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了。
听雨巷深处的杉却诊所门前,木门紧闭,灯笼熄灭,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坟墓。巷子外偶尔传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却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杉却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截干枯的人参须——那是多年前,他还是青门山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画皮师时,师弟陆屿风从后山险峰采来送给他的。人参须早已失了药性,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却被他用特殊手法封存,一直带在身边。
他死死盯着陆屿风离去的方向,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方才陆屿风转身离去时,他分明从那双淡漠的眼瞳中,捕捉到了一丝舍生忘死的决绝。
那是一种“此去不回”的眼神。
杉却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不知道陆屿风想要干什么,但却知道这个蠢师弟绝对要再干一件蠢事。
从小到大,陆屿风就是这样。看着沉稳,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青门遭劫,师父陨落,同门四散,是陆屿风拼着半条命,硬生生从火海中抢出了青门最重要的三卷秘典,又辗转千里送到他这最后一个师兄手中。自己却因此伤了根基,断了道途,从此只能转修药道,再难在画皮之术上精进。
后来陆屿风加入龙生九子,杉却曾与他大吵一架,骂他自甘堕落,与那些觊觎龙尸、妄图逆天的疯子为伍。陆屿风却只是沉默,最后留下一句“师兄,有些路,总要有人走”,便转身离去,一去多年。
如今再见,他已成了龙生九子的“霸下”,而自己,也早不是当年青门山上那个一心问道的画皮师了。
“只此一次……”杉却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人参须,“下不为例……”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那“下不为例”四个字,咬得极软,软得不像是警告,倒像是不忍心放下的狠话,以及苦苦的祈求。祈求这个蠢师弟,这次,别再犯傻了。
可他心里清楚,陆屿风既然露出了那种眼神,就绝不会回头。
杉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雾气涌入肺腑,带着漓城夜晚特有的潮湿与阴寒。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他不能再像当年那样,眼睁睁看着师弟走上绝路。
不为他自己,也要为临姜,为这个他视若己出、身负青门最后纯血的小徒弟;为青门,为这个早已名存实亡、却依旧是他心中最后归宿的师门;甚至,为陆屿风这个总是自作主张的蠢师弟。
“得去找姜儿。”杉却转身,将手中的人参须小心收回怀中,又拿起石桌上那根莹白的指骨,指尖轻抚骨面,一道极淡的骨纹自他指尖渗入指骨,“唉~又要搬家了。此地已不安全,龙生九子、灵异局、暗处那些人……都盯上这里了。”
指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
杉却不再犹豫,快步走进堂屋。他需要收拾一些紧要的东西,然后立刻去寻找临姜。那丫头虽然跟着他学了不少本事,但性子单纯,又体弱多病,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时候,最容易被人盯上。
更何况,陆屿风刚才提到了“青门血脉”……
杉却的眉头深深皱起。
若真有人想复刻三尸,想以画皮、拟念之法制造类似的存在,那么身负青门纯血、精通魂音与毒术的临姜,以及他这个传承了青门正统画皮骨术的“老骨头”,恐怕都是绝佳的“材料”或“媒介”。
“麻烦。”杉却低骂一声,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同一时间,漓城老城区边缘,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后巷。
银萝莉靠在一堵斑驳的砖墙上,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早已吃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塑料棍在齿间无意识地转动。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是他与龙生九子组织,刚刚约定的紧急联络点之一,隐蔽,荒凉,且布有简单的障眼法阵,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条死胡同。
但他没有立刻激活联络印记。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在听雨巷看到的那一幕——陆屿风那张寡淡的脸,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那扇在他面前关闭的木门……
“霸下……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大...到底给了你什么任务?”银萝莉低声自语,指尖探入卫衣内侧的口袋,触碰到那枚冰冷温润的墨黑龙鳞。龙鳞微微发烫,传递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悸动,指向西南群山深处。那是龙生九子某个重要据点的方向,也是……“他们”可能所在的地方。
银萝莉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在组织中的位置很特殊。名义上是“龙生九子”第二位的睚眦,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多大的权力,不过是个直接听命于组织创造者,替他执行一些见不得光任务,同时也监视组织内部的刀子罢了。
银萝莉加入“龙生九子”,最初只是为了自保,顺便混口饭吃。龙生九子内部派系林立,斗争残酷,没有靠山和特殊价值,很容易成为弃子。而坐上第二位虽然危险,却也能接触到组织最核心的机密,并获得一定程度的庇护。更重要的是,“龙生九子”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过问成员过去,不追究成员来历,只要完成任务,保持忠诚。
这对身世成谜、不愿提及过去的银萝莉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宿。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需要动用自己的全部渠道,去调查组织内另一位正式成员——而且还是排行第六的“霸下”。
“陆屿风……药修……溯时之雨……”银萝莉咀嚼着这些信息,脑中飞速运转。
霸下在组织内部名声不显,甚至有些神秘。大多数成员只知道他擅长药道与溯时之术,常年在外执行一些采集稀有药材、探寻古迹的任务,很少参与组织内部的权力争斗,也几乎不与其他成员接触。这样一个低调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漓城?还偏偏出现在青门画皮师杉却的诊所前?
巧合?银萝莉不信。
“看来,果然得回去一趟才行。”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棍,随手一弹。塑料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几步外的垃圾桶。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挤出一点鲜血,在左手掌心快速勾勒起来。
血液在掌心流动,却没有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墨线,自动蜿蜒、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复杂诡异的图案——那是一条盘绕的龙,龙身由九道扭曲的符文组成,龙眼处是两个倒置的三角。
龙生九子,内部联络印。
图案完成的瞬间,银萝莉掌心一合,低喝一声:“启!”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瞬,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一股极其隐晦、只有特定存在才能感知到的波动,以某种玄妙的方式传递出去,没入虚空深处。做完这一切,银萝莉的脸色白了一分。激活联络印需要消耗精血与魂力,且不能频繁使用。他靠在墙上,缓缓调息,等待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巷子外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经过,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废弃城隍庙里,似乎有野猫在翻找食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就在银萝莉以为今晚不会得到回应,准备先行离开时——
他左手掌心的联络印,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仿佛被火焰轻轻舔舐的感觉。紧接着,一道冰冷、僵硬、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睚眦’大人,何事?”
睚眦,“龙生九子”组织中最为恐惧的存在之一,掌管情报与监察,性格嗜血,手段狠辣,在组织内凶名赫赫。是单凭嗜杀喜斗,心胸狭隘就能被’囚牛‘看重,从而坐上睚眦席位的家伙。能直接受到他的联络印,说明事情肯定不简单,银萝莉完全听得出,对面的接线员此时已经吓的声音颤抖,全身冷汗了。
“我问你答!不知道的就去查!明白?”银萝莉在心中回应,语气冰冷却不刺人,“我于漓城发现异常,组织第六席‘霸下’,出现在此地,与隐世青门画皮师杉却接触。二人关系不明,目的不明。此外,漓城正有念尸踪迹显现,疑似有人以画皮、拟念之法干涉。我怀疑,霸下此行或与此有关,现要你好好替我查查,事情是否确实如此?。”
他言简意赅,将关键信息传递过去,却没有提及自己与四难成员的接触,也没有说明是如何发现陆屿风的——有些事,说得太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脑海中沉默了片刻。
就在银萝莉以为对方已经吓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假装断线之时,那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故作镇定的意味:
“霸....霸下、漓城、画皮……大人,我已经记下了,这就去查!查到了马上联系你......”
正说着,对方的声音突然停顿,彷佛是被猛地打断。银萝莉仔细听着对方稀稀疏疏的嘀咕,似乎是在与什么人交流,片刻后对方再次传来话语,而听到那声音的瞬间,银萝莉控制不住的一阵恶寒:
“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再问。念尸之事,组织自有安排。不要做,除任务以外的事情,睚眦。”
“老...老大?!抱歉,是我逾越了。”银萝莉赶忙回应道。
“另外,”囚牛的声音突然转冷,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你如今在灵异局中,与那支‘四难’小队走得很近。记住你的身份,记住组织的规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莫要……自作聪明。别让我,再提醒你第二遍......胤洛离。”
银萝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恭敬道:“我明白了。”
“去吧。记住你现在是谁。”
掌心的灼热感骤然消失,联络中断。
银萝莉缓缓睁开眼,背心已渗出一层冷汗。
囚牛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敲打他。组织知道他在灵异局,知道他与四难接触,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果然从未脱离组织的视线。
这让他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莫要……自作聪明。记住你现在是谁……”银萝莉咀嚼着这几句话,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娘的!老大你这么搞,更让我好奇......霸下的任务是什么啊!”
银萝莉抬头,望向落花洞的方向。夜色深沉,那片山区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加晦暗,隐约有暗红色的云气在盘旋。
“算了。蒲封那边应该已经赶到了吧……”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必须尽快过去会合。
念尸、画皮、霸下、青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漓城,而落花洞的“民俗事件”,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爆发点。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一道幽灵般掠出小巷,迅速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道中。
漓城西北郊,落花洞民俗区。
古戏台在惨白月光下静静矗立,台面上那用鲜血绘制的巨大扭曲图案,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李茯苓、钟璃、陆和、宋楠素、宋枫溪、姜茜,在沈修竹与林晚的陪同下,已经登上了戏台。
台面冰凉,青石板上那暗红色的图案近看更加触目惊心。线条狂乱,仿佛是用手指或某种粗糙工具仓促画就,颜料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与腐坏的甜腻气味。
“就是这里。”林晚指着图案中心那个潦草的“笔”形轮廓,低声道,“昨晚子时出现的,我们赶到时,只有这个,还有那三张身份证。”
李茯苓蹲下身,指尖悬在图案上方寸许,清微真气缓缓探出,试图感应其中残留的气息。真气触及图案的瞬间,她眉头猛地一皱。
杂乱。
极其杂乱。
恐惧、迷茫、痛苦、一丝诡异的狂热……无数破碎的情绪碎片如同尖锐的冰碴,顺着真气反向刺入她的感知。更深处,还混杂着一股极其隐晦的、仿佛在“模仿”什么的意念波动——与之前在工业区法阵中感知到的,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