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试探性地腾挪着脚步,一步左,一步右,故意露出几个破绽,试图勾引眼前的敌人先行进攻,而后从中找到反击的空当。他的蝠翼半张着,铁环大刀还没凝出来,魔镰握在手里,刀尖微微下垂,故意摆出一副门户大开的架势,就等着对方按捺不住先出手。他甚至还故意往前迈了两步,露出胸口那片空当,又侧身退了半步,把腰腹那一侧的破绽也亮了出来——换作寻常对手,早就抓着这个机会扑上来了。
可这地下渔村的夜风又冷又静,除了海浪拍岸的声响,再没有别的动静,眼前那美艳同身人便在这片静谧里,与他隔网相望。然而那人却丝毫不上当,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直锁在陆和身上,无论他如何虚晃,对方都只是静静地站着,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戏。反倒时不时抬起那截莹白的手腕,朝着陆和勾勾手指,再朝着自己脚下指了指,像是在说——你过来啊,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陆和对此有些恼怒,但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一边腾挪,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战斗。他不能再用自毁重聚那一招了,魔气经不起再耗,可那团黑焰偏偏又是冲着神魂来的,硬扛又扛不住。他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棘手,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连蝠翼都收拢了几分。他一边退,一边在心里盘算,眼前这鬼东西的手段他还没摸清,若是贸然强攻,指不定又要吃那黑焰的亏;可若是一直僵持下去,他这点魔气迟早要耗光。
四难里面,单论战斗意识,宋楠素绝对是实打实的第一。陆和还记得,以往在四难出任务时,宋楠素总能一眼看穿对手的破绽,出手又稳又狠,从不多浪费一分力气。她那一身骨头化成的兵刃,快起来连影都看不清,敌人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卸下了兵刃。
有一次遇上个会喷毒雾的邪物,四难其他人都被逼得退避三舍,唯独宋楠素不退反进,趁着那毒物喷毒换气的间隙,一刀便斩了它的头颅,干净利落。每逢遇到难缠的对手,陆和都是跟着宋楠素的节奏走,她说打哪儿,他就打哪儿,从没出过岔子。
所以现在陆和一直在想,如果是宋楠素在这里,她会怎么打?她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傻愣愣地冲上去吃黑焰,她会先骗对方出招,逼对方把压箱底的手段使出来,再寻着破绽一击毙命。陆和想到这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思来想去,竟真让陆和想到了办法。他想到的倒不是什么精妙的计策,说来也简单——对方那黑焰专烧神魂,却烧不动他这具魔气凝成的躯壳,那他索性就用这具躯壳去硬换。宋楠素若在此,大概会觉得他这法子笨得可以,可陆和想来想去,也就这招最实在。
横竖他已经死过一回,这具身子本来就是捡来的,豁出去赌一把,总好过在这儿跟对方干耗到魔气枯竭。他猛地抬脚再一次冲了上去,迎上对方等待多时的黑焰。那美艳同身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强攻,指尖一弹,一团漆黑的火焰便迎面砸来。陆和不躲不闪,直直地迎着那团黑焰冲了过去。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不要命,一愣之下,手上却不慢,连续发射的黑焰一团接一团,不断命中到陆和身前。
那黑焰有先有后,有的直扑面门,有的绕向侧翼,几乎织成了一张火网,将陆和整个人笼罩在其中。陆和看得清楚,那黑焰每次都是朝着他的面门和胸口招呼,显然是认准了他的神魂所在。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把全部心神都灌注在那对蝠翼上。黑焰落在蝠翼上,还没来得及烧进神魂,陆和便猛地一震翅,将那对蝠翼摧毁,化作漫天黑气,又在转瞬之间重新凝聚,不断摧毁、重聚、再摧毁、再重聚,以此来重置羽翅的状态,将足以消灭神魂的攻击,在中招的瞬间便扼杀在摇篮里。
每一次摧毁重聚,都要消耗一缕魔气,可比起自毁整个身体,这点消耗已经划算得不能再划算了。陆和越冲越快,那对蝠翼在他身后化作一片虚影,毁而复聚,聚而复毁,像一只永远烧不死的黑蝴蝶。黑焰一团团地炸开,又一团团地落空,陆和踩着那片翻涌的黑气,一步一步,硬生生地杀到了那美艳同身人的面前。那些黑焰在他身后炸出一片又一片的火光,照得他那道赤红的身影明明灭灭,像是从炼狱里走出来的凶神。
陆和以此招杀到近前,对方脸上的从容终于绷不住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他显然没料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黑焰,竟会被对方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化解。陆和挥起魔镰便狠狠砍去,这一刀又急又狠,带着呼呼风声,直取对方咽喉。敌人只得仓皇躲闪,脚下踉跄着往侧边一让,那柄漆黑的魔镰擦着其脖颈滑过,带起一缕劲风,削下了几根乌黑的发丝。
月光下,那双莹白的脖颈上,浅浅地留下了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雪白的皮肤缓缓滑落。那几根被削断的发丝随风飘散,落在沙地上,很快便没了踪影。陆和收刀站稳,看着对方脖颈上那道血痕,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可惜。
“可惜!差一点就把他脑袋砍下来了.....”陆和遗憾地说着,将魔镰变作一柄铁环大刀。那刀背厚重,刀身上套着几个漆黑的铁环,挥动时哗啦作响,比那柄轻飘飘的魔镰更有分量,也更合他的手。他握着刀柄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用不惯大镰刀,用这个好了!”陆和话音未落便又杀了上去,依旧是直逼敌人的脖颈,那柄铁环大刀带着呼呼风声,一刀快过一刀,刀刀都朝着对方的喉咙招呼。
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准了哪儿就打哪儿,既然第一刀差点剁了对方的脑袋,那第二刀便也往那儿招呼。那美艳同身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尖在沙地上一点一点地退,乌黑的长发在刀风里散乱飞舞,狼狈不堪。铁环大刀劈出的劲风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那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他几次想抬手再放黑焰,可陆和的刀太快,快得他连凝气的空当都抽不出来,指尖刚泛起一点黑光,就被下一刀逼得不得不缩手。陆和越打越顺手,那把铁环大刀在他手里呼呼生风,把对方逼得节节后退。
可就在刀刃直逼敌人喉咙之时,迎着月光,他竟在其脖颈处,看见了一只绿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不知何时睁开的,翠绿色的瞳仁,泛着幽冷的光,静静地嵌在那截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像一颗嵌在雪地里的翡翠,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月光落在瞳仁上,折出一层幽幽的绿芒,那绿芒顺着脖颈的弧线缓缓流淌,竟与陆和手背上那枚魔眼的光泽如出一辙。
陆和心头猛地一凛——那眼睛,竟与魔眼如出一辙!一样的瞳孔结构,一样的神韵,一样的深不见底,仿佛能摄人心魄。他的左手背上就嵌着这么一颗眼,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魔眼,货真价实的魔眼,只是颜色不同罢了。陆和盯着那只翠绿色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挥刀。那只眼睛也在看着他,静静地、幽幽地,像是在打量一件久别的旧物。
陆和心头升起一股荒诞的感觉——他手背上的魔眼是赤红色的,长在左手背上;而眼前这只魔眼是翠绿色的,长在脖颈上。同样是魔眼,却一红一绿,一手背一脖颈,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这两颗眼珠子牵连到了一处。陆和甚至隐隐觉得,那只翠绿色的眼睛看他时的目光,比他手背上那颗沉睡的魔眼还要灵动几分。
陆和猛地止住进攻,硬生生收住刀势,那柄铁环大刀堪堪停在对方喉前一寸之处,刀风卷起对方几缕发丝。他旋身一转,改为一脚踩在其胸口,将那美艳的同身人死死控制在地上,铁环大刀横在对方颈侧,随时可以抹下去。脚下的人身子单薄,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衫,陆和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全然不像是被人制住的样子。
那同身人被他踩在脚下,也不挣扎,只是仰面躺在沙地上,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衬着那张雪白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凄艳。陆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脸,心里却半点旖旎都生不出来——方才那只翠绿色的眼睛,还嵌在那截脖颈上,幽幽地睁着,仿佛随时都会再开口说话。他压下心头那股说不出的古怪感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铁环大刀贴得更紧了些,只等对方再有什么动作,便一刀抹下去。
“我没有恶意,否则第一击我便可以杀了你。”
那绝美的同身人,竟说出了一段陆和听得懂的话语?!陆和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盯着那张脸。他的刀还横在对方颈侧,只要轻轻一抹,就能让眼前这张祸国殃民的脸彻底消失。可那句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他听得懂。那不是任何人类种族、任何人类朝代的语言,那是....魔的语言。
陆和听得懂,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魔,这种语言仿佛刻在他的骨子里,与生俱来,是深藏在血脉深处的本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可奇怪的是,眼前这人的嘴唇并没有动,那些话语仿佛是从他身体里直接传出来的,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陆和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腔调,像是隔着万重山海传来的回音。
陆和心头一凛,目光缓缓下移,顺着那截白皙的脖颈,落在那只翠绿色的眼睛上——不是这绝美的同身人在说话,是他脖颈处的翠绿色眼睛在说话,那也是一颗....魔眼?陆和死死盯着那只翠绿色的眼睛,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握着铁环大刀的手都微微颤了颤。他以为自己手背上这颗赤红的魔眼已经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稀奇玩意了,没想到这荒僻的地下渔村里,竟还藏着另一颗魔眼,还是长在别人脖子上的。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瞳仁深处仿佛有光影在浮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与他交谈。陆和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沉声开口,用的也是魔的语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得利索,可眼下这情形,总归要先试一试。“你说你没有恶意?”他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可方才那黑火,差点把我神魂都烧干净了。”
那只翠绿色的眼睛微微一眯,瞳仁里掠过一丝笑意,仿佛对他的话早有预料。陆和看着那丝笑意,心头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颗魔眼居然会笑,像是活的一般,比起他手背上那颗一直沉睡不醒的赤红魔眼,不知灵动了多少倍。他刚想再问些什么,那只翠绿色的眼睛却缓缓阖上了,仿佛方才那一睁一闭,只是偶然。
见那绿色魔眼突然闭合,陆和正想发火,便见那绝美同身人突然变了另一幅神情。方才的惊恐与慌张一扫而空,表情从惊慌变为了冷静,眼底沉静如水;发色也从黑墨色变成了翠绿色,一缕一缕,自发根蔓延至发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芒。魔气在他周身翻涌,一股磅礴的威压扑面而来——是那绿色魔眼掌控了该同身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