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本是融融的暖。母亲炖的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林萌的小勺子敲着碗沿,安月被洛尔薇丝喂着南瓜粥,脱落执事们难得收起了法则锋芒,连丽华都学着用木筷夹起一块排骨,虽然动作生涩得像在演练某种秘术。
林江偌刚要给父亲盛汤,洛尔薇丝却突然放下了筷子。
瓷筷与碗沿相碰的轻响,在喧闹的堂屋里竟像道惊雷。她抬起眼,红眸里的暖意尽数褪去,吞噬法则凝成的黑雾在眼底若隐若现,目光直直锁向林江偌的父亲。
“伯父,”洛尔薇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早就看出来,我们是灾厄了,对不对?”
林父舀汤的手顿在半空,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淡淡反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的法则波动藏得很严实,”洛尔薇丝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但见到偌偌姐姐那一刻,无意间流露出的波动,可是半步不朽神。”
母亲端着咸菜碟的手猛地一抖,碟子里的腌萝卜滚了出来。林江偌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道域法则下意识要展开,却被柳岁岁悄悄按住了手腕——她的咒怨法则在掌心急跳,显然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骤变的张力。
“半步不朽神可没有籍籍无名的人。”洛尔薇丝前倾身体,红眸里的嘲讽如冰刃出鞘,“而下落不明的半步不朽神,这几千年只有一个。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但也听母上大人提起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惊愕的脸,最终落回林父身上,一字一顿道:“脱落者前统领【寰宇】索菲亚之女,脱落者第一执事【魇渊】洛尔薇丝,替我的母上大人,向您这位失踪的老对手问好。”
“您说呢?”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曾经曙光圣光派系里,被誉为圣光不朽神之下第一人,曾经活跃在曙光与脱落者战争第一线的,林泽恩前辈。”
“林泽恩”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林父握着汤勺的指节骤然泛白。砂锅底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响,映得他脸上的憨厚笑容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冰封般的冷硬。
林父——不,林泽恩——缓缓放下汤勺,木勺与砂锅碰撞的闷响,像块石头砸进结冰的湖面。他抬起眼,黝黑的皮肤下仿佛有星光流转,那是被压制了太久的圣光法则,此刻正透过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织成半透明的光网。
“当年的记录是,您为了守护位面,拖着我们脱落者的低等灾厄大军自爆了。”洛尔薇丝指尖的黑雾愈发浓郁,红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母上大人事后想想就感觉不对,作为活跃在战场上的战士,您很清楚我们的低等灾厄大军来自无数被我们征服的附属位面,我们可以把无数的生灵瞬间同化成低等灾厄,根本杀不完。您也不是没有余力杀出去,为什么会自爆?而且,法则结晶和权柄之星,一点都没留下来。”
母亲突然将林萌护在身后,围裙下的手悄然捏紧了什么——那是枚泛着微光的圣光符文,显然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林萌被这阵仗吓得缩了缩脖子,却懂事地没敢哭出声。
“母上大人说,您掌握的是权柄·伪装。”洛尔薇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多年的质问,“您用权柄伪造了自爆的假象,连曙光的五个不朽神都被您瞒了过去!您躲在这低等位面当木匠,看着曙光和脱落者打得头破血流,看着那些和您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死在我们手里,您就不觉得愧疚吗?”
她猛地拍向桌面,吞噬法则在掌心炸开黑雾,却被林泽恩周身的圣光法则挡在半寸之外:“您不觉得讽刺吗?您的儿子,也进入了曙光,并且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救了未来会被您老对手初拥、成为她女儿的我!而且是我带着别人制造了您儿子的假死,把他变成了女孩,甚至,我们这些脱落执事还成为了她的恋人!”
“偌偌姐姐救了我……哦不,该说是在不同的时间救了还没成为灾厄的我们这些现在的脱落执事。”洛尔薇丝的笑声带着哭腔,红眸里的恨意与迷茫交织成乱麻,“您就不气愤吗?正是因为她的‘善举’,导致未来大量的位面被我们主导或者参与的战争屠戮,所有生灵被转化为无意识的低等灾厄!”
“您居然会允许我们脱落执事,哦不,该说是您曾经最痛恨的,屠戮位面的灾厄进您家的门?我们可是,都没少杀人呢~”洛尔薇丝的声音带着病态的笑意,指尖的吞噬法则几乎要冲破束缚,黑雾在她掌心跳动如活物。
林江偌的喉间发紧,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逡巡,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所以……你不是普通的木匠?妈她……”
“你妈知道。”林泽恩打断她,目光转向妻子时,眼底的坚硬化作柔波,“当年她是圣光派系的医官,帮我处理过战伤。是她陪我一起藏在这里,守着这个家。”
“您当年……杀了母上大人最忠实的副手卡伦大人,也是母上大人的爱人!”洛尔薇丝的声音陡然拔高,红眸里的黑雾几乎要凝成实质,吞噬法则在她周身翻涌如怒涛,“如果他没死,我被初拥后,或许还会有父亲。来来来,我们这些脱落者的新一代,而且还是现任统领都在这里,您随时都可以动手,杀了我们!”
她猛地一拍桌子,砂锅被震得跳起半寸,滚烫的排骨汤溅在桌布上,烫出焦黑的痕迹。十位脱落执事瞬间绷紧了身体,白幻夜的裂空悄然出鞘,丽华的永寂冰封泛着幽蓝的光,连怀里的安月都被这股戾气吓得往洛尔薇丝怀里缩了缩。
林泽恩的目光扫过众人,圣光法则在他周身织成的光网愈发凝实,却始终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他看着洛尔薇丝泛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卡伦的死,是战争的代价。”
“代价?”洛尔薇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您倒是说得轻巧!母上大人抱着他的尸身守了三个月,连爷爷奶奶他们这些不朽神都没法让他复生!您躲在这岁月静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你眼里的灾厄,是怎么熬过来的?脱落者有的,是残酷的竞争与淘汰,在被母上大人看中并初拥前的我,也只能带着幻夜挣扎求生!”
母亲突然挡在林泽恩身前,圣光符文在她掌心亮起:“当年的事不能全怪他!泽恩是为了保护后方的平民位面,才不得不……”
“不得不亲手杀了卡伦大人?”洛尔薇丝的声音陡然尖锐,吞噬法则化作黑雾缠上母亲的手腕,却在触及圣光符文的瞬间被弹开,“曙光的人果然都这副嘴脸!永远把自己摆在正义的位置上,把别人的牺牲说成理所当然!”
“够了!”林江偌猛地起身,道域法则在周身炸开柔和的光,将剑拔弩张的两人隔开,“薇丝,他是我父亲!”
“那又怎样?”柳岁岁突然开口,咒魂涅槃扇在掌心展开,扇面上的咒怨符文如蓄势待发的毒蛇,“是像洛尔薇丝说的,他用权柄·伪装躲起来,看着昔日战友和敌人厮杀?还是说,他早就背叛了曙光?”
林泽恩的目光落在柳岁岁身上,眉头微蹙:“你是支柱家族柳家的丫头?柳承影的女儿?”
柳岁岁的扇柄猛地攥紧:“别跟我提我父亲!”
“你父亲当年……”
“当年的事我不想听!”柳岁岁厉声打断,咒怨法则在她周身炸开,“我只知道,你这种临阵脱逃的人,没资格评价任何人!如果父亲没有战死,我们主脉怎么会衰落,我和偌偌的婚约怎么会被否决,我又怎么会,加入脱落者成为灾厄!”
林泽恩的目光沉了下去,圣光法则在他掌心轻轻震颤:“柳承影是战死的,死在对抗混沌潮汐的前线。他的尸骨被圣光净化时,整个圣光位面都为他降了旗。”
“降旗有什么用?”柳岁岁的扇面拍在桌角,木屑混着咒怨符文飞溅,“他用命换来的功勋,连让我们主脉保住地位都不够!我舅舅柳宏踩着他的尸骨上位,转头就说把我们赶出祖宅,那个时候,怎么没见有人提过他的功勋?”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冻结,连砂锅底下的火苗都弱了几分。林江偌看着柳岁岁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在曙光训练营时,她总爱把家族徽章别在剑穗上,那枚褪色的银质徽章上,刻着和柳岁岁扇柄相同的纹路。
“所以你们曙光做的,真的比我们高尚吗?”洛尔薇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红眸里的黑气愈发浓重,“用牺牲堆砌功勋,用战友的尸骨铺路,最后连他们的家人都护不住——这就是你们标榜的‘正义’?”
“薇丝!”林江偌急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道域法则化作柔和的光膜,试图平复她翻涌的气息,“别激动,我们不是来算旧账的。”
“偌偌姐姐,不算旧账?”洛尔薇丝的笑声里带着血腥味,“那算什么?看着这个害死本来可能成为我父亲的人的凶手,在这低等位面过着阖家欢乐的日子?看着他用权柄·伪装骗了所有人,连偌偌姐姐你都瞒着?
“没错,我们灾厄都不是好人,母上大人如此,卡伦大人如此,我们脱落执事亦如此,但是,你们曙光做的,也不比我们高尚!如果你不是偌偌姐姐的父亲,在认出你身份的那一刻,我就该通知母上大人和小姨,让他们来,弄死你!”
“你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这个位面的所有人,都转化成低等灾厄?!”洛尔薇丝的声音像淬了冰,红眸里的黑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吞噬法则在她周身翻涌,堂屋的木梁簌簌作响,连空气都开始弥漫起被污染的钝感——那是低等灾厄诞生前的法则预兆。
林江偌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道域法则凝成的光膜瞬间绷紧。她能感觉到洛尔薇丝体内的力量正在失控,那些被压抑的、属于高等灾厄的嗜血本能,正顺着血脉疯狂往上涌,像极了在蛮荒之野与狱牙缠斗到失控时的状态。
“别闹了!”林江偌的声音带着急意,指尖的星纹亮起,试图用道域法则安抚那狂躁的吞噬之力,“转化仪式启动需要时间,曙光的监察站会立刻察觉异常!你想让所有人都困死在这里?”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洛尔薇丝头上。她的红眸微微一缩,周身翻涌的黑雾滞了滞——启动转化仪式,哪怕是十位脱落执事联手,也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能完成污染。蓝溪位面虽然法则稀薄,可一旦引发大规模能量波动,曙光的巡逻队不出半日就会抵达。
“怎么?不敢了?”林泽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缓缓站起身,圣光法则在他掌心流转,织成半透明的光盾,将妻女护在身后,“还是说,你们这些灾厄,也懂得‘顾忌’二字?”
“顾忌?”洛尔薇丝嗤笑一声,红眸里的戾气却淡了几分,“我们只是不想让偌偌姐姐为难。不像某些人,用权柄·伪装躲了几千年,连直面过去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