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深处的笑声未落，一道巨大的阴影便顺着暗流浮了上来。那身影远比想象中更庞大，八颗头颅在海水中缓缓摆动，金色的竖瞳泛着熔岩般的红光，鳞片上还沾着未冷却的岩浆，每一片都像淬了火的黑曜石。最中央的那颗头颅微微低下，视线扫过结界，在洛尔薇丝等人身上停留时，金瞳里的温度柔和了几分，到了林江偌面前，却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薇丝吗？”八岐大蛇的声音在海水中震荡，硫磺味更浓了，“多少年没见，翅膀硬了，带了这么多人溜出灾厄焉域来玩？”他的目光掠过柳岁岁和丽华，蛇信轻轻一吐，“混沌派系的两个小丫头，法则倒是精进了不少，看来没偷懒。”
柳岁岁和丽华对视一眼，难得地收起了平时的随意，微微颔首：“见过八岐大人。”
“免了免了。”八岐大蛇摆了摆头颅，视线转向安月，金瞳里的冷意淡了些，甚至带了点长辈看晚辈的纵容，“这就是小薇丝你的小徒弟？吞噬法则倒是纯粹，跟你师傅小时候一个样，眼睛瞪得跟混沌海的灯笼鱼似的。”
安月被他八颗头颅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到洛尔薇丝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问：“师傅，这个长好多头的大哥哥是谁呀？他身上好烫。”
“大哥哥”三个字让八岐大蛇的蛇瞳都顿了顿，随即发出一阵震耳的笑声，震得周围的海水翻涌：“哈哈，这小丫头会说话！比你师傅小时候嘴甜多了——当年她见了我，直接举着小镰刀就要劈我的鳞片。”
洛尔薇丝耳根微热，抬手按住安月的脑袋不让她乱看，红眸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八岐大人就别揭我老底了。”
“怎么是揭老底？”八岐大蛇最右侧的头颅凑近了些，蛇信几乎要碰到道域结界，硫磺味混着岩浆的热气扑面而来，“当年要不是我让着你，你那小镰刀能在我鳞片上划出白印？也就是无灭陛下和莉莉丝陛下护着，换了别人，早被我丢进火山泉里了。”
八岐大蛇的笑声在海沟里回荡，八颗头颅上的金色竖瞳齐齐眯起，像是在回味当年的趣事。最左侧的头颅突然转向林江偌，蛇瞳里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淬了冰的审视，连周围的海水都仿佛冷了几分。
“这位就是……出身曙光那边的那位圣光骑士？”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硫磺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敌意，“倒是把我们脱落者这几个丫头片子哄得团团转——听说把你留下，她们可是策划了一场几乎把所有人都骗过去的假死？”
他的蛇信在唇间快速吞吐，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为了把你留在灾厄焉域，她们几个竟能做到这种地步——连无灭陛下和莉莉丝陛下都被蒙在鼓里，最后还是索菲亚被薇薇安闹得喝多了漏了嘴，才让我们这些和她共事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知道真相。你们真当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当甩手掌柜了？当时你们调集那么多军团我们就奇怪，对付一个半步终相神，哪怕是曙光的黎明四骑士之一，也不需要这么大阵仗。搞了半天，你们花费那么大代价就是为了把她，哦不，该说是他一个外人绑回灾厄焉域！”
“八岐大人！”柳岁岁突然开口，咒魂涅槃的扇面“啪”地合上，混阎冥鸦在她肩头炸起羽毛，“偌偌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八岐大蛇最右侧的头颅冷笑，“那是什么？是把你们十个里的六个都拐进温柔乡的‘内人’？”他的目光扫过洛尔薇丝搭在林江偌肩上的手，又掠过丽华和柳岁岁下意识护在林江偌身侧的姿态，金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八颗头颅齐齐转向林江偌，蛇信吞吐间带着硫磺的刺鼻气息：“你说你不是外人？你凭什么？就凭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
林江偌没有后退，道域法则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凝成一层淡淡的光壁，将硫磺气息隔绝在外。她迎着八岐大蛇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八岐大人，我是否是外人，不该由您评判。薇丝她们待我如何，我待她们如何，是我们之间的事。”
“你们之间的事？”八岐大蛇最中央的头颅猛地凑近，巨大的头颅几乎遮蔽了结界外的所有光线，金瞳里的熔岩红光映在林江偌脸上，“你可知晓，就因为你，她们几个在被派系里的其他老家伙戳了多少脊梁骨？说她们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忘了自己是灾厄！得亏除了我们几个看着他们长大的老家伙外没人知道你是曙光来的，不然能活撕了你！”
“那又如何？”洛尔薇丝上前一步，挡在林江偌身前，红眸里的吞噬法则翻涌，带着毫不退让的锋芒，“我们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当年要不是八岐大人您教我们‘行事随心，不必看他人脸色’，我们也学不会现在这性子。”
八岐大蛇被噎了一下，八颗头颅难得地出现了瞬间的呆滞，随即最左侧的头颅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的嘲讽淡了些，多了点复杂：“好一个‘行事随心’，倒是把我教的东西学了个透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江偌身上，金瞳里的审视依旧，却少了几分敌意，“罢了，索菲亚和薇薇安不管，莉莉丝陛下都点头，其他五位陛下都默认的事，我一个养老的老家伙也管不着。只是……”
他话锋一转，最右侧的头颅突然转向祭坛的方向，蛇瞳里闪过一丝厉色：“我在这低等位面找点乐子，你们也要插手？”
这话一出，结界里的气氛瞬间紧绷。洛尔薇丝刚要开口，安月却突然从她身后探出头，小脸上满是不解：“乐子？可是那个蓝尾巴的姐姐在哭啊，她喊救命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八岐大蛇的金瞳微微收缩，看向安月的目光复杂了些。他沉默片刻，最中央的头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小丫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弱肉强食，本就是法则的常态。那人鱼能被我选中当‘容器’，是她的福气。”
“福气？”安月皱着小脸，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她在哭啊，哭着说不要。师娘说，别人不愿意的事，不能抢。”
八岐大蛇的蛇瞳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看着安月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又看看林江偌平静却带着坚持的侧脸，再瞅瞅洛尔薇丝等人紧绷的神情，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八颗头颅齐齐往后退了退，让出一片空间。
“罢了罢了，今天真是……”他最左侧的头颅摆了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看在小丫头的面子上，也看在你们几个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
随着他的话音，海沟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米拉的气息虽然虚弱，却不再有被撕扯的痛苦。八岐大蛇的金瞳里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摆了摆头颅：“那人鱼的灵魂枷锁我解了，传承之力也留了三成，够她在这低等位面当个下位神了。”
他的目光扫过林江偌，语气依旧算不上好，却松动了许多：“臭丫头，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以后做什么。但你记住，要是敢让她们几个受委屈，不用等别人动手，我八岐大蛇第一个把你扔进混沌海的火山泉里，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江偌微微颔首：“我不会让她们受委屈。”
“最好如此。”八岐大蛇最后看了眼洛尔薇丝，金瞳里难得带了点长辈的叮嘱，“玩够了就早点回灾厄焉域，别让索菲亚和薇薇安担心。还有，下次再要骗陛下们，记得把漏洞补严实点——当年你们那假死计划，漏洞多的能跑过混沌海的巨鲸。”
说完，他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海沟深处，岩浆般的红光逐渐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句渐行渐远的话：“裂空就在万仞海沟，自己找吧……别弄丢了，那可是陛下们要的东西。”
直到那硫磺味彻底散去，结界里的众人才松了口气。罗莎莉亚拍着胸口：“我的天，这老东西的威压还是这么吓人，差点把我刚吃的海藻糕吐出来。”
柳岁岁收起咒魂涅槃，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刚才吓得不敢说话。”
洛尔薇丝没理会她们的拌嘴，只是侧头看向林江偌，红眸里带着点担忧：“偌偌姐姐，你没生气吧？”
林江偌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道域法则泛起温暖的光：“他说得没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她看向安月，小姑娘正趴在结界上往海沟深处看，小脸上满是好奇。
“师娘，那个多头大哥哥走了吗？”
“走了。”林江偌笑着点头，“我们去找裂空吧，找到它，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安月用力点头，小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刚才的紧张早已烟消云散。只有洛尔薇丝看着海沟深处，红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八岐大蛇最后那句话，哪里是提醒她们找裂空，分明是在给她们台阶下。
这位看着她们长大的前辈，终究还是心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