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还围在周围的同身人们，纷纷慌乱地匍匐在地，将脸面深深埋在泥土里，一片片跪倒在地，像是在五体投地地膜拜着些什么。他们那土褐色的脊背此起彼伏地伏在沙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颤，仿佛跪拜的是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有几个胆大的，偷偷从指缝里觑了一眼，随即又吓得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
方才还围着陆和又戳又看的那股子胆气，此刻早就被吓得没了影。他们嘴里还念着一串串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唱着什么古老的祝词，又像是在祈求宽恕。那祝词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韵味，像是千百年前就传下来的调子。陆和侧耳听了听，一个字也听不懂，却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虔诚与恐惧，仿佛跪着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被驯养了千百年的牲口。
陆和看着这满地跪伏的同身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脚下踩着这具美艳的躯壳，显然非同小可，能让这些同身人如此五体投地，绝非什么善茬。他握紧了铁环大刀，却见那满地跪伏的同身人们，一个个从沙地上爬起来，也不看他，只朝着那美艳同身人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绿色魔眼控制着绝美同身人的身体幽幽站直，陆和只觉脚下一空，那具原本被他踩在脚下的身子，竟像一株被月光浇灌的藤蔓一般，一寸一寸地立了起来，从容得像是从未被他制住过。陆和的那只脚悬在半空，愣了一瞬，随即警惕地连退数步，铁环大刀横在身前。
他方才明明把那同身人踩得死死的，可那股从对方身体里涌出来的力道，竟轻飘飘地就化解了他脚上的压制，甚至没有半分迟滞，仿佛他方才踩着的，只是一具没有重量的空壳。绿色魔眼控制着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陆和的脸，又缓缓下移，落在他那只一直往身后藏的手背上，目光里满是玩味，像猎人打量猎物，又像老友重逢时的那一眼打量。陆和被他看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真没想到啊~竟真的是同类。”绿色魔眼笑道，声音与刚刚变得有所不同，声线变轻了不少，语句也变得更加清晰，似是一名男性少年，又似一名女性妇人，同样无法用声音分辨性别。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欢喜，又藏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落在陆和耳朵里，说不出的别扭。
“同类.....你这玩意果然也是魔吧！竟然也是眼睛，还真是巧呢.....”陆和警惕地说着，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手往背后挪了挪，把那枚赤色魔眼藏了个严实。对方可以是魔，但绝不能偏偏也是一只眼睛，更不能看上去和他手背上的魔眼是一对！那太巧了，而巧合过多，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话音里故意带着几分轻佻，可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早已暗暗凝起一缕魔气，随时准备应付变故。陆和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从他被扔进这片地下渔村开始，同身人、虫足鲛人、会烧人神魂的黑焰，一件接一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悄悄拨弄着这一切。他原以为这地下国度只是段宁玉摆下的一个局，如今看来，怕是还有别的什么名堂藏在里面。这只绿眼来得蹊跷，开口便是“同类”，又张口闭口“一对”，怎么看都像是冲着赤色魔眼来的。
“不必如此紧张，保不齐....我们曾经还是一对。”绿色魔眼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旧话。陆和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背上那枚赤色魔眼便直接出声反驳了回去。陆和隐约觉得，这两只眼珠子之间的对话，藏着什么他还没摸清的旧事——它们不像是初次见面，倒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故人，一见面便针尖对麦芒。
“大可不必！我可不记得，另一只是你这样的绿色。”赤色魔眼冷言道，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寒的铁。它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给陆和传音，提醒他绝不能放松警惕，眼前这只绿眼来路不明，说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保不齐就是冲着陆和身上的什么东西来的。陆和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心里却暗暗记住了“一对”这两个字——莫非这两颗魔眼之间，当真有什么渊源？
“是嘛？那还真是可惜，我还以为.....遇到'自己'身上的东西了呢！”绿色魔眼可惜地说着，那语气听上去倒真有几分惋惜，像是在街角偶遇了一件失散多年的旧物，又不得不拱手让人的模样。陆和心头一跳——“自己身上的东西”？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只绿眼，当真与赤色魔眼出自同源？这一句话，搞得陆和云里雾里，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莫非这些所谓的魔眼，都是从一个真正的、整体的大魔身上分出来的？他们难道可以整合成一个整体？！陆和越想越心惊，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手背上这颗赤色魔眼，又是从哪个大魔身上掉下来的？是那个大魔死了，身上的眼珠子散落各处，还是那大魔还活着，正等着把这些眼珠子一颗一颗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枚赤色的魔眼，又看了看对面脖颈上那枚翠绿色的魔眼，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这两颗眼珠子，若真同出一源，那他陆和算什么？一个替人保管眼珠子的罐子不成？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握着刀柄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呵！自己还剩下多少东西，你自己不知道？还是说....你想变成我的东西？亦或者，是让我变成....你的东西？！”赤色魔眼的语气越加冷厉，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寒的铁，又像刀子一样扎出去，每一句话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贪欲。那双赤红的瞳仁里，贪欲与杀意交织翻涌，连带着陆和手背上的魔纹都亮了起来。
它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既然都是魔眼，那就看谁吞了谁，谁把谁变成自己的东西。双方之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仿佛连这地下渔村的空气都凝滞了，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仿佛远了几分。
“呵呵~哈哈哈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喜欢贪恋他人身上的器物吗？”绿色魔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利，在空旷的沙滩上回荡开来，惊得那些匍匐在地的同身人又猛地哆嗦了一下。它笑了好一阵，才止住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贪啊贪，贪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贪忘了？”这话明摆着是冲着赤色魔眼去的，话里话外都在说它连自己的本相都贪丢了，搞得赤色魔眼和陆和很是不爽。
“啧！看样子你猜出我是谁了？”赤色魔眼语气凝重地询问道，那只眼珠不再像方才那样张狂，反倒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它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同时直接往陆和脑海里传音，提醒他一但不对，直接火速逃走，一刻都不要耽搁，眼前这只绿眼不好惹，真动起手来，连它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确实如此！你那如此浓烈的贪婪臭气，我怎么猜不出来是谁。玛门？”绿色魔眼笑道，直呼其名，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记重锤，砸得赤色魔眼猛地一颤，连带着陆和的手背都跟着抖了抖。玛门——贪婪恶魔，七宗罪里最臭名昭著的那一位，传说中连地狱的熔岩都填不满它的欲壑。陆和曾在一本有关西方魔幻的小说里，瞥见过这个名字，当时只当是作者的杜撰，哪会想到有朝一日，这名字竟会落在他手背上一颗眼珠子头上。
“玛门？这是你的名字？！”陆和惊讶地在心中询问着赤色魔眼。他虽然知道魔眼来源于魔，可对这西方恶魔的名号也只是略知皮毛，玛门听着像是古籍里才有的名字，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从一只长在自己手背上的眼珠子里听到。他转念又想，若赤色魔眼真是玛门，那对面那只绿色的，又该是谁？能让玛门如此忌惮、又如此垂涎的，恐怕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了！虽然我也怀疑过，但一直不敢承认.....”赤色魔眼明显语气有些慌张，那枚眼珠在陆和手背上不安地转了转，连带着陆和整条左臂都隐隐发麻，“我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也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很贪，贪世间一切好东西.....”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连自己都有些不愿面对。陆和听着，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原来这颗平日里凶巴巴的赤色魔眼，也是个记不清来路的可怜东西。
“呵~既然本名都已经暴露了，那我也就不演了！把眼睛给我，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我要你的眼睛，拜蒙！”赤色魔眼突然画风一转，极度嚣张地怒吼道，方才那点慌张瞬间被滔天的贪欲吞没。话音未落，陆和便觉手背猛地一热，那枚赤色魔眼竟牵引着他的身子，猛地振翅飞向空中，蝠翼在月色下展开，遮住了半片月光。
赤色魔焰在他掌心翻涌成一团，又裹住他整条手臂，灼灼燃烧，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陆和心里咯噔一下——这赤色魔眼平日里闷不吭声，一听见“拜蒙”两个字，竟跟见了血的鲨鱼似的，连装都不装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股魔焰烧得他整条手臂都滚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反正他也想看看，这两只眼珠子到底要闹出什么名堂。他沉下心神，任由赤色魔眼牵引着他的身子，那柄铁环大刀也化作魔气消散，凝于掌心，与那团赤色魔焰融为一体。
绿色魔眼见状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那只翠绿色的瞳仁微微一缩，瞬间做出应对。它一声低喝，声音虽轻，却像是敲在所有同身人心口上的鼓点。周围那些跪伏在地的同身人们齐齐抬起头，一双双土褐色的眼睛里泛起诡异的绿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牵住了线。
下一瞬，那些同身人齐齐伸手，按住地面，厚重的泥土与沙石顺着他们的手臂翻涌而起，像是从地底苏醒的巨蟒，一圈一圈地盘绕、堆叠，一同伫立起厚重的土石高墙。那高墙足有数丈，将绿色魔眼与绝美同身人的身形牢牢护在中央，沙石簌簌而下，转瞬之间便筑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陆和立于半空，看着那堵拔地而起的高墙，心头微微一沉——这绿眼能驱使这么多同身人，在这片地下国度里，怕是早就经营了不知多少年头。那些同身人筑完高墙，便又齐齐伏下身去，五体投地，仿佛方才那一番动作，只是他们侍奉主人的本能。月光落在那堵土石高墙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陆和整个罩在其中。他立于半空，掌心的赤色魔焰还在翻涌，望着那堵高墙，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一仗，究竟该怎么打。
半空赤红魔焰烈烈灼烧，墙内翠绿色的幽光穿透土石缝隙丝丝外泄。陆和被魔眼的力量裹挟悬于高空，蝠翼紧绷震颤，墙后拜蒙的气息节节攀升。滩涂上的同身人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海浪撞击岸滩的轰鸣都被两股魔威压得微弱下去。两股截然不同的魔能遥遥对冲，空气不断发出噼啪爆响，双方蓄势已毕，只待第一记攻击轰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