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茯苓那边进展不大。她的几位老线人,要么对此事讳莫如深,暗示“上面”下了封口令;要么干脆避而不见。总局内部的气氛,明显比以往更加紧绷,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各部门之间,连日常的工作交流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蒲封尝试沟通陈凝露,但猫仙残识似乎消耗过大,只断断续续传来几个模糊的意念碎片:“笔……不止一支……”“画皮……小心……”“青门……可问……”
信息支离破碎,却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青门。
钟璃联系临姜的过程倒是顺利。电话接通,那边传来少女迷糊又带着点社恐的冷淡声音:“钟璃?有事?”在听钟璃简要说明情况,特别是提到“念尸”、“潦草法阵”、“有人引导”后,临姜沉默了很久,久到钟璃以为信号断了。
“电话里说不清。”临姜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凝重,“你们来青门一趟。老师……或许知道些什么。”
得到这个回复,钟璃立刻告知了众人。
休整期的最后一天傍晚,欧阳宸的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下达至四难成员。
指令很简单,也很官方:四难成员休整结束,即刻前往西南地区,处理一起新上报的“异常民俗事件”,事件等级暂定B级,由钟璃带队,李茯苓从旁协助协调地方资源。
指令中,对念尸事件、对幕后之人、对总局内部的异常,只字未提。仿佛之前的一切惊心动魄、疑云重重,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西南?异常民俗?”钟璃看着指令,银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这是要把我们支开?还是说……西南那边,也有‘棋’?”
银萝莉盯着指令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熟悉的乐子人味道,却又深不见底:“西南好啊,山高皇帝远,风景好,‘民俗’也多。正好,顺路去拜访一下青门的‘老朋友’。”
李茯苓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会协调好黑门在西南的外勤人员,提供必要支援。”
计划,在无声中敲定。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四难众人——银萝莉、钟璃、蒲封、陆和、宋楠素、宋枫溪,以及同行的姜茜(体内姜愿残魂已再次沉睡),在李茯苓的陪同下,悄然离开了灵异总局。
没有欢送,没有多余的交待。几辆黑色越野车驶出总局大门,很快汇入盘山公路的车流,消失在晨雾与群山之间。
最高处的办公室窗前,欧阳宸静静站立,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指尖的香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恍若未觉。
“一路顺风。”他低声说,语气复杂难明。
身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一名穿着总局文职制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恭敬地将一份新的加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副局长,西南分局急电。目标区域‘民俗事件’出现新变化,愿力波动异常攀升,已接近A级阈值。此外……监测到疑似‘画皮’与‘蛊虫’活动痕迹,与档案记载的……部分特征吻合。”
欧阳宸猛地转身,阴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那份文件,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画皮……蛊虫……果然……”他放下文件,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传令西南分局,提高警戒等级,封锁消息。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启动‘夜莺’,目标西南,重点关注四难小队行程,及一切与‘青门’、‘画皮’、‘蛊虫’相关的异常动向。有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汇报,绕过所有常规渠道。”
“是!”中年男子肃然应命,躬身退出。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死寂。
欧阳宸走到窗边,望着西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晨曦初露,云层却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枚发烫的印记。
“这一次,你们面对的,恐怕不止是念尸了……”
“小心了......”
“真正的‘执棋者’,或许……就在你们身边。”
西南群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
越野车内,银萝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里叼着新拆的棒棒糖,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灵魂深处,那枚墨黑龙鳞,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指向的,正是西南。
他无声地笑了笑,将棒棒糖咬得咯嘣作响。
“西南啊……还真是个‘好地方’。”
越野车在颠簸的盘山公路上行驶了数小时,直到日头偏西,才抵达任务目的地。
城市依山傍水,建筑新旧杂陈,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江水潮气和山林草木的味道。按照计划,队伍在此地一分为二。
“我和李姐带着陆和、宋楠素、宋枫溪、姜茜,去丝雨分局报到,顺便查看任务地点的情况。”钟璃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因长途颠簸而僵硬的肩膀,银白的眸子在略显晦暗的天色下依然醒目,“银萝莉,蒲封,你们俩去找杉却。地址临姜发我手机上了,在老城区‘听雨巷’,巷子最深那家没挂牌子的诊所就是。真是奇了,青门搬到这,结果我们的任务地点也在着.....跟说好似的!”
蒲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怀里依旧抱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妖典,点了点头。银萝莉咬着棒棒糖,琥珀色的眸子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曲折如迷宫般的老城巷弄地图,比了个“OK”的手势。
“保持联系,加密频道三号线,每小时整点简单报备,有异常立刻通知。”李茯苓补充道,她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利落束起,整个人显得干练而锐利,与在总局时那副藏拙的模样判若两人,“丝雨分局局长沈修竹,是位盲人乐师,能力特殊,与我们黑门有些旧交。我会尽量从他那里多获取些本地情报,特别是关于‘民俗事件’的细节。”
“盲人乐师?有点意思。”银萝莉挑眉,随即摆摆手,“行了,分头行动吧。陆和,别光顾着中二,把你那三秒预知用在正道上,多看,多听,少咋呼。”
陆和本想反驳,但看到银萝莉那难得严肃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左手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皮肤微微发烫,仿佛赤瞳随时准备睁开。
宋楠素沉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骨刃,宋枫溪则安静地站在姐姐身后,宽大的袖口下,细微的沙沙声时隐时现。姜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属于“姜茜”的那份胆怯,灰翳的眸子里,一丝极淡的金色龙气流转而过,属于“姜愿”的冷静与高傲,给了她些许支撑。
两队人马在漓城暮色初降的街头分开,各自汇入人流。
听雨巷。
巷如其名,狭窄、幽深,两侧是爬满青苔与藤蔓的老旧砖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不知名的野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积着湿漉漉的苔藓。这里似乎与几步之遥外的繁华商业街是两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淅沥雨声。
“是这里了。”银萝莉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巷子最深处,“搬的地方还真有雅致。”
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没有招牌,没有灯箱,门楣上只挂着一盏式样古旧、蒙着昏黄皮纸的灯笼。灯笼上似乎用朱砂画着什么扭曲的符文,在傍晚晦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陈旧木料和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
蒲封鼻尖微动,妖典自行翻动了几页,他低声道:“有很淡的‘人气’,也有很淡的‘尸气’,还有……很多种混杂的‘气味’。这地方,有点意思。”
“临姜的店白天给人看病,晚上给‘别的’看病,看来她老师这儿,路子更野。”银萝莉说着,上前一步,屈指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稍重。
依旧寂静。
正当银萝莉准备敲第三次时,木门“吱呀”一声,向内开了一条缝隙。没有人在门后,仿佛是被风吹开,但巷子里并无风。
门缝里透出更加浓郁的草药味,以及一种陈年书籍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银萝莉耸耸肩,率先侧身走了进去。蒲封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正中一口古井,井沿湿滑。天井三面是房,正面一间堂屋,门帘低垂。堂屋两侧的厢房窗棂紧闭,看不清内里。整个院子收拾得还算整洁,但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感,仿佛阳光常年照不进来。
“有客自远方来,不请而入,是为何事?”
一个平淡无波、分辨不出年纪性别的声音,从堂屋内传来。
帘子被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走出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式褂子,面容普通,甚至有些寡淡,唯有一双眼睛,异常幽深平静,看人时仿佛能直接穿透皮肉,看到骨头缝里去。他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细细擦拭着一根人的指骨。动作自然得如同在擦拭一件普通文具。
“画皮师”杉却。
“杉却前辈,晚辈钟璃托我们前来拜访。”银萝莉脸上挂起惯常的、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却收敛了平日的跳脱,带着适当的恭敬,“有些关于‘念尸’,以及近期一些‘怪事’的疑问,想向您请教。”
蒲封也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怀里的妖典,书页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在“观察”着眼前之人。
杉却擦拭指骨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眸,目光在银萝莉和蒲封身上扫过,尤其在蒲封怀里的妖典上停留了一瞬,幽深的眼底似乎有微光掠过。
“不必如此拘谨,你们二人与我也有过一面之缘。”杉却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念尸……那东西又现世了?”
“是,在别处现世,已被惊走,但其中有些蹊跷,似乎有人插手。”银萝莉斟酌着用词,“我们追查到些许线索,可能涉及‘画皮’之术,以及……某些与‘皮’、‘骨’、‘念’相关的古老法门。临姜说,您或许知晓一二。”
“画皮……”杉却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那根莹白的指骨随手放在身旁的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走到天井那口古井边,低头看着幽深的井水,半晌,才缓缓道:“画皮,画皮,画的是皮,困的是念,定的是形。高明的画皮师,以皮为纸,以念为墨,画出的‘皮相’,足以乱真,甚至……承载部分‘本真’。”
他转过身,看向两人:“你们怀疑,有人用类似画皮的手段,操控或干扰了那具念尸?”
“不止是怀疑。”蒲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懒散,却直指核心,“我身上的护身仙有感应,在念尸假身消散、真身遁走之处,残留的愿力波动中,混杂着极其精纯的‘塑形’与‘拟念’之力。这不像自然形成的念力污染,更像是……被人为‘塑造’过痕迹。而且,我家猫姐陈凝露的残识,也提到了‘笔不止一支’、‘小心画皮’。”
听到“陈凝露”的名字,杉却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重新看向蒲封,或者说,看向蒲封怀里妖典的位置,目光变得深邃。
“猫仙陈凝露……你认识她?她和你是何关系?!”杉却低语一句,随即道,“‘笔不止一支’……有意思。念尸显化为笔,是它自身之‘形’。但若有人,能以他物为‘笔’,画出类似的‘念’与‘形’……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根指骨:“画皮之术,流传甚广,流派众多。有以人皮画人,有以兽皮画妖,更有邪道,以念为皮,画虚为实。你们遇到的,若真与画皮有关,那此人所图,恐怕绝非简单的操控念尸。他或许……是想‘复刻’,或者‘制造’出类似三尸的‘东西’。”
银萝莉和蒲封心中同时一凛。
“复刻三尸?”银萝莉皱眉,“三尸是千年之前,以特殊法门炼制的‘楔’,这也能复刻?”
“为何不能?”杉却反问,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既然有法门流传,自然有人研习,有人尝试。三尸是‘成品’,但制作‘成品’的‘技艺’和‘材料’,未必完全绝迹。尤其在这灵潮起伏、百诡复苏的年月,什么牛鬼蛇神、什么陈年旧法,都可能被翻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银萝莉:“你是龙生九子的人,应该比旁人更清楚,这世上对‘非人之力’的渴求,能达到何种疯狂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