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客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钟璃反手锁上门,又随手布下几个隔绝探查的简易符箓——这是她从清微派那儿顺来的小玩意儿,虽然粗糙,但应付普通窥探足够了。做完这些,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将念尸事件的始末,从假身现世到工业区空荡法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所以,那鬼东西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跟我们拼命,放个假身出来,就是为了摸我们的底,尤其是姜茜的奈河河水。”钟璃说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银白的眸子里还残留着被戏耍的恼火,“工业区那法阵,愿大公主也看了,潦草得跟狗爬似的,根本不是念尸的手笔。有人故意摆在那儿,混淆视听。也可能念尸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
陆和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中二之魂熊熊燃烧,一拍大腿:“我靠!这剧情够劲!幕后黑手、千年阴谋、真假念尸——这不比总局档案室里那些陈年卷宗带感多了!”
宋楠素皱着眉,谨慎地开口:“如果真如姜愿前辈所说,法阵是人为布置,那此人对念尸、对三尸的了解,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他能将念尸引至特定地点,甚至能助其遁逃无痕……此人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宋枫溪依旧沉默,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阴冷的眸子里闪过思索。控制虫子的本能让她对“痕迹”格外敏感——如果念尸真是被人刻意引走,那沿途必然会留下某种“引路”的痕迹,只是这痕迹恐怕早已被仔细抹除,或者……根本就不是物理层面的。
“管他是谁,敢在灵异局眼皮子底下搞事,掘墓人一定把他老巢都给扬了!”秦珩朔梗着脖子,特工cos装绷得笔挺,只是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几分色厉内荏。
银萝莉没接话,只是靠在窗边,琥珀色的眸子望着窗外灵异总局肃穆的建筑群。指尖那块黑巧早已吃完,糖纸在他指间无意识地折叠、展开、再折叠。乐子人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彻底卸下,此刻的他,沉静得让人陌生。
蒲封盘膝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妖典虚影在膝头缓缓翻动,书页上的妖文明灭不定。陈凝露的残识似乎又陷入了沉睡,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猫仙气息萦绕不散。他抬起眼,看向银萝莉,懒散的语调里带着罕见的认真:“银萝莉,你们龙生九子那边……对三尸,到底知道多少?”
这话问得直白,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银萝莉。
龙生九子——这个与“三尸”同样古老神秘、目标直指“复生祖龙”的组织。银萝莉身为其中一员,却混迹在灵异局,甚至在念尸事件中全力相助。他的立场、他的所知,在此刻显得格外关键。
银萝莉沉默了几秒,将折好的糖纸随手揣回兜里。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蒲封身上。
“知道得不少,但有用的不多。”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龙生九子追寻三尸的踪迹,或许比灵异局、比暗纹都要早。组织内部有残缺记载,三尸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千年之前,由某个……‘存在’,以三种极致‘概念’为基,炼制出的‘楔’。”
“楔?”钟璃挑眉。
“嗯,楔子。插入现实与某种更高层次‘规则’之间的楔子。”银萝莉点头,“愿尸是‘愿’之楔,念尸是‘念’之楔,还有一具意尸,是‘意’之楔。三楔齐聚,据说能撬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变化,记载语焉不详,只说涉及‘根源’、‘门扉’之类玄乎的词。”
他顿了顿,继续道:“组织对三尸的态度很明确——收集、控制、研究。但三尸诡异,非生非死,介于虚实,极难捕捉。愿尸当年出世,组织也曾暗中出手,但损失惨重,最终被钟青前辈……借钟璃你的身体封印。念尸此次现世,组织内部肯定也有动作,但具体是谁、在哪儿、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层级……还不够。”
这话说得坦诚,也透着无奈。银萝莉在龙生九子中,似乎并非核心。
“那这次念尸被人刻意引走,会不会就是你们组织里的人干的?”陆和追问,中二之魂让他脑补出了一场组织内斗、黑吃黑的大戏。
“有可能,但没证据。”银萝莉摇头,“组织内部派系复杂,有人想控制三尸,也有人想……彻底毁掉三尸。这次的手法,不像组织一贯的风格。组织做事,要么隐秘至极,滴水不漏;要么张扬跋扈,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种故意留下潦草法阵、欲盖弥彰的手段……太刻意了,反而透着股别扭。”
一直安静听着的姜茜,或者说,此刻体内苏醒的姜愿,缓缓抬起了眼眸。那双灰翳的眸子深处,淡金色的龙气流转,带着千年沉淀的睿智与冰冷。
“此人刻意留下破绽,或许并非疏漏,而是有意为之。”姜愿的声音清冷,透过姜茜的喉咙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让我们看出法阵的异常,让我们知晓念尸是被‘人’引走,而非自行遁逃。他在……提示我们,或者说,在引导我们的视线。”
“引导视线?”李茯苓蹙眉,“引导我们去查谁?”
“不知。”姜愿轻轻摇头,“但此人必有所图。念尸是他手中的棋子,而我们,或许也是。此次事件,从假身现世,到真身遁逃,环环相扣,皆在他算计之中。接下来,他必有后续动作。”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幕后之人、三尸之秘、龙生九子、潦草法阵……无数线索碎片般散落,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一股无形的、巨大的网,仿佛正从黑暗中缓缓张开,将他们所有人笼罩其中。
“欧阳副局长那边,也很不对劲。”李茯苓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特意指名召我回来,却只字不提关键,只让我报备细节。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欲言又止。我总觉得,总局内部,或者欧阳副局长自己,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但他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总局的水,一直很深。”钟璃撇撇嘴,大大咧咧的性子让她对官僚体系向来没什么好感,“欧阳老头那性子,阴得很,肚子里弯弯绕绕多得能打结。他瞒着事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这次连装都懒得装,那几眼看得我都发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陆和挠了挠头,中二热血被现实的迷雾浇灭了大半,“念尸跑了,幕后黑手找不着,总局还藏着掖着……总不能就在招待所干等着吧?”
“等。”银萝莉忽然开口,语气重新变得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属于乐子人的算计,“既然有人在幕后引导,那他就一定会再出手。念尸是他重要的棋子,他不会让它一直藏着。我们以静制动,等他露出马脚。”
“同时,”他看向蒲封和钟璃,“我们四难的人脉,也该用起来了。青门那边,临姜和杉却,他们隐世不出,但对这些上古隐秘、奇术诡道,知道得或许比我们都多。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李茯苓:“李局长,你在总局经营多年,暗地里应该也有些线人。欧阳副局长那边挖不出东西,不代表其他人那里也挖不出。总局内部,未必铁板一块。”
李茯苓眸光微闪,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我呢,那我呢?”陆和凑上前,一脸期待,“我干啥?我随时待命!”
银萝莉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略带戏谑的弧度:“你?带着宋家姐妹,把总局内外,所有能逛的地方都逛一遍,尤其是档案室外围、仓库区、还有那些老家伙们常去的茶室、花园。用你的眼睛,好好‘看’。别忘了,你的‘邪视’和预知,有时候比探查法术更好用。”
陆和眼睛一亮,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保证连总局食堂大妈今天偷了几根菜都给你看清楚!”
宋楠素谨慎地点了点头,宋枫溪则无声地站到了陆和身后,表明态度。
“至于姜茜……”银萝莉看向床边安静坐着的少女,或者说她体内的姜愿,“愿大公主,您老刚醒,魂力未复,暂且静养。但您千年见识,对三尸、对那幕后之人可能的手段,若有任何猜想,随时告知我们。”
姜愿微微颔首,灰翳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银萝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探究,缓缓道:“可。若有线索,朕自会告知。另外……那欧阳宸,你等需多加留意。此人城府极深,不可轻信。”
计划商定,众人各自散去。
陆和领着宋家姐妹,像寻常好奇新人一样,开始在总局建筑群内“闲逛”;李茯苓悄然离开招待所,去向她在总局经营多年的隐秘关系网打探消息;蒲封闭目凝神,尝试通过妖典中陈凝露留下的微弱联系,沟通那位沉睡的猫仙;钟璃则掏出手机拨起号码,开始联系青门的临姜。
银萝莉独自留在客房,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零星亮起的、属于灵异总局各部门的灯光。琥珀色的眸子里,七色流光缓缓轮转,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从卫衣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东西。
那不是巧克力,也不是符箓法器。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鳞片。
鳞片呈深邃的墨黑色,边缘流转着暗沉的赤金纹路,散发着古老、威严、又带着一丝邪异冰冷的龙气。与姜愿残魂的龙威同源,却更加霸道、原始,仿佛来自更久远的年代。
他将鳞片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灵魂深处。
“念尸现世,是意外,还是……”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色里,“组织里的‘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吗?”
“还是说……有别的‘东西’,也盯上了三尸这枚‘楔’?”
窗外,灵异总局最高处,副局长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欧阳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夹着的香烟,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绝密档案。档案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由九条条纹扭曲拼合而成的诡异印记。
那是暗纹组织的标志。
档案内页,是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拍摄于那座城市西北工业区,时间点就在念尸假身被击溃、真身遁逃前后。照片上,除了空荡的厂房和正在消散的潦草法阵,在厂房最阴暗的角落,一片倾倒的锈蚀管道阴影下,似乎有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影,一闪而过。
黑影的轮廓难以辨认,但隐约能看出,那似乎是一个……人的形状。
欧阳宸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制服之下,贴近心脏的皮肤上,一枚与档案封面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的九条纹印记,正微微发烫。
“棋局……开始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
“李茯苓,银萝莉,钟璃,姜愿……还有藏在暗处的‘那位’……”
“这一次,你们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夜色深沉,笼罩着灵异总局,也笼罩着这座城市,以及更远处,那片念尸曾盘踞、如今已恢复“正常”的废墟。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正常,只是暴风雨前,最虚伪的平静。
那支能画物为真的墨笔,那双藏在幕后的眼睛,那场围绕着“三尸之楔”的千年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
而他们,都已身在局中。
三日休整期,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匆匆而过。
陆和带着宋家姐妹,几乎把总局能逛的、不能逛的角落都溜达了个遍。凭借“邪视”的独特视角和预知三秒的微妙感应,他还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档案室地下三层有隐秘的能量波动,频率极其古怪,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灵力或愿力;后勤仓库区偶尔会有穿着非总局制服、行踪诡秘的人员出入,那些人身上带着淡淡的、与这座城市残留念力污染同源却更精纯的气息;几位总局元老常去的后山小花园,地底深处似乎埋着什么东西,每次靠近,陆和左手背的赤瞳都会传来灼热的刺痛感。
他将这些发现悄无声息地记下,通过四难内部的加密频道,传递给了银萝莉和钟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