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简单的血书。”李茯苓收回手,脸色凝重,“里面有残留的‘念’,而且不止一种。画这图案的人,或者东西,当时情绪非常混乱,但其中有一股意念……很执着,像是在‘练习’或者‘尝试’什么。”
“尝试?”钟璃凑过来,银白的眸子盯着图案,“尝试画这个‘笔’?”
“有可能。”李茯苓点头,看向沈修竹,“沈局长,您刚才说,听到唱戏声?”
沈修竹闭着双目,手中的青竹杖轻轻点地,仿佛在聆听什么。片刻后,他缓缓道:“是‘还魂傩戏’,本地早已失传的腔调。但很奇怪……那声音,不像是人唱的。”
“不像人?”陆和一愣。
“嗯。”沈修竹点头,“没有活人的‘气’,也没有鬼物的‘阴’,更像是一种……‘模仿’。有人在模仿唱戏,但模仿得很拙劣,只学到了皮毛,失了神髓。而且,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法定位源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宋楠素身后的姜茜,忽然身体微微一颤。
灰翳的眸子深处,淡金色的龙气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她看着戏台侧幕的方向,嘴唇微动,属于姜愿的清冷声音低低响起:
“那里……有东西‘看’着我们。”
所有人瞬间警觉,目光齐刷刷投向侧幕。
厚重的深红色布幔静静垂落,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但仔细看去,布幔的褶皱阴影处,似乎比别处更加深邃黑暗。
陆和左手背的赤瞳骤然睁开,灼热感传来。几乎同时,他脑中闪过一幅破碎的画面——布幔后,三张惨白、模糊、戴着傩面的脸,正紧紧贴着布幔内侧,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后面有东西!”陆和低吼出声,立刻摆出战斗架势,因魔气而变得血红的发丝无风自动。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刹那——
“哗啦!”
侧幕布幔猛地被从内部掀开!
三道僵硬、扭曲、穿着破旧戏服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顿地从幕后“走”了出来。
他们脸上戴着颜色斑驳的傩面——一红、一黑、一白。面具上的油彩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木质纹理,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正是那三名失踪老艺人的戏服。
但穿在戏服里的,却不再是活人。
透过戏服领口、袖口等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支撑着衣物的,是某种暗黄色、干瘪、仿佛风干皮革般的物质。仿佛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层紧绷的、绘着诡异符文的“皮”。
三具“人皮傩偶”在戏台中央站定,动作整齐划一地“抬头”,三张傩面空洞的眼窟,死死锁定了台上的众人。
紧接着,中间那具戴着红色傩面的人皮偶,脖子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缓缓转动,面向李茯苓的方向。
戏服下,那干瘪的胸腔微微起伏,一个沙哑、僵硬、仿佛两张粗糙皮革摩擦发出的声音,从傩面下传了出来:
“戏……还没完……”
“客官…还请…留步……”
“听……我们……唱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具人皮傩偶同时抬起了手臂。
它们的“手”也从戏服袖口中伸出——那根本不是手,而是用同样暗黄色皮料粗糙缝制、指尖粘着黑色长指甲的“皮手套”。
“手套”张开,对准了台上的众人。
下一刻,戏台周围的空气骤然扭曲,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腻花香混合着皮革焦臭,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扑来。
“客官……留步……”
“请听……我们……唱完……”
三具“人皮傩偶”那沙哑、僵硬的声音还在夜风中回荡,戏台上骤然生变。
就在那三双“皮手套”对准众人的刹那——
“动手!”
李茯苓清喝一声,手腕一抖,软剑“锵”地出鞘,清冽的剑气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直刺中间那具红色傩面人偶的胸膛。她没有丝毫犹豫,面对这等诡异邪物,抢占先机才是关键。
几乎是同一时间,钟璃身形如鬼魅般闪出,右手打鬼鞭一甩,漆黑的鞭影带着凌厉的阴风抽向左侧黑色傩面人偶的下盘。左手中的七星剑已然扬起,剑尖紫色星芒流转,蓄势待发。银白的眸子在月光下冰冷如霜,口中厉喝:“装神弄鬼!给老娘现原形!”
陆和反应稍慢半拍,但左手背的赤瞳已然灼热到发烫,脑中“预知”的画面疯狂闪烁——三秒后,右侧白色傩面人偶会从袖中射出骨刺。他毫不犹豫,一个侧滚翻扑向旁边的戏台立柱,同时嘶声喊道:“右边那个要放暗器!小心!”
话音未落,右侧白色傩面人偶那只“皮手套”猛地一抖,数道惨白的、边缘锋锐的骨片如同暴雨般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陆和方才站立的位置,以及他身后的宋楠素、宋枫溪、姜茜!
宋楠素冷哼一声,谨慎的性格让她早已绷紧神经。面对射来的骨片,她右臂猛地抬起,小臂处的血肉皮肤瞬间消融,一截森白、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臂骨破体而出,在空气中迅速拉伸、变形,化作一柄长约三尺、刃口锋利的骨刃唐刀!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炸开!
骨刃唐刀在宋楠素手中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幕,精准地将所有射来的骨片尽数斩落、击飞!骨片撞在刀身上,迸射出细碎的火星,有些骨片甚至被直接劈成两半,断面平滑如镜。但她的脸色也微微一白,显然这瞬间的爆发对体能消耗不小。
“姐,退后!”
宋枫溪阴冷的声音在旁响起。她始终沉默地站在宋楠素侧后方,此刻宽大的袖口无声垂落,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弥漫开来。下一刻,无数细小的、颜色各异的毒虫从她袖中、衣襟下疯狂涌出,汇聚成一片黑色的虫潮,一部分扑向那些被击落的骨片,疯狂啃噬、腐蚀,另一部分则如同有生命的潮水,顺着地面快速爬向那三具人偶,试图从下方侵入它们的戏服!
“雕虫小技!”
中间那具红色傩面人偶沙哑开口,操着一口扭曲的戏腔,面对李茯苓刺来的凌厉剑光,不闪不避,只是那只抬起的“皮手套”猛地向下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粘稠的念力波动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空气中那股甜腻花香骤然浓烈了十倍,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皮革焦臭,形成实质般的阻力,狠狠撞在李茯苓的剑气之上!
“砰!”
青色剑光与念力波动剧烈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剑光微微一滞,竟被那念力强行抵住,难以寸进!李茯苓眉头一拧,手腕加力,清微真气疯狂灌注,剑尖震颤,发出清越的龙吟,一点点刺破那层粘稠的念力屏障。
而钟璃那边,打鬼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黑色傩面人偶的腿上。
“啪!”
一声脆响,鞭影所过之处,那破旧戏服应声撕裂,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紧绷的“人皮”。人皮上绘制着扭曲的符文,在鞭挞下微微凹陷,却没有破损,反而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光芒。一股阴寒的反震之力顺着鞭身传来,钟璃手臂微麻,心中一惊——这东西的“皮”好硬!而且上面附着的念力与邪气,竟对她的鬼气有相当的抗性!
黑色傩面人偶挨了一鞭,动作却毫不停滞,空洞的眼窟转向钟璃,另一只“皮手套”五指张开,对准了她。
“戏要……再开场……”
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在笑。
紧接着,三具人偶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扑向众人,而是以一种极其古怪、僵硬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步伐,开始在戏台上“走位”。红色居中,黑白分立两侧,三“人”成掎角之势,缓缓移动,将那用鲜血绘制的扭曲图案围在中心。
“它们在布阵?还是……”沈修竹紧闭双目,手中的青竹杖轻轻点地,侧耳倾听,脸色越来越凝重,“不对……它们在‘唱戏’!”
仿佛印证他的话,三具人偶移动间,那沙哑、重叠的戏腔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扭曲:
“一拜天地……魂归兮……”
“二拜高堂……骨作揖……”
“夫妻对拜……皮相替……”
每唱一句,它们身上的念力波动就强盛一分,戏台上那鲜血图案也随之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图案的线条流淌,仿佛被激活。空气中的甜腻花香与皮革焦臭混合成一股令人眩晕的毒瘴,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众人的神智。
“是精神攻击!固守灵台!”李茯苓厉喝,清微心法运转到极致,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诡异唱念。她能感觉到,那唱词中蕴含着某种扭曲的“规则”之力,似乎在强行将某种“仪式”或者“概念”烙印在这片空间。
“装神弄鬼,唱你大爷!”钟璃脾气火爆,最受不了这种弯弯绕绕。她银白眼眸中厉色一闪,左手七星剑紫光大盛,剑身符文逐一亮起,对着那不断“唱念”的红色傩面人偶,隔空一剑斩出!
“破邪诛妄!”
七道璀璨的紫色剑光自剑尖迸发,如同七颗流星,撕裂空气,带着破灭邪祟的凛然正气,狠狠斩向红色傩面!
几乎同时,一直伺机而动的宋楠素动了。她深知这种诡异的敌人不能给它们太多时间。脚下发力,身形如猎豹般蹿出,手中的骨刃唐刀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直取黑色傩面人偶的脖颈!她性格谨慎,这一刀却狠辣果决,力求一击斩首!
陆和也从立柱后闪出,预知能力让他捕捉到白色傩面人偶下一个动作的间隙,右手虚握,一股暗红色的魔气自掌心涌出,迅速凝聚成一柄造型狰狞的魔气短矛,对准白色傩面人偶的心口奋力投出!矛尖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三人合击,封死了三具人偶的所有闪避空间。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围攻,三具人偶的动作却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它们的步伐猛地加快,身形在戏台上拉出一道道残影,那沙哑的唱念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魂兮……归来!”
“骨兮……为兵!”
“皮兮……作画!”
唱到“骨兮为兵”的瞬间,异变陡生!
只见那三具人偶原本干瘪的戏服之下,突然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仿佛有无数骨骼在疯狂生长、变形、拼接!
紧接着——
“噗嗤!”“噗嗤!”“噗嗤!”
三具人偶的背部、肩胛、手臂、大腿等处的戏服轰然炸裂!不是被攻击打碎,而是从内部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撑破!
一根根惨白的、粗细不一、形态各异的骨刺、骨刃、骨鞭、甚至骨锤,从它们体内破“皮”而出!那些骨骼并非人骨,有的扭曲如蛇,有的布满倒刺,有的锋锐如枪,表面还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念力光泽,散发出冰冷、邪异、充满杀戮欲望的气息!
宋楠素的骨刃唐刀率先斩至,却被黑色傩面人偶肩胛处突然弹出的一面由数十根肋骨交错拼合而成的骨盾挡住!刀盾相撞,火星四溅,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骨盾坚固异常,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钟璃的七星剑光袭来,红色傩面人偶不闪不避,胸前骤然刺出数十根尖锐的胸骨,如同骨刺荆棘般疯狂生长、交织,竟形成一面骨墙,硬撼七道紫色剑光!剑光与骨墙激烈对耗,骨屑纷飞,剑光也逐渐黯淡。
陆和的魔气短矛眼看就要命中白色傩面人偶心口,其胸腔部位却猛地凹陷,一根前端尖锐、尾端带着倒钩的脊椎骨如同毒蛇出洞般弹射而出,精准地撞在短矛矛尖!
“轰!”
魔气与骨力激烈碰撞,短矛炸裂,那根脊椎骨也倒飞而回,但白色傩面人偶只是晃了晃,胸口被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里面却没有血肉,只有蠕动的暗黄色“皮”和断裂的骨茬,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的念力与骨丝填充、修复。
“化骨为兵……还能再生?!”陆和倒吸一口凉气,中二热血被眼前的诡异景象浇灭了大半。
“不止……”李茯苓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三具人偶身上新生的骨兵,又瞥了一眼身旁紧握骨刃、脸色发白的宋楠素,“它们的能力……在模仿我们?或者说,在‘学习’我们?”
宋楠素闻言,瞳孔骤缩。她看着黑色傩面人偶肩头那面与她骨刃唐刀材质、气息都隐隐相似的骨盾,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咯咯咯……”红色傩面人偶发出怪笑,空洞的眼窟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宋楠素身上,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趣”:
“戏……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