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巨型深坑之内,漫天腥臭血雾还未散尽,遍地碎裂残肢与人皮碎块被山间冷风吹得四处滚动。段宁玉掸了掸素白衣衫上沾染的暗红污血,淡漠的目光落在油尽灯枯、半跪在地的沈韶言身上。方才沈韶言燃烧毕生本源重创念尸邪龙,硬生生打乱他奔赴漓城收割万民念想的全盘计划,眼下这名昔日龙首已是油尽灯枯,浑身经脉寸裂,鎏金色龙血顺着衣摆源源不断淌进脚下泥地,再也掀不起半点反抗之力。
在段宁玉的筹谋里,沈韶言残存的龙血与千年本源是修补邪龙创口的绝佳养料。只要将其丢入邪龙布满血肉的腹腔,凭借沈韶言一身底蕴,不出半个时辰,邪龙被贯穿的念力本源便能尽数修复,甚至能借着真龙气血再做突破。
“浪费我半日功夫,也算物尽其用。”段宁玉话音落下,抬手指向半空盘踞的念尸邪。
庞大的血肉怪物立刻领会主人意图,布满万千人眼的巨型空洞头颅缓缓下压,由无数残肢拼接而成的巨嘴轰然大张,腥风裹挟腐臭气息从龙口呼啸涌出,密密麻麻嵌在皮肉里的各色眼瞳齐齐闪烁猩红冷光,无数细碎念想化作黑雾,顺着龙嘴向内盘旋,静待猎物入腹。沈韶言艰难抬眼,猩红眼底满是不甘,残存的零星龙气在指尖勉强凝聚,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已然全无,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致命巨口缓缓笼罩自己。
就在龙齿血肉即将触碰到沈韶言肩头的刹那,一声刺破云层的尖锐狐鸣陡然自九天之上炸响!
鸣叫声凄厉磅礴,裹挟上古蛮荒狐威,硬生生撕碎笼罩整片群山的暗红黑云,原本永夜般昏暗的天穹骤然裂开一道绵延数里的赤红裂隙,滚烫如火的赤色霞光顺着裂隙倾泻而下,一头体型丝毫不逊色于念尸邪龙的巨型赤色九尾狐,踏着漫天焰光俯冲砸落!
轰隆巨响震颤大地,狐祖有苏氏庞大身躯重重落地,九条燃烧着赤红狐火的巨型尾翎凌空横扫,结结实实将正要吞人的念尸邪死死按在深坑中央的血肉废墟之中。邪龙庞大躯体被狐尾压得不断下陷,体表新生的鲜嫩血肉被狐焰灼烧,滋滋作响,大片暗红血浆顺着躯体肆意流淌。
有苏氏,蒲封藏于妖典之中的上古四大狐祖之首,素来被蒲封调侃为任劳任怨的劳模狐祖,此番受召唤仓促下界。可刚一落地,便能清晰看见无形的淡金色天道枷锁牢牢缠绕在九尾与四肢之上,锁链深入狐祖皮毛,每一次发力,枷锁便会迸发天道惩戒的细碎雷光,硬生生将她一身通天修为锁死,纵使拼尽浑身气力,也只能勉强施展出巅峰时期一成的实力。
明明拥有碾压邪魔的上古狐力,却受凡界天地规则桎梏,空有巨力无从施展。有苏氏一双琥珀狐目怒火熊熊,锋利爪尖不停撕裂邪龙表层血肉,可邪龙依托天地万民念想飞速再生,方才破开的伤口转瞬便被新鲜血肉填满。打了不过数息,赤色狐祖便愈发焦躁,粗重的狐喘回荡在山谷,九条狐尾烦躁地疯狂抽打周遭地面,碎石与碎肉漫天飞溅,频频抬眼望向山道方向,等候蒲封的后续指令。
烟尘被狐火热浪缓缓吹散,深坑外侧的乱石山道上,一行人踏着山间残血缓步现身,正是四难小队全员。
蒲封依旧是平日里懒散模样,一副肾虚的表情,半边身子倚靠在一块布满裂纹的巨型山岩上,怀中紧紧抱着古朴泛黄的《妖典》,指尖无意识摩挲书脊,袖口暗藏的数十枚锁妖签隐隐泛着淡金色灵光,腰间青铜打更锣被布条牢牢系在腰侧。他眉眼疲倦,看似漫不经心打量坑底战局,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
身旁,钟璃早已经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宽大斩鬼刀斜扛在肩头,银白眼眸死死锁定坑中的段宁玉,假小子般的性子让她压根忍不得邪魔肆虐,脚步频频向前挪动,随时就要纵身跃入深坑开战,腰间紫金葫芦、判官笔错落收好,随时准备祭出拘魂遣将之术。“狗东西,残害万千生灵,今天非得斩了你!”
陆和站在钟璃身侧,左手背上赤色妖瞳缓缓睁开,淡淡的黑魔气顺着手臂丝丝缕缕向外飘散,中二的眼神满是亢奋,左手腕处潜藏的魔翼雏形隐隐鼓动,随时可以魔化升空。“等我彻底魔化,一矛捅穿这头烂肉恶龙!”嘴上大话不停,却依旧下意识看向身旁同伴,素来没有主见的性子展露无遗。
姜茜十指死死攥紧捆龙钉,指尖因用力泛白,外在性格依旧带着深入骨髓的胆怯,身体止不住微微轻颤,可体内姜愿的千年残魂被半空浓烈龙气与邪祟气息惊扰,潜藏的王族龙威在血脉中缓缓涌动,一双眸子一半惶恐一半冷傲,地府客卿的淡墨魂力在周身悄然盘旋,三途潮的阴冷水汽在脚边慢慢凝结。
宋楠素神色一如既往谨慎寡言,素来不爱说笑的面庞紧绷,整条右臂骨骼隐隐凸起,皮下骨骼咔咔轻响,随时能化作锋利骨刃与唐刀;宋枫溪垂在身侧的宽大袖口轻轻晃动,无数细小黑虫从袖缝缓缓爬出,在脚边有序排布成黑色虫潮,阴冷目光死死盯住段宁玉,整个人依旧不爱多言,只静待开战号令。
蒲封目光在小队之中快速扫过,眉头骤然轻轻一蹙。四难全员尽数到齐,唯独本该一同结伴赶至的黑门局长李茯苓不见踪影。自从各自分头解决遍地的画皮傀儡,约定在十万大山外围汇合后,李茯苓便突然失联。眼下众人悉数抵达,甚至就连沈修竹局长都发消息说,在集结[丝雨]大部队。唯独李茯苓是一点消息没有,途中定然是遭遇了某种变故。
“李姐中途失联,怕是被对方提前设伏困住了。”蒲封低声同身边几人交代,原本疲倦的神态收敛大半,指尖在妖典封皮轻轻叩击,“先解决眼前麻烦,再抽空去寻她。”
深坑之内,被有苏氏死死压制的念尸邪不停调动天地间飘荡的亿万念想,无数由凡人思念、幻想凝成的异兽虚影前仆后继扑向赤色狐祖,试图干扰妖力,帮邪龙挣脱禁锢。
段宁玉原本闲适漠然的神情彻底破碎,素白长衫沾着的污血随着心绪起伏微微晃动,指尖源源不断催发精纯阴冷念力,源源不断注入邪龙体内,加速血肉再生,有苏氏身上的天道枷锁被一次次冲击,赤色狐焰肉眼可见慢慢萎靡,狐祖周身皮毛浮现数道被天道反噬撕裂的细小血痕,焦躁的狐鸣一声接着一声响彻群山,频频扭头望向蒲封的方向,示意尽快召唤剩余三位上古狐祖前来助战。
蒲封见状不再拖沓,沉重的身形站直,准备跳过繁琐的形式,直接召唤。怀中妖典无风自动,厚重书页哗啦哗啦飞速翻动,泛黄纸页之上浮现青丘、纯狐、涂三系上古狐族的古老符文,低沉晦涩的上古召唤咒文自他口中缓缓念出。
话音落下,第二道翠青色光华冲破漫天暗红云层,扎根在天地间的万千草木瞬间疯长,密密麻麻千年古藤自地面破土而出,一只通体翠青、九尾缠绕林间灵韵的巨型狐祖青丘氏踏翠光落地,九条狐尾裹挟满山草木藤蔓,转瞬便朝着邪龙躯干缠绕捆缚,生生限制邪龙躯体扭动。青丘氏落地同样被淡金色天道枷锁锁死大半修为,周身草木灵气随着持续施法飞速损耗,却依旧尽职尽责施展捆缚秘术。
转瞬,第二道晶紫色流光划破天幕,魅惑雾气瞬间铺满半边山谷,纯狐氏踏着紫雾现身,九尾飘荡之间,丝丝魅惑妖力四散蔓延,专破念想凝成的各类虚妄幻象,天地间源源不断涌向邪龙的念想光点被妖雾搅乱,成片溃散,直接断掉邪龙大半养料来源。纯狐氏受天道压制,魅惑之力大打折扣,只能零星割裂念想,眼底满是无奈。
最后,云白色柔光自云端缓缓沉降,涂山狐祖踏着风水灵光落地,九尾挥洒之下,无数细密风水纹路在深坑地面快速铺展,层层叠叠结成密闭困天大阵,将整片深坑牢牢封锁,彻底隔绝外界念想继续涌入坑中。至此,青丘、纯狐、涂山、有苏四大上古狐祖尽数冲破天道桎梏降临凡间,四尊巨型狐身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合围,把段宁玉连同念尸邪死死锁在阵法正中央,四方狐力彼此呼应,瞬间形成稳固的四方困邪大阵。
四大狐各守其职:有苏氏主攻,以烈焰狐爪持续重创邪龙血肉本源;青丘负责肉身禁锢,草木藤蔓层层缠绕限制邪龙行动;纯狐专攻念想源头,以幻术打散源源不断的天地念力补给;涂山镇守外围,风水大阵锁死空间,杜绝邪魔逃窜的一切可能。可天道枷锁如附骨之疽牢牢束缚四狐,四大上古强者合力,也只能短暂困住邪龙半个时辰,时限一到,凡间天道便会强行将四位狐祖遣返上古界域,困阵随之自行溃散。
段宁玉冷眼望着合围而来的四大狐祖,心底暗自盘算,只要拖延时间熬过狐祖滞留凡间的时限,困阵自破,邪龙脱困之后依旧能按原计划前往各大都市收割万民念想。他不再急于突围,转而调动被阵法隔绝在外的零散念想,化作海量怪物虚影,从阵法缝隙钻入围攻四难小队与四大狐祖。
“动手清掉念想杂兵!”钟璃应声率先冲出,紫金葫芦凌空悬起,漫天圣洁清光洒落,凡是被清光笼罩的念想怪物瞬间化作细碎光点消散,手中斩鬼刀劈砍之间,成片由思念凝成的亡魂虚影应声碎裂,拘魂诀随手甩出,零散残念尽数被收入判官笔尖封存。
陆和应声瞬间开启全面魔化,漆黑魔气瞬间裹满全身,左臂赤瞳红光暴涨,腕间魔翼舒展凌空飞起,锋利魔爪接连撕碎扑来的幻想巨兽,超强自愈能力让他即便被念想抓伤,转瞬皮肉便能快速愈合,中二呐喊声响彻山谷:“邪魔杂碎,统统不堪一击!”
姜茜心神稳了大半,压下心底怯懦,催动体内地府魂力,双手结印召唤三途之水,漆黑阴冷的奈河水自半空倾泻而下,流水所过之处,所有念想造物尽数消融;潜藏在识海的姜愿残魂龙威淡淡外放,无形龙气震碎近身细碎念想。
宋楠素双臂骨骼噼啪作响,小臂化作锋利唐刀,手指骨刺弹射而出,近身斩碎漏网的念想小怪;宋枫袖口虫潮倾巢而出,黑色毒虫铺天盖地席卷而出,啃噬飘散的念想光点,但凡接触虫群的虚妄造物尽数化为虚无。
蒲封留守阵外,一手按住妖典不断输送灵力帮四大狐祖加固困阵纹路,一手指尖捻动锁妖签,但凡段宁玉试图突破风水阵的念力偷袭,都被他甩出的锁妖签精准击溃。懒散的脸上没了往日嬉闹,目光紧盯坑底段宁玉与被围困的邪龙,心里一边牵挂失联的李茯苓,一边留意仍旧深陷执念幻境的龙生九子众人。
深坑边角,沈韶言靠着碎石静静休憩,望着四大狐联手困锁邪魔的场面,满心愧疚与庆幸。祁唤澜、陆屿风等余下龙子依旧被细密念丝缠绕,沉陷各自的美梦幻境,周身本源还在被邪龙缓慢吸食,暂时无力脱身。蒲封早已暗自打定主意,等此战大局落定,便借四大狐祖残存狐力破掉缠绕众人的念想丝线,解救一众被困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