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的寒光在视网膜上烙下最后一道残影。
白衣人面无表情。
针管扎进颈动脉的刺痛如电流般蔓延全身。
红发青年拼命挣扎。
铁制束缚纹丝不动。
药液涌入血管的瞬间。
四肢瘫软。
意识如坠深渊。
……
女孩猛地弹坐起来。
后背冷汗湿透。
海蓝色的眼睛瞪得浑圆。
呼吸急促而凌乱。
手术台。
白衣人。
针管。
一切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鲜活得像刚发生过。
她攥紧身下的粗布床单。
指节泛白。
好一会儿。
心跳才慢慢回落。
周围很安静。
昏暗的土墙。
简陋的木窗。
她正躺在一张硬邦的土炕上。
身上裹着一套宽大得离谱的棕黑色粗布衣裤。
不是实验室。
她缓缓松了口气。
刚要抬手揉眼睛——
一缕灰色的发丝垂到了面前。
她愣住了。
伸出手。
入眼的是一只小到不可思议的白嫩手掌。
纤细。
柔软。
指甲粉的。
像刚出生的婴儿。
这不是她的手。
不。
不是“他”的手。
她下意识摸向喉咙。
平滑。
没有喉结。
手腕的粗细不对。
肩膀的宽度不对。
身体的比例。
全都不对。
她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去。
宽松的衣服遮住了大部分。
但那平坦纤细的身形已经说明了一切。
“……怎么会。”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软糯。
清脆。
像个小女孩。
她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位白袍少女抬起头。
眼中满是关切:
“嗨,你醒啦?脸怎么那么红,还不舒服吗?”
女孩下意识往后退。
警惕地打量眼前的人。
少女看着十六七岁。
面容清秀。
黑发扎成一条粗辫子。
肤色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眼神干净。
不像实验室里那些人。
“你是谁?想要干什么?”
水雨的目光锁在少女脸上。
却读不出一丝恶意。
“我叫翠柏,是阿如村村长的女儿。我看见你在沙漠里面晕倒,便将你带回来了。”
“那……我……我的衣服呢?”
女孩的声音很小。
带着防备。
“你原来那条红裙子又脏又破,我帮你换掉了。”
少女站起来走近。
语气温柔。
“抱歉,这衣服是借邻居家小孩的,尺码大了些。贴身衣物实在找不到那么小的,暂时委屈你了。”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
绕到女孩身后。
轻擦去她后背的冷汗。
“别紧张,你需要休息。”
女孩没有推开她。
这份善意……
至少目前感觉不到恶意。
“这里是哪?”
“阿如村。”
少女把湿毛巾重新敷在她额头上。
“沙漠里的一个小村子。”
沙漠。
女孩的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
烈日。
黄沙。
背着一把大剑狂奔。
最后体力不支栽倒。
再往前——
实验室。
培养罐。
追兵。
飞镖。
再往前……
一片空白。
她拼命去抓那些更早的记忆。
但越是用力。
脑袋就越胀痛。
一切关于自己的过往。
她只记得自己以前是一位男性青年。
“你苦着脸干什么,笑笑嘛,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笑?……是什么?”
“这样。”
翠柏伸出手指。
撑起水雨的嘴唇。
摆弄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水雨呆呆地看着凑近的翠柏。
脑海中记住了这个动作。
微笑。
“你看起来很虚弱,先休息着,我去叫我爸过来。”
门关上了。
女孩独自坐在炕上。
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柔嫩洁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细腻。
她凝视着自己的手。
陷入沉思。
已知,我之前肯定是个男的。
但不知那群实验室的人搞了什么,竟然把我变成了这样子。
她试着发出一声轻喝:
“哈——”
传入耳中的却是一阵软糯而清脆的声音。
连声音也变了。
这个世界的医术远达不到变性手术的水平。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身体互换法术。
可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是为了夺取我原来的身体?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既然如此,这具身体就暂时由我保管吧。
她叹了口气。
最终只能暂时接受了现实。
门又开了。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娃,你醒啦!”
声音粗犷却带着明显的善意。
“咋样,好点没?”
少女跟在后面撇了撇嘴:
“爸,我小时候生病你可没这么上心过。”
“这儿是阿如村,我是村长,这是我闺女翠柏。”
男人在炕边蹲下。
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娃娃,你叫啥?打哪儿来的?”
女孩沉默了。
叫什么?
不知道。
从培养罐里醒来时自己似乎说过一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在脑子里飘了一瞬就散了。
像不属于自己。
“……不记得了。”
她如实回答。
“没事没事,不急,啥时候想起来再说。不过你在我们村住着,总得有个名字才方便。”
他摸了摸下巴。
看了看外面黄沙漫天的景象。
“这沙漠最缺的就是水和雨。就叫你‘水雨’吧,咋样?”
水雨。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
她的身体感觉到了一丝触动。
像是有什么极遥远的东西被唤醒了。
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面飘扬的旗帜。
一个被人喊出的名字——
但她抓不住。
“……行。”
她点了点头。
“得嘞!”
村长一拍大腿站起来。
“小水雨,我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要不出去走走?让乡亲们认识认识你。”
水雨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掌触到地面才发现没有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丫子。
白嫩得像没踩过地。
“鞋子我已经让人去做了,傍晚能好。”
翠柏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背你去吧。”
她伸出双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不用。”
水雨往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会走。”
一个大男人被姑娘公主抱?
不行。
绝对不行。
村长看了看外面的沙地。
又看了看水雨那嫩得像豆腐的脚丫。
蹲下身把背亮了出来:
“娃娃别见外,外头沙子烫得能煎蛋,你这脚走不了。来,我背你。”
那双粗糙、黝黑的手布满了老茧。
水雨犹豫了一瞬。
“如果是村长大叔的话,那可以。”
最终趴在了他背上。
村长的背宽厚而温暖。
路上,水雨开口问:
“村长,你刚说阿如村和外面隔绝……你们一直没走出过这沙漠吗?”
“这个啊——”
村长叹了口气。
“得从我们村的来历说起。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人和魔物和平共处。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土地荒漠化,魔物大肆攻击人类,到处都是死人。正好大法师欧阳娜路过此地,她拔下一枚发簪掷向灾祸的源头。发簪化成一根巨大的‘钉子’,扎进了病变的土地,以它为中心形成了一圈永恒的风墙——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们就是当年被风墙卷进来的人后代。”
翠柏在一旁补充:
“虽然外面的灾难被‘钉子’镇住了,但我们也被困在里面,世世代代。”
水雨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必须出去。
找到自己的身世。
找到换回身体的办法。
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就没有办法出去吗?”
“目前没找到。千百年来也没有外面的人进来过。”
翠柏凑近了些。
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所以你可是头一个从墙外来的人,大家都对你好奇得不行。”
说着她伸手想捏水雨的脸——
被水雨轻轻推开了。
“到了。”
聚会地点是一处被村民们用沙子垒高的平坦广场。
中央还留着篝火燃尽后的灰烬。
村民们三两两站在外围。
几道目光最先锁定了水雨。
“你们看,那小孩面生得很,是不是新来的那个?”
“灰色头发……好看。”
“脸蛋胖乎乎的,我的天。”
等三人走到广场中央。
村民们自觉围拢过来。
村长清了清嗓子简单说了几句。
然后把位置让给了水雨。
水雨有些紧张地揉搓着手指。
满脸写着“我不想说话”。
活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倒霉学生。
“加油,你行的。”
翠柏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夕阳的余晖恰好越过风墙。
洒在她身上。
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带着笑意的面孔。
心底那块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面对着几十道陌生的目光。
脑袋一片空白。
想了半天。
只能扯出一个微笑。
轻声说:
“大家好,我叫水雨。”
顿了顿。
她看着村长鼓励的眼神。
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我来自墙外……但我……”
还没等她说完——
人群一下子炸了。
那个笑容太具杀伤力了。
治愈。
干净。
带着一丝怯生的柔软——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小孩?
“墙外来的娃!我们村终于有外来的客人了!”
“长得真水灵,这以后就是咱们阿如村的娃娃了!”
一个中年妇人立刻笑眯眯地挤上前。
一把将水雨抱进怀里。
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水雨娃娃,今晚来婶子家住吧,婶子给你烤沙蜥肉吃!”
“好吃的?”
水雨海蓝色的眼睛闪了闪。
“好吃的!以后天天给你做!”
“杨老先生,慢些!”
一阵嘈杂声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水雨疑惑地循声望去。
人群像被劈开一样让出一条通道。
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摇着吱呀作响的轮子缓缓驶来。
他满头白发。
面容枯瘦。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
轮椅停下。
老人颤抖着抬起枯枝般的手指。
直指向水雨的头发:
“你们好好看看——灰发!那是灰发魔女!即使不是她本人,也是她的后代!”
广场上刹那间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上一秒还抱着水雨的妇人。
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
看水雨的眼神从方才的慈爱瞬间变成极度的惊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嫩的小手。
这双手刚才被妇人握过。
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但那温度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褪去。
像沙漏里的沙子。
怎么也抓不住。
他抬起头。
看了看那些迅速后退、拉开距离的村民们。
没有人看他了。
他们都在看他的头发。
他忽然想笑。
他的灵魂住在一个错误的身体里。
他的头发蒙了一层灰被当成了罪证。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四十年。
到头来连一个可以坐下来吃顿热饭的地方都找不到。
夕阳落下了。
风墙内第一次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他刚刚以为。
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原来。
他只是从一个地狱。
逃进了另一个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