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封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他总觉得陈凝露天生就该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就该从一开始就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看着千年前的她,拘谨、内敛,做事一丝不苟,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怕惊扰旁人的小心翼翼,才后知后觉——原来千年岁月,真的能把一个清冷寡言的猫妖,磨成后来那个护短又嘴硬的大姐头。之前的第一次相见时,他便有这种感觉,可不知为何这一次,这种感觉来得越加猛烈。
“好了。”
片刻后,陈凝露收回手,指尖星芒散去。她站起身,微微喘息,脸色白了几分,显然这一手星络布阵也耗了她不少气力:“星络能封七日。七日之内,她的仙元不会再溃散,天道反噬也伤不到神魂。但七日之后,要么她自己醒转,要么……就得另寻法子。”
姜愿探了探钟青的脉,眉头舒展了些,抬眼看向陈凝露,语气缓和了不少:“多谢。”她素来傲气,却也恩怨分明,对方出手相救,这份情她认。
陈凝露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她转头望向山巅东侧的时空裂隙,清冷的眸子里凝上几分凝重:“段宁玉的气息我也感知到了。他拿到了无妄峰的坐标,为了真正解决钟青这一大患。用不了多久,他的真身必会带着三尸余部打过来。这处道场是钟青的根本,一旦被破,后世也将会受所牵连。”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钟璃连忙追问,“总不能在这等着挨打吧?”
陈凝露垂眸,指尖轻轻掐算,星纹在指尖若隐若现:“这便是我来此的主要原因,也是钟青将各位再一次带到此时代的...原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难众人,最后落在蒲封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念尸一局,是我们输了。但意尸一局,我们却先他一步下出了棋子。”
话音落下,山巅的风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倒悬的星河缓缓流转,青白玉石上还残留着禁制炸开的细碎裂痕,钟青昏迷的呼吸声轻得几乎融进云海翻涌的声响里。四难众人面面相觑,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落败的凝重,此刻又被“意尸”二字勾出几分茫然。
“意尸?”钟璃扛着斩鬼刀往前迈了半步,银白眼眸里满是疑惑,“三尸里愿尸、念尸都先后闹过事,唯独意尸我们连影子都没摸着,怎么就说先下了棋子?再说这地方是千年前的无妄峰,跟意尸能扯上什么关系?”她性子急,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斩鬼刀拄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蒲封垂眸看着怀中微微发烫的妖典,泛黄封皮上的猫形印记还泛着淡青色的微光。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平日里懒散的眉眼此刻凝着几分思索,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青衫身影,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年代,意尸还没被炼制出来?”
“不对啊。”银萝莉摸着下巴,琥珀色眸子里转着思索的光,一贯挂着戏谑的嘴角抿了抿,“按之前古籍里的说法,三尸不都是上古时期就炼好的老古董?愿尸最早,念尸次之,意尸最晚,可怎么算也都该是几千年前就成型了。合着我们这趟时空穿梭,刚好卡进三尸炼制的进度条里了?”他顿了顿,又啧了一声,“段宁玉那老狐狸炼个东西磨磨唧唧,炼了几千年还没完工?”
千年前的陈凝露闻言,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群后辈里有人能摸到关键。她微微颔首,指尖轻点虚空,一道淡青色的星纹随之铺开,化作一条缓缓流动的时间长河虚影,星子浮沉之间,清晰地标出了三个明暗不一的节点。
“后世流传的说法,多是道听途说。”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指尖落在最左侧最亮的光点上,“三尸炼制耗时极久,非数百年不能成其一。愿尸以王族女身为基,借皇陵龙气滋养,炼了三百二十七年才真正成型,也就是姜愿陛下的尸身。”
她指尖微移,落在中间那团朦胧的光影上:“念尸以丞相残念为引,融世间众生念想为体,虚虚实实难寻踪迹,前后耗了两百余年才封入毛笔之中。”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最右侧、几乎淡得快要融进长河里的光点上,语气重了几分:“至于意尸,以凡俗乞丐残躯为炉,以众生七情六欲为火,炼的是混沌妄念,成的是无形意体。此尸最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反噬炼尸者自身。当年段宁玉刚摸到门槛,便被钟青联手道门修士重创,只得将半成品封入时空裂隙,打算后世寻机补全。”
山巅静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点微弱的光影上。
陈凝露收回指尖,星纹长河随之消散在风里。她抬眼扫过众人,最终目光落在姜愿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姜氏王朝覆灭、姜愿陛下驾崩后的第一百七十年。此时愿尸早已沉眠于皇陵地宫,念尸初成被封藏隐秘之地,唯有意尸,尚在雏形阶段,连核心炉鼎都未真正选定。”
这话一出,姜愿浑身猛地一震。
她方才还半跪在地上护着钟青,鎏金色的眸子里还凝着未散的怒意,此刻听到“驾崩”二字,周身龙气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她低头看向自己修长的指尖,这具失而复得的身体温热有力,经脉里龙气与愿力缓缓流淌,可在真实的历史长河里,她的王朝早已烟消云散,她自己也早已长眠地下数百年。
“一百七十年……”姜愿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指尖却微微收紧,“朕还以为,怎么也能撑个三五百年。”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垂在身侧的衣摆却被风卷得轻轻颤动。
姜茜站在不远处,小脸上满是无措,小声嗫嚅:“姜愿前辈……”她想安慰两句,可天生怯懦,张了张嘴也没说出完整的话,只攥紧了手里的捆龙钉,指节都泛了白。
蒲封却没心思感慨王朝兴衰。他抓住了陈凝露话里最核心的信息,瞳孔微微缩起,连抱着妖典的手臂都紧了紧:“猫姐....猫...陈前辈,你的意思是——趁意尸还没真正诞生,让我们去改变这段历史,从根源上抹掉它存在的痕迹,让它……从未出现过?”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
改变历史是何等禁忌?段宁玉折腾七千年,不惜布局天下、炼制三尸,才敢碰逆转时空的门槛。他们不过一群灵异局后辈,居然要主动去撬动时间线?
“正是如此。”陈凝露没有半分迟疑,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段宁玉的根本依仗,便是三尸同出、三力合一,以此撬动时空规则。如今愿尸已归姜愿陛下神魂掌控,再不受他驱使;念尸虽凶,终究是无魂之体,有王族龙气克制便翻不了天;唯有意尸,混沌无形,能吞噬一切意识念想,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最后一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重伤昏迷的钟青,语气沉了几分:“这是钟青早就布下的后手。她算准段宁玉会用计逼她动用时空挪移,便顺水推舟将众人带到这个时间节点。赌的,就是我们能抢在段宁玉补全意尸之前,掐灭这最后一缕祸根。只要意尸从未真正成型,三缺一,他就算拿到无妄峰坐标,也凑不齐逆转时空的力量。”
全场寂静了数息。
陆和最先按捺不住,左手背上的赤瞳亮得惊人,腕间魔翼都忍不住扇了两下,中二劲儿瞬间冲散了刚才的颓靡:“我靠!直接从根源把boss的核心装备扒了啊!这也太酷了!他段宁玉不是能布局吗?我们直接给他把棋盘拆了,看他还怎么玩!”
“我也觉得可行!”钟璃立刻附和,斩鬼刀在手里挽了个利落的刀花,银白眼眸里战意熊熊,“总比困在这无妄峰坐以待毙强!他想搞灭世,我们先给他断了后路!”
银萝莉却没那么乐观。他皱着眉,琥珀色眸子里没了平日的戏谑,难得露出几分沉凝:“话是这么说,可改变历史的代价多大?段宁玉那老狐狸折腾七千年都不敢硬来,我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动手,万一引来天道反噬,只怕比段宁玉打过来死得还快。再说了,意尸在哪炼、是谁在炼、什么时候炼,我们一概不知,总不能满城瞎找吧?”
宋楠素微微点头,小臂骨骼咔咔轻响,又很快平复下去,语气一贯谨慎:“时空反噬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我们自身也会被时间抹除。”
宋枫溪站在姐姐身侧,指尖爬着几只细小的黑虫,阴冷的目光落在陈凝露身上,没说话,却显然也是顾虑重重。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蹲在蒲封脚边的狸花猫终于憋不住了。
方才陈凝露说话的时候,它就一直弓着背炸毛,尾巴绷成一根笔直的棍子,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低吼声就没停过。此刻听到计划几乎要敲定,它终于忍无可忍,“噌”地一下跳上旁边半人高的岩石,浑身毛发倒竖,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溜圆,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放狗屁!老娘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想过这么个破计划!什么从根源抹除意尸,什么提前布局后手——我怎么不记得我年轻时候脑子这么不清醒?!”
尖利的猫叫划破山巅的宁静,众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转头看向炸毛的狸花猫。
现代的陈凝露气得爪子都在抖,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生风,死死盯着对面青衫清冷的“自己”,浑身妖气都跟着翻涌:“改历史?逆天改命这种破事是能随便碰的?段宁玉那疯子想干也就算了,你居然也跟着瞎掺和?千年前的我,你是不是脑子被星阵砸坏了?!好好守着无妄峰不行,非要去碰时空禁忌,嫌命长是不是?”
千年前的陈凝露闻言,侧过脸看向炸毛的狸花猫,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一字一句都砸在点子上:“你是后世的我,自然记得千年后的定论,知道时空反噬的凶险。可你别忘了,我们站在这里的前提,是钟青重伤,无妄峰暴露,段宁玉携三尸之力打过来,所有人都活不成。”
“左右都是死局,不如往回走一步,掐灭祸根。”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而且不是硬改历史,只是提前截胡意尸的炉鼎,不让段宁玉的人得手。只要意尸始终停留在雏形,成不了气候,便不算彻底颠覆历史,天道反噬也会轻得多。钟青算过,这是风险最小的破局之法。”
狸花猫噎了一下,爪子扒着岩石,腮帮子鼓鼓的,显然被说中了要害,却还是嘴硬:“说得好听!截胡炉鼎说得简单,你知道炉鼎在哪?知道段宁玉安排了谁在炼?万一踩进陷阱里,别说截胡了,我们都得折进去!到时候别说救钟青了,全得搭进去!”
“坐标和时间,我都有。”
千年前的陈凝露抬手,指尖飞出一点淡青色的星光,飘飘悠悠落在蒲封面前的妖典封皮上,融进了那枚猫形印记里。“城西三十里,土地庙破院。三日后便是选炉鼎的日子,段宁玉座下的炼尸修士会在那里挑最合适的乞丐残躯,作为意尸的根基。我们提前过去,要么毁掉雏形,要么带走炉鼎,总能断了他的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随行布星阵遮掩气息,天道反噬由我和钟青留下的仙力共同承担,不会尽数落在你们身上。”
蒲封低头看着妖典封皮上微微发亮的猫纹,又看了看昏迷在地、脸色苍白的钟青,再扫过身后一众同伴。
山风卷着云海的湿气拂过他的衣摆,怀里的妖典还带着温润的热度。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是实打实的逆天行事,风险难测;可他更清楚,困守无妄峰,等段宁玉真身带着完整三尸杀到,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少年懒散的眉眼间凝起几分决绝,他抬手合上书页,三枚锁妖签在指尖转了个圈,稳稳扣在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