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萝莉瞳孔微缩,脸上惯常的笑容淡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杉却也不追问,继续道:“你们说的潦草法阵,或许是故布疑阵,也或许是……他技艺不精,或者‘材料’不足,只能做到那种程度。但无论如何,此人掌握了部分与‘念尸’、与‘画皮’相关的禁忌之法,是确定的。他藏在暗处,以念尸为引,搅动风云,所图必然极大。”
“那前辈可知,如今世上,还有谁能掌握这等技艺?或者,有什么线索能追踪此人?”蒲封问道。
杉却摇了摇头:“画皮一脉,传承隐秘,多是一脉单传,或隐于市井,或藏于深山。我隐世许久,早就不再过问这些东西,所知有限。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们既是姜儿那找来,又与那梨花猫有些渊源,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方向。”
“请前辈指点。”银萝莉正色道。
“西南之地,十万大山深处,有些与世隔绝的寨子,还保留着古老的‘傩祭’、‘皮影’、‘赶尸’等旧俗。其中一些,或许与古老的‘画皮’、‘炼尸’之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要查的民俗事件,或许并非偶然。丝雨分局的沈修竹,是本地人,又是盲人乐师,耳力通玄,或许能听到些你们听不到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那根指骨,细细摩挲:“另外,小心‘皮’。不只是人皮兽皮,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一张纸、一幅画、甚至一段影子,都可能被‘画’上不该有的东西。那人既能以法阵‘画’出念尸的痕迹,未必不能在其他地方‘落笔’。”
银萝莉和蒲封将杉却的话仔细记下。虽然依旧没有明确的目标,但至少有了追查的方向,也确认了幕后黑手的手段确实与“画皮”、“拟念”这类诡术有关。
“多谢前辈。”两人诚心道谢。
杉却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又恢复了那副平淡疏离的模样:“话已至此,你们可以走了。诊所要打烊了,晚上……还有别的‘客人’要来。”
逐客之意明显。
两人也不多留,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了这间透着诡异气息的小院。
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那混杂着药味、陈腐气和一丝神秘的天井重新隔绝。
巷子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银萝莉吐出嘴里早已无味的棒棒糖棍,琥珀色的眸子在霓虹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画皮……复刻三尸……”他低声重复,“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执棋的,看来不止一方啊。”
蒲封抱着妖典,懒散的神色下,眼神却格外清醒:“先去和钟璃他们会合。丝雨分局那边,恐怕也不会太平。”
与此同时,漓城西北郊,一处名为“落花洞”的旅游景点外围,已拉起了警戒线。
李茯苓、陆和、宋楠素、宋枫溪、姜茜五人,在两位身穿“丝雨分局”制服的干员引导下,来到了现场。
警戒线内并非山洞,而是一片依山而建、仿古风格的民俗表演区,此时却一片死寂,所有建筑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花香。
“李局长,许久不见啊~”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根青竹杖、双眼紧闭的年轻男子,在一名女干员的搀扶下,缓缓走来。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若非那双紧闭的眼睛和手中的竹杖,几乎看不出是盲人。
正是丝雨分局局长,。
“沈局长,打扰了。”李茯苓上前,与之简单握手。她能感觉到,对方虽然目不能视,但“视线”仿佛能透过竹杖,清晰地“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他们身上细微的灵力波动。
“几位就是总局派来协助的四难精英?幸会。”沈修竹微微侧头,仿佛在用耳朵“注视”着众人,“我是沈修竹,丝雨分局负责人。这位是我的副手,林晚。”
搀扶他的女干员,林晚,是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女子,眼神锐利,动作干练,对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局长,情况如何?”李茯苓直奔主题。
沈修竹轻轻叹了口气,用竹杖点了点地面:“很怪。三日前,落花洞民俗表演团在进行日常的‘傩戏’排练时,道具间的三具表演用的‘皮影’和两套‘傩面’不翼而飞。同时,团里三名负责道具的老艺人,在当晚离奇失踪,只在道具间留下三套叠放整齐的……衣物,衣物上沾着类似皮屑的粉末,以及……这个。”
林晚从随身携带的证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边缘不规则的、呈暗黄色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某种风干的花瓣,又像是……
“人皮?”陆和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连忙捂住嘴。
沈修竹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初步检测,含有微量人体表皮组织,但更奇怪的是,其中混杂了植物纤维和……一种我们无法识别的生物信息素。失踪者家属辨认衣物,确认是他们本人的,但衣物内侧,发现了用血画的、极为潦草的符文,与我们已知的任何符箓体系都不符。”
“更诡异的是,”林晚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自失踪案发生,连续三晚,附近有夜归的村民声称,看到有三个穿着戏服、戴着傩面、动作僵硬如同皮影的人影,在山道和林子边缘游荡。我们派人蹲守,却一无所获。直到昨晚……”
她顿了顿,看向民俗区深处那座最大的、用来表演傩戏的古戏台。
“昨晚子时,值班的干员听到戏台方向传来唱戏声,是本地失传已久的‘还魂傩戏’。赶过去时,只看到戏台上空空如也,但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图案,图案中心,摆着失踪那三名老艺人的……身份证。”
陆和听得寒毛倒竖,宋楠素眉头紧锁,宋枫溪袖中的沙沙声变得密集。姜茜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宋楠素的衣袖。
李茯苓脸色沉静:“那图案,有照片吗?”
“有,但……”林晚从平板电脑上调出照片,递给李茯苓。
那是一个用暗红色液体(推测为血)画在青石板上的复杂图案,线条狂乱,结构难以辨认,但依稀能看出,似乎是一个扭曲的人形,人形的胸口位置,画着一个笔的轮廓。
李茯苓瞳孔骤缩。
这个“笔”的轮廓很是潦草,但在神韵上,竟与先前念尸的假身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沈局长,我们能去戏台现场看看吗?”李茯苓沉声问。
“当然,请随我来。”沈修竹转身,竹杖点地,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路,而是平坦大道,“不过,诸位小心,那里的‘气’,很杂,很乱。有怨,有念,有迷惑,还有……一股极其隐蔽的,仿佛在‘模仿’什么的味道。”
模仿?
李茯苓与陆和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道,这就是杉却所说的,有人试图“复刻”或“制造”类似三尸之物的现场?
夜幕,彻底笼罩了落花洞。
古戏台在惨白的月光下,静默伫立,台面上那暗红色的诡异图案,仿佛一只不祥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所有靠近的人。
夜色如浓墨,将群山与仿古建筑尽数吞没。唯有那座矗立在山坡上的古戏台,在惨白月光下投出巨大、扭曲的阴影,仿佛一只匍匐的巨兽。
李茯苓一行人在沈修竹的引领下,踏上了通往戏台的青石阶。空气里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花香愈发浓烈,混合着夜晚的露水与泥土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诡异味道。
“小心脚下。”沈修竹闭目轻点竹杖,声音温润却透着寒意,“这台阶,有点‘滑’。”
陆和走在最前,闻言一愣,低头看去。青石板上果然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但在苔藓缝隙里,似乎还嵌着些许暗红色的、类似朱砂的碎屑。他左手背的赤瞳微微发热,一种强烈的“预知”冲动涌上心头——三秒后,台阶尽头,戏台侧幕会无风自动。
他立刻伸手拦住身后的宋楠素和姜茜:“等等!别上去!”
话音刚落,戏台方向果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侧幕的布幔无风自动,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旗。
李茯苓眼神一凛,清微真气悄然运转,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潭。她盯着戏台上那个用鲜血绘制的巨大图案,与杉却提到的“画皮”、“拟念”隐隐呼应。那图案中心的笔形轮廓,像一根刺,扎在她眼底。
“沈局长,”李茯苓低声问,“那三名失踪老艺人的衣物和证物,现在何处?”
“就在戏台后的道具间。”林晚接口,声音紧绷,“我们封锁了现场,但……昨晚之后,道具间里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就在这时,姜茜轻轻颤抖了一下。并非恐惧,而是她体内沉寂的姜愿残魂,被此地某种气息触动,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灰翳的眸子闪过一抹淡金,她望向戏台后台,低语道:“有‘骨尘’的气息……很旧,很杂……像很多人拼凑起来的。”
李茯苓心中一动,对沈修竹道:“我们必须上去看看。陆和,你用‘邪视’警戒四周;宋楠素,你护住姜茜;宋枫溪,留意地面和空气中的异常;林干员,请你断后。”
众人点头,屏息凝神,继续向上。
而此刻,漓城老城区,听雨巷。
银萝莉和蒲封刚走出杉却那座透着阴冷气息的小院,巷子里的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了些,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昏黄灯笼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杉却前辈说的十万大山里的寨子,听着就麻烦。”蒲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怀里的妖典微微发热,陈凝露的残识似乎对“画皮”二字格外排斥,“看来得让陆和那家伙多跑跑腿了。”
银萝莉没接话,他嘴里叼着新拆的棒棒糖,琥珀色的眸子却滴溜溜乱转,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子两侧爬满藤蔓的老墙。他脸上的戏谑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龙生九子的直觉,让他对这片区域弥漫的陈旧气息格外敏感。
就在他目光掠过巷子拐角一处滴水檐下时,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了?”蒲封察觉异样,停下脚步,妖典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银萝莉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三五步远的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褂子、身形瘦高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走向杉却诊所那扇无招牌的木门。他走路的姿态很稳,却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银萝莉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侧脸,他只见过几面,却熟悉得令人心寒!
陆屿风。龙生九子组织中,占据第六位“霸下”的男人。那个本该在遥远之地从事药修、背负组织最神秘任务的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会在这里?!”银萝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被窥破一切的恶寒。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步行动,似乎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从念尸现世,到工业区潦草法阵,再到此刻在杉却门前偶遇霸下……所有的巧合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可能——龙生九子,从未远离,他们一直就在他身边,冷眼旁观着一切!
蒲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银萝莉惊恐的脸,懒散的神情瞬间收敛,怀中妖典的翻动声戛然而止。他周身妖气微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激到的野兽。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浓雾在无声涌动。
只见陆屿风在杉却的门前停下,并未敲门,只是微微侧首,那张寡淡却棱角分明的脸,恰好迎向了银萝莉和蒲封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雾气,直直地落在了银萝莉身上。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既不是善意,也非恶意,更像是一种惊讶过后的确认。
确认银萝莉已至此处。
下一秒,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陆屿风并未回头,径直走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雾气和窥探一并隔绝。
银萝莉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棒棒糖在嘴里被咬得“咯嘣”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