跃而出，并利落地展开翅膀，飞向山脚下的城镇。
而夜粼的街头，在一些冰冷的阴暗巷弄里，已经有一些人注意到了事态的变化。
“喂，等一下，那不是……”
形迹可疑的家伙们谨慎地望着远方。以内行人出色的眼力，他们很快便捕捉到米娅的身影。
“嗯，是啊，那就是这次的目标——布朗德斯家的千金。”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回应道。他肩上的长柄斧刺青看上去格外扎眼。
“奇怪，布朗德斯小姐不是从来不离开她的宅邸吗？委托人的情报有误？”
这些流氓和杀手们陷入了迷茫——情报与现实情况发生了冲突。尽管还没到行动的时间，赏金却近在眼前。
其他巷子的氛围也发生了变化——以内行人的敏锐嗅觉，他们像成群结队的豺狼一般感受着彼此的欲望和贪婪。
面对这么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理性和欲望在脑内冲突。
“老，老大，那我们……”一个体形瘦小，贼眉鼠眼的男人也茫然地看向魁梧男子。话音刚落，巷子里的人们也都回头看向了他。魁梧男子从他们的眼里感受到了欲望。
“哼。”他笑了笑，“难道我们‘青光斧’要把机会让给其他人么？”
众人的兴致明显高涨起来。
“好好干吧，赏金是我们的。”他挥了挥手，“记得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一瞬间，众人或从地上起身，或直起身子，或是掸灰热身。然后他们戴上斗篷上的兜帽，自然地走出巷子，混入人群。
看着自己得意的部下，男人嘴角扬起。
与此同时，在另外某个不知名小巷的深处……
“喂，克拉克。”
那是不带感情的稚嫩女声，仿佛是用儿童的嗓子发出的声音一般。
“大家，都很兴奋哦。我们，要继续原地，待命？”
手捧书本，身着洋装的娇小女孩，以无机质的眼神望着地面。兜帽下的碧绿长发和绿宝石般的双眼相互映衬，如同春天的草地一般生机勃勃。
而与此同时，站在她身旁的男子发话了：
“艾玛，从现在开始，不要散发敌意。”
“……嗯。”
这是女孩第无数次听到这样直截了当的命令。女孩知道自己反应迟钝，神经大条，无法察觉到一些细枝末节，因此与她搭档的男人总是会下达一些看似无理由的命令，而她也乐意于不带思考地接受。
很快，她也理解了男人下达的命令的含义：
“……有股不得了的魔力呢。”
如同粘稠的血液一般，危险而张狂的魔力，紧紧跟在布朗德斯小姐身后。
“还好我赶在对方之前感知到她的存在。”身着白色礼服的男子戴紧手套，“对方展开了敌意探知结界。以那样的气势来看，估计是打算将所有危险人物排除吧。这里的大部分人恐怕都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
“……嗯。”
艾玛轻轻点头。她很清楚，克拉克口中的“大部分人”绝对不包括他们二人。
“正因如此，贸然出动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赏金只会交到活捉布朗德斯小姐的人手里，我可不希望鹬蚌相争的情况出现。”男人轻笑道，“让那些傻瓜们消耗那个吸血鬼的体力吧。等他们削弱了那个女人，我们再……”
“克拉克，”艾玛细心地提醒，“敌意，会暴露。再说下去的话。”
一瞬间，克拉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石膏面具一般面无表情的脸。
“嗯嗯。”艾玛点点头，“平静下来了。克拉克，很棒。”
“真是头疼啊，稍微有点激动。”克拉克有些懊恼地挠头，“我没法总是像艾玛那样冷静呢。”
艾玛摇摇头，“不冷静，艾玛，做不到。”她依偎着克拉克，小鸟依人地抱住他的腰，“克拉克这样，很可爱。”
“被你这小屁孩这么形容，有点不爽啊。”克拉克按住艾玛的脑袋并推开。看着女孩湿润的双眼，克拉克有些恍惚。
还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任务上吧。
“总而言之，让我们静观其变吧。”
与此同时，在某处阴暗小巷。
“喂，这小屁孩是谁啊。”
从天而降的白银少女，令摩拳擦掌的可疑家伙们傻了眼。
“小家伙，不要挡在我们前面，给我们安安静静滚开。”
从装束上看，估计是哪户人家溜出来的女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从天而降，拦在了自己面前。
虽说只是个小鬼，但是叫人很不愉快。妨碍到自己挣钱了，要是慢其他人一步可怎么办啊。
“别管她，伙计们。”瘦削的男人径直朝前走去，“这丫头被吓傻了，估计是出来采购新鲜食材的吧。睡迷糊了吗，菜市场可不在这个方向啊。”
听了这话，众人哄笑起来。巷子里充满愉快的空气。殊不知这愉快的氛围，将会被无声的恐惧取代。
“好啦，快跟上。赚大钱去了。”男人一副势在必得地样子，从白银少女身边走过。
就在那个瞬间——
“诶？”
腹部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划过。
不对，柔软的是自己的腹部。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柔软的腹部划过了。
一记手刀。
扑通——
全身脱力，双腿发软。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跪在地上。
接着，仿佛是在看着别人的故事一般，男人看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前倾，最后如同一袋糯米般倒下。
所有的喧哗消失了，仿佛有人用手扼住了空气的喉咙。
“不，不……这到底是……”
可疑的家伙们瞠目结舌地后退。他们不断摇头，像是无法接受现实。
白银少女自始至终没有讲过一句话。或许是因为她视他们如卑贱的虫豸，或许是因为多说无益。总而言之，当少女用指甲划开手臂，让血液在空气中凝聚为无数柄镰刀的形象时，巷子里的坏家伙们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干这一行，收入和风险是并存的。
莉兹舔了舔指尖残留的血液，用不带感情的冰冷眼神望着他们，像是在打量植物一般。
葬送无数性命的他们，迟早也会迎来被葬送的一天。这是理所当然，且无需怜悯的必然结果。
夜渊在努力迈向法治社会，但还没能完全迈入法治社会。因此，对于游离于常理之外的法外狂徒，夜渊并不介意让他们失去法治的庇佑。
于是乎，伴随着血镰的狂乱撕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狩猎战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