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封指尖的锁妖签微凉,泛黄的妖典封皮还残留着星芒融入后的温润热度。他垂眸看着封皮上那枚渐亮的猫形印记,又抬眼望向山巅东侧翻涌的云海,懒散的眉眼间凝起几分决绝。三枚锁妖签在指节间转了个圈,被他稳稳扣回袖中,喉间刚要溢出应允的字音——
“慢着!”
尖厉的猫喝骤然炸响在耳畔。
身边黑影一闪,狸花猫带着一阵凌厉的妖风猛地蹿上来,肉垫“啪”地重重拍在青白玉石地面上,正正横在他与千年前的陈凝露之间。细碎的石屑被震得轻轻弹起,又缓缓落回那道浅淡的星纹里。
狸花猫脊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颈间的毛根根倒竖,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缝,浑身妖气不受控制地向外翻涌。明明只有巴掌大的体型,此刻却像一头护着幼崽的猛兽,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死死盯着对面青衫素立的女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呼噜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戒备。
“蒲封,别信她。”狸花猫尖着嗓子,声音比平日里拔高了八度,带着惯有的嚣张跋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什么提前布局后手,什么截胡意尸炉鼎——老娘活了成千上万年,从炁罪崖守到妖典,从诞生灵智那一刻熬到现代社会,大大小小的事我哪件不记得?这么大的计划,我半分印象都没有!”
她往前踏了一步,肉垫踩在玉石地面的星纹上,爪尖微微探出,泛着冷冽的寒光:“千年前的我?我看你是段宁玉那老东西用画皮术捏出来的假货吧!前脚刚用假李茯苓骗了我们一圈,后脚就敢变作我的样子来诓人?真当我们不长记性?”
话音落下,山巅的空气瞬间凝住。
四难众人面面相觑,原本被计划点燃的战意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银萝莉摸着下巴的动作一顿,琥珀色眸子里的戏谑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沉凝——段宁玉的画皮术确实防不胜防,假段宁玉、假李茯苓,一环套一环,连钟青都栽在了算计里。此刻无妄峰坐标刚暴露,立刻就冒出来一个“千年前的陈凝露”,时机巧得太过刻意。
钟璃握着斩鬼刀的手紧了紧,看看炸毛的狸花猫,又看看对面神色平静的青衫女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插话。她知道陈凝露的脾气,这时候凑上去,铁定要被连带着骂一顿。陆和半开的魔翼都忘了扇动,赤瞳在两个“猫姐”之间来回打转,中二的气焰熄了大半,只剩满脸的茫然——自己打自己?这剧情比魔化打怪还离谱。
姜茜攥着捆龙钉往宋楠素身后缩了缩,小声嗫嚅:“两个……两个凝露前辈……长得一模一样啊……而且感觉也是一样的。”宋楠素小臂骨骼咔咔轻响,骨刃半出鞘,清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千年前的陈凝露,周身气息紧绷。宋枫溪袖中的毒虫悄然爬到袖口,黑压压一片蓄势待发,阴冷的目光里满是戒备。
姜愿半跪在钟青身侧,鎏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指尖搭在谪仙的腕脉上没动,却将大半注意力都投了过去。她与陈凝露也算熟识,可眼前这青衫女子的气息,与她记忆里那个张牙舞爪的猫妖截然不同——一样的眉眼,却一个似烈火,一个如寒泉,判若两人。
面对狸花猫咄咄逼人的质问,千年前的陈凝露却没什么怒色。
她垂眸看着脚边炸毛的小小狸花,清冷的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她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微微侧身,避开狸花猫锋芒毕露的视线,声音清冽如泉,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我本是一体,我是你,你亦是我。何须用‘假货’二字自污。”
“放猫屁!”狸花猫气得爪子都在抖,尾巴在身后甩得呼呼生风,“我陈凝露活了千年,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会藏着掖着!截胡意尸、干涉历史这么大的事,要是我真谋划过,怎么可能半点记忆都没有?”
“时空流转,天道自有遮掩。”千年前的陈凝露抬眼,目光越过狸花猫,落在她身后的妖典上,语气平淡,“你此刻的记忆,是历经千年浮沉、被天道反复修正过的结果。逆天之事,本就会被抹除细节。我今日做的决定,会成为你未来记忆的一部分——只是你忘了而已。”
“你少拿天道来糊弄我!”狸花猫猛地往前一蹿,右爪抬起,淡黑色的妖力瞬间凝作三道锋利的刃光,正是她最惯用的术法“三尖”。刃光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朝着青衫女子的脚边划去,“是不是假货,试过就知道!”
刃光快如闪电,贴着玉石地面划过,带起三道细碎的石痕。可就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衣摆的刹那,千年前的陈凝露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向后飘出半尺,恰好避开了三道刃尖。她指尖微动,一点淡青色的星芒从指腹溢出,同样是“一禁”的定身术法,却没有凌厉的攻势,只化作一道轻柔的风纹,顺着狸花猫扑来的力道轻轻一缠。
狸花猫只觉脚踝一麻,前扑的势头顿时一滞,硬生生顿在半空。她心里一惊——这术法路数和她同出一源,可力道运用之巧妙,竟比她还要纯熟几分。
“你的三尖太刚,力竭则露破绽。”千年前的陈凝露收回指尖,语气平静,听不出说教的意味,倒像是在提点,“一禁也不必次次锁死全身,缠其关节,事半功倍。”
“要你多管闲事!”
狸花猫又羞又怒,妖力猛地炸开,硬生生挣开了风纹束缚。她落地的瞬间便再次弹起,周身黑雾翻涌,“四刃”全力催动,四道半透明的妖力爪刃带着破空之声,从四个方向同时朝着对方斩去。这一招她用了数百年,凌厉霸道,招招都是破釜沉舟的劲儿,寻常妖邪根本接不住。
可千年前的陈凝露依旧不慌不忙。
她广袖轻扬,淡青色的星纹在周身缓缓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爪刃撞上星纹,便如石沉大海,凌厉的力道被层层卸去,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女子足尖踏着星纹移步,动作清逸从容,每一步都恰好落在狸花猫攻势的间隙里,指尖偶尔点出一道星芒,看似轻柔,却总能精准地打乱她的节奏。
一刚一柔,一疾一缓。
同样的本源妖力,在两个“陈凝露”手里,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数。现代的她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带着浴火重生的刚烈;千年前的她却像藏锋的玉簪,温润内敛,带着星阵沉淀出的绵密。
短短数息,两人已交手十余招。狸花猫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窝火——对方对她的招式路数了如指掌,每一次防御都恰到好处,可她却摸不透对方星阵的底细。更气人的是,对方自始至终都没主动出过一招,全程只守不攻,分明是在让着她。打来打去,对方竟更像是未来来的,自己完全被其看穿了。
“你故意放水?!”狸花猫落地后猛地后退数步,喘着粗气,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愠怒,“看不起我是不是?!”
“此地是无妄峰,我布了三百年星阵。”千年前的陈凝露站在星纹中央,青衫微动,神色依旧清冷,“占着主场之利,胜之不武。何况……我没必要和自己动手。”
“谁要你让!”
狸花猫炸毛炸得更厉害了。她这辈子最恨别人小瞧她,更恨被“另一个自己”小瞧。她正想催动七魂攻击,拼着妖力损耗也要逼对方使出全力,身后忽然传来蒲封的声音:“猫姐,先住手。”
少年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狸花猫的后背。温热的掌心隔着皮毛传过来,狸花猫紧绷的脊背僵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再扑上去,只是愤愤地哼了一声,别过脸,爪子却依旧死死扣着玉石地面,浑身的刺没半分收回来的意思。
蒲封抬眼看向对面的青衫女子,懒散的眉眼间满是凝重:“陈前辈,并非我们不信你。只是段宁玉的画皮术太过诡异,假李姐连神魂气息都能仿得惟妙惟肖,连钟前辈都栽在了他手里。你此刻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由不得我们不多心。”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妖典封皮:“何况截胡意尸事关重大,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们总得确认清楚,你到底是千年前的陈凝露,还是段宁玉扔出来的又一个诱饵。”
这话一出,算是把众人的顾虑都摆到了明面上。
狸花猫立刻接话,尖着嗓子补充:“没错!段宁玉那老东西最擅长玩弄人心,用‘另一个老娘’来降低我们的戒心,再引着我们去碰意尸,最后把我们全坑在千年前——这套路他熟得很!”
千年前的陈凝露沉默了片刻。
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戒备的神情,最后落回狸花猫气鼓鼓的侧脸上,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她知道后世人心险恶,也知道段宁玉的手段,换做是她,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自己”。
她没有再多费口舌辩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星芒凝聚,渐渐勾勒出一道极小的符文。那符文形状像一只蜷卧的狸猫,轮廓细腻,连耳尖的弧度都清晰可见。符文泛着淡青色的微光,飘飘悠悠地落下,精准地贴在了妖典封皮的猫形印记上。
“嗡——”
妖典轻轻一颤,封皮上的印记骤然亮起,与符文完美契合,连一丝偏差都没有。一股古老而温润的气息从书页间弥漫开来,与千年前陈凝露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毫无隔阂。
“妖典是‘祂’亲手所炼,以我本命妖魂印记为引,便可以让它回应。”陈凝露收回指尖,声音平静,“画皮术能仿容貌、仿气息,却仿不了本命魂印。段宁玉再强,也夺不走我的魂纹。”
狸花猫盯着妖典上重合的光纹,心里咯噔一下。
她比谁都清楚这枚魂印的分量——那是她被封印进妖典之时,‘祂’亲手帮她刻在妖典上的,连着她的本命妖魂,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催动。可……可这也不能完全排除风险啊!段宁玉那厮连三尸都炼得出来,万一用了什么邪术呢?
她咬了咬牙,依旧嘴硬:“魂印算什么!段宁玉连逆天之术都敢碰,区区魂印未必不能仿制。你要是真的是我,那你说,我本体左后腿有什么记号?”
这话一出,蒲封都愣了一下。
他与陈凝露相伴多年,见过她无数次狸花猫形态,却从没注意过左后腿有什么记号。众人也纷纷侧目,显然都不知道这个细节。
千年前的陈凝露闻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她目光落在狸花猫的左后腿上,语气轻缓:“左后腿内侧,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毛。是你化形前第三年,在无妄峰后山踩中猎兽夹,伤好之后毛就白了一片,形状像月牙。你一直嫌丑,化形后总用术法遮住,任何人都没告诉过。”
狸花猫浑身一僵。
下意识地收了收左后腿,爪子都蜷了起来。
这件事藏在她心底一千多年,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化形后她嫌那块白毛难看,每次变回狸花猫都特意用妖力遮住,别说旁人,就连她自己,若不是此刻被提起,都未必能立刻想起。段宁玉就算能探识海,也未必能挖到这么细碎的陈年旧事。
可……可万一呢?
她心里已经信了七分,嘴上却依旧不肯松,梗着脖子道:“算你蒙对了!可这也不能证明你没安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被段宁玉控制了,或者……或者你千年前本来就和他一伙的?”
这话就有些不讲理了。
可千年前的陈凝露却没生气。她只是静静看着炸毛的狸花猫,看着对方浑身尖刺下藏着的不安——她太懂自己了。看似嚣张跋扈,实则比谁都怕身边人出事。所有的咄咄逼人,不过是怕蒲封他们掉进陷阱,怕钟青的伤势再添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