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裹挟腥臭的血肉气息缓缓沉降,方才沈韶言倾尽本源的一拳在念尸邪龙庞大躯体上炸开偌大创口,粘稠暗红的血浆顺着密布残肢的躯体源源不断倾泻,落在碎石之上滋滋腐蚀出细密凹坑。段宁玉从成堆碎裂的血肉残骸里慢慢站直身子,素白长衫沾满污浊血渍,素来淡漠无波的眉眼第一次凝上浓重阴霾,脚下遍布从邪龙身上剥落的人皮碎块与断裂的指骨,周遭飘荡的亿万念想光点因为方才剧烈冲击出现片刻紊乱,原本源源不断朝着邪龙汇聚的光河骤然断流一瞬。
半空盘踞的邪龙受创之后通体血肉疯狂蠕动,破损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众生念想填补,万千嵌在皮肉里的各色眼瞳尽数猩红闪烁,密密麻麻的畸形龙爪不停抓挠空气,沉闷的嘶吼裹挟万千亡魂哀嚎响彻整片十万大山。
地面原处,银萝莉、龙子外加吴衡秋、岳紫忆、杨青刚三名分局局长仍旧被细密念丝缠绕,沉陷各自编织的美梦幻境,周身本源力量不受控制飘向高空,唯有方才爆发全力的沈韶言孤身立于深坑中央,墨色广袍多处被飞溅污血撕裂,肌肤之下纵横交错的伤口不断渗落鎏金色龙血,落地便灼烧出点点焦痕。
段宁玉缓步抬步,避开满地腐肉碎骨,目光沉沉落在满身伤患的沈韶言身上,沙哑的声线打破山间死寂:“我推演千年人心,勘破无数贪嗔痴欲,算准你贪恋化龙帝位、执着超脱天道,甚至连念尸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耗费海量念力,编织你毕生所求的帝王幻境,你怎会破局?千年执念摆在眼前,寻常修士深陷其中至死都不愿醒,偏偏你能挣脱桎梏,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沈韶言胸口剧烈起伏,受创的内脏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痛感,鎏金龙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原本温润清雅的面庞沾满尘土血污,可一双漆黑眼眸却亮得惊人,再无半分被虚妄美梦迷惑的浑浊。他抬手抹去唇角不断溢出的龙血,望着头顶由亿万念想拼凑而成的邪龙,过往千年的纷乱过往在脑海走马灯般飞速闪过,尘封心底最柔软的那段记忆终于冲破层层心魔桎梏,坦然袒露埋藏千年的真实执念。
“你只看见了岁月磨出来的贪念,却从未深挖我初心的根由。上古末年天地灾异初显,天道失衡,凡间灾祸四起,流民遍野,饿殍遍地,彼时我初领龙生九子一众晚辈,四处奔走斩除乱世妖邪,本意钻研化龙之术,是想要借真龙本源稳固天地灵脉,庇护凡俗众生安稳渡过浩劫。”沈韶言声音不高,却穿透山间狂风,一字一句落在段宁玉耳畔。
“某次途经战乱覆灭的村落,我在死人堆里捡到一个襁褓中的孤女,那孩子身染濒死寒毒,全靠一丝微弱凡魂吊着性命,我耗费自身大半修为续命,收作徒孙,相伴数十载。后来天地动乱加剧,妖魔横行,一场突如其来的妖祸夺走了她的性命,一缕残魂破碎四散,辗转坠入轮回,历经数次转世,便是如今我带在身边的养女。”
一句话落地,段宁玉瞳孔骤然收缩,终于弄懂此前银萝莉编造姜茜凄惨身世时,沈韶言莫名心生疼惜的缘由。当初审讯口供里、银萝莉随口杜撰的童年遭遇,句句戳中他尘封千年的软肋,并非无端反常,全是源自对养女同龄人的可怜。
“千年之间,我执着化龙,一半是被长生不朽的诱惑蒙了心智,滋生登临帝位的贪欲,另一半,是妄想借化龙破轮回法则,寻回散落的徒孙残魂。贪念是岁月滋生的副产品,守护与寻女,才是刻在神魂里的本真执念。”沈韶言抬手指向高空不断吸食万民念想的邪龙,眼底翻涌浓烈悔恨,“你以帝王美梦勾我的贪欲,却永远造不出我牵挂的那个小丫头,幻境再繁华,没有她的身影,便永远困不住我的本心。美梦越是圆满,便越是背离我毕生所求,日积月累,幻境便在本心的反噬下慢慢开裂,方才那一击,不过是积攒已久的破局爆发。”
段宁玉默然片刻,周身阴冷念力缓缓升腾,原本打算启程奔赴漓城吸纳千万凡人念想的计划被迫暂缓。眼下沈韶言脱困,若是放任其肆意破坏邪龙,耗费千年布局尽数受损,只能就地先行除掉这名变数。
“既然知晓本心,那便留你不得。今日斩杀于此处,再启程收刮世间念想,一样不耽误我的计划。”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向下一压,盘踞半空的念尸邪龙骤然嘶吼,布满残肢的庞大身躯猛然下沉,万千嵌眼血肉同时亮起猩红光芒,数不尽由众生念想凝聚的怪物从邪龙体表剥离,铺天盖地朝着沈韶言蜂拥扑杀。
那些怪物形态千奇百怪,有世人幻想的远古巨兽,有普通人日夜思念的已故亲友,有动漫神话里的神魔异兽,每一只都依托真实念想成型,被杀灭的瞬间便会依托天地间新的思念再度重组,无穷无尽,永远无法彻底根除。沈韶言没有半分后退,脚下大地被溢出的鎏金龙气灼烧开裂,体内残存的龙力尽数调动,金色洪流自周身喷涌而出,化作层层龙纹屏障挡在身前。
最先扑来的是数十只由普通人思念亡亲凝成的人形虚影,虚影眉眼和逝者一模一样,带着委屈凄苦的哭喊扑向沈韶言,换做旁人极易被亲情牵绊心神,陷入幻境再次沉沦。可沈韶言历经千年世事,早已看透念想虚妄,掌心龙刃一挥,金光闪过,成片亲人虚影应声碎裂,化作细碎念想光点四散飘开,可不过瞬息,远方天地间又有新的思念补全,碎裂的虚影再度凝聚成型,新一轮攻势接踵而至。
源源不断的念想怪物前仆后继,沈韶言以一己之力死守深坑中央,龙刃起落之间,金光横扫四方,破碎的怪物残骸漫天纷飞,腥臭的血肉与念力雾气笼罩整片山谷。短短半刻钟,他的手臂便被数只异兽利爪撕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龙血顺着手臂不断流淌,浸湿脚下碎石,浓重的龙威沾染血迹之后,反倒隐隐克制周遭邪祟念想。段宁玉立于邪龙枯槁人肩头,冷眼俯瞰惨烈战局,时不时指尖弹出一缕精纯念力,精准落在邪龙受损部位,加速血肉再生,每一次出手,邪龙的攻势便凶悍数分。
沈韶言一边拼死抵挡潮水般的念想怪物,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溯千年过往。当年九子初聚,祁唤澜还是个一身红衣、爱闯秘境的莽撞少女,卫筝棠怀揣匡正阴阳的理想潜心修炼狱法,陆屿风一心钻研青门药术,一众少年结伴游历山川,斩妖除魔,立志守一方安宁。
后来自己被长生执念裹挟,一步步误入歧途,带着众人搜集骸骨炼制古龙,硬生生把一群心怀善意的后辈拖入千年泥潭,沦为段宁玉棋盘上的棋子。这份深重愧疚压在心头,化作源源不断的战斗意志,哪怕灵力飞速枯竭,浑身伤口不断增多,依旧稳稳伫立原地,半步不肯后撤。
十万大山战场,深坑之内的厮杀仍在持续。沈韶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鎏金色龙血浸透整件广袍,原本充盈的龙气只剩下三成不到,每次挥出龙刃都要牵动满身伤口,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可邪龙依托亿万凡间念想,伤势恢复速度远超破坏速度,哪怕被金光撕开大片血肉,转瞬便会被新生皮肉填补。
段宁玉见状淡淡开口嘲讽:“徒劳挣扎罢了,全天下数十亿人时时刻刻滋生念想,只要人间还有喜怒哀乐,这具念尸肉身便永远不死,你的攻击终究只是无用功,耗干修为战死是你唯一的结局。”
沈韶言喘息片刻,擦掉嘴角不断涌出的龙血,目光死死锁定段宁玉:“我就算身死道消,也要废掉邪龙根基,绝不让你带着此物踏入凡间。漓城数百万无辜百姓,不能沦为你饲龙的养料,我犯下的错,理当用性命偿还。”话音落地,他不再保留任何底牌,毅然选择燃烧沉淀千年的本源修为,周身鎏金龙火骤然冲天而起,原本淡金色的龙气瞬间化作刺眼赤红,恐怖的高温将周遭飘荡的念想光点尽数焚化,方圆百丈内的细碎念丝寸寸崩碎。
半空的邪龙似乎察觉到致命威胁,万千眼瞳齐齐放出漆黑念光,无数残肢龙爪合并一处,化作巨型血肉巨掌,裹挟整片黑云朝着沈韶言狠狠拍落。段宁玉神色微变,立刻倾尽自身大半阴冷之力注入邪龙体内,强化巨掌威力,想要在沈韶言燃烧本源爆发之前将其碾成肉泥。
沈韶言迎着从天而降的血肉巨掌不退反进,周身火龙缠绕身躯,双拳合并,凝聚毕生最后的龙之本源,携破釜沉舟之势直冲而上。轰隆一声惊天巨响,巨掌与燃烧本源的重拳轰然相撞,漫天暗红血肉伴随着溃散的念力四下飞溅,邪龙躯干正中被打出一道贯穿性巨型创口,藏在血肉深处的念力本源剧烈震荡,无数细碎念想从本源缝隙疯狂外泄,原本源源不绝的再生能力断崖式下跌,庞大身躯肉眼可见萎缩近三成。
狂暴的冲击波横扫整座深坑,段宁玉被余波震得连连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淡黑血迹,这是他布局千年以来第一次受创,淡漠的脸色终于染上愠怒。可沈韶言在燃烧本源之后油尽灯枯,浑身经脉寸寸崩裂,再也维持不住凌空姿态,重重坠落地面,双膝重重砸在碎石之上,半边身躯陷进布满血污的泥地里,仅剩上半身勉强挺直,猩红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一人一龙,没有半分屈服。
另一边被念丝禁锢的银萝莉,原本沉浸在四难小院的温馨幻境之中,远处沈韶言临死前的悲壮龙鸣穿透云层,一遍遍在幻境边缘回荡,原本安稳的小院墙面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蒲封、钟璃等人的虚影轮廓不断虚化。银萝莉心神剧烈震颤,心底的担忧与外界的悲鸣交织,体内灵魂之光不受控制自主迸发,缠绕周身的念丝接连断裂数根,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挣脱执念幻境,可天地间海量念想再度补位,残存的念丝迅速修复,依旧牢牢将他锁在美梦之中,只能眼睁睁听着远方不绝的龙啸,却无法破局脱身。祁唤澜、陆屿风等一众龙子同样受龙鸣影响,各自的幻境纷纷出现细微裂痕,可执念根基太深,短时间内依旧无法苏醒。
段宁玉缓步走到濒临油尽灯枯的沈韶言身前,居高临下俯瞰满身血污的龙首,阴冷念力在指尖缓缓凝聚:“本源燃尽,修为报废,你再无半点威胁,本该就地了结你的性命,但留着你尚有利用价值,等后续吸纳足够念想重塑邪龙,便以你的龙血充当养料。”
沈韶言艰难抬首,哪怕身躯濒临崩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带着赎罪的决然:“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你的计划如愿。”山间残存的零星龙气顺着大地纹路缓缓汇聚,源源不断汇入他残破的身躯,哪怕只剩一丝余力,他也会拼尽一切阻拦浩劫降临。
天边暮色缓缓浸染群山,残阳被厚重暗红云雾遮蔽,整片十万大山被血色笼罩,残破的深坑之内,孤龙孑然屹立,以残躯独挡灭世邪魔,悲壮的龙鸣连绵不绝顺着风势飘向千里之外的漓城。段宁玉原定奔赴大城收割万民念想的计划被彻底打乱,只能暂且留守大山,花费海量念力修复受损的念尸邪龙,笼罩天下的灭世阴霾,在沈韶言以命相搏的死守之下,难得暂缓了下沉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