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往前爬了约莫两丈远,前方的塌土忽然少了大半,地道豁然开阔了些。湿冷的风从地道尽头灌进来,混着浓重的腥气与霉味,吹得陆和后背发凉,沾了泥的衣领贴在脖颈上,凉得像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他撑着两侧松软的泥壁直起上半身,左手背上赤瞳散出的猩红微光在黑暗里漾开,勉强照出前方数尺远的光景——地道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一处硕大得近乎望不到边际的地下空洞。
穹顶极高,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冰锥,尖端凝着浑浊的水珠,每隔数息便“滴答”一声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回声在空旷的地底荡开,又被潮湿黏腻的岩壁吸回去,闷得像被捂在死人的棺椁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齐脚踝深的黑水,水面泛着一层油亮的死光,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只偶尔有细碎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又很快归于平静,连一丝水纹都不剩。
空气里的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不是腐尸溃烂的恶臭,是一种带着金属冷意的虫腥气,混着地底深处的霉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连气管壁都跟着发麻。陆和刚从地道里钻出来,靴底就踩进了冰冷的积水里,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窜,冻得他小腿肚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背。
“宋枫溪?你在吗?”他压着声音喊了一句,目光在空洞里四处扫过。那些引路的蚀骨甲爬到地道口就停住了,密密麻麻趴在泥壁上,不肯再往前半步,虫足蜷缩着,像在发抖,像是对这空洞里的东西极其忌惮。陆和心里隐隐浮起几分不安,可一想到宋枫溪可能被困在这里,那点不安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空洞对角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约莫和他差不多高,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短打,低着头,垂着双臂,一动不动地站在积水里。半个身子藏在巨大钟乳石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周身萦绕着细碎的黑影,像无数飞虫在她身侧缓缓盘旋,远远看去,倒像是披了层会动的黑纱。
陆和的心脏猛地一跳,狂喜瞬间冲散了心底的寒意。那身形,那站姿,像极了宋楠素——虽然宋枫溪身形也差不离,但这人右手垂在身侧,似乎握着什么长条形的物件,他下意识便想起了宋楠素骨化的唐刀。
“宋楠素?!是你吗?!”
他扬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底撞来撞去,嗡嗡的回声绕着岩壁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可对面的人影还是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抬一下,像尊没了生气的泥塑,静静钉在阴影里,连半点活物的起伏都没有。
陆和皱了皱眉,抬脚就想往那边走。靴底刚往前迈了半步,还没踩实,识海里突然响起魔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像沉在水底千年的石头:“别过去。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陆和脚步一顿,心里那点狂喜稍稍退了些,“光线太暗了,我看着像她。她说不定是受伤了,没法说话,也动不了?”
“太静了。”魔眼的声音很低,沉得让人心里发紧,“一个大活人坐在那里,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再说,宋楠素骨化兵刃的时候气息多强,你感知不到?这东西身上,半点活人气都没有,连血温都散不出来。”
陆和心里咯噔一下。经魔眼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确实太静了。隔着几十丈远,听不到呼吸声也就罢了,可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感知不到,像块石头,像截木头,唯独不像人。刚才满心都是找到同伴的欣喜,竟连这点最明显的异常都忽略了。
“你气海里的魔气我先借一部分,别乱动。”
魔眼的话音刚落,陆和还没来得及答应,左手背上的赤瞳骤然一烫。原本微弱的猩红光芒瞬间暴涨,原本只有黄豆大小的瞳孔缓缓撑开,眼白翻出,一道凝练的暗红色光束从赤瞳中射出来,直直投向对角的人影。这是魔眼亲自催动的邪视,远比陆和自己胡乱用的威力强得多,夜视与远视之力被拉到了极致,几十丈外的细节,瞬间被拉到了眼前,纤毫毕现。
陆和的呼吸,在看清那人影真面目的刹那,彻底顿住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
最先露馅的是“深青色短打”。赤瞳的红光落在上面,哪里是什么布料,分明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黑色甲虫。每只都有指甲盖大小,背壳泛着哑光的冷泽,鞘翅上布着极细的银灰色纹路,一片挨着一片,一叠压着一叠,严严实实地拼成了衣服的纹理。那些“布料”的褶皱,是虫子堆叠出的弧度;“袖口”的毛边,是无数根细细的虫足垂在那里,正以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频率轻轻晃动,像在试探空气里的活物气息。
再往下看,那人垂着的“手臂”,是数不清的多足爬虫缠绞在一起。一节一节的石蜈蚣躯体拧成了胳膊的形状,密密麻麻的步足从两侧伸出来,长短不一,像人的手指,却比手指多了数十倍。那些步足一屈一伸,彼此勾连,牢牢抓着身边的虫身,维持着手臂的形态,看得人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而最诡异的是“人头”。那是无数长着羽状触角的蕈蚊聚成的球,触角齐刷刷地垂下来,模拟着人低头垂发的模样。细小的触角一翕一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嗅闻什么。虫翅偶尔震动一下,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安静得诡异,像一幅无声的画。
从头顶到脚底,从发丝到衣摆,整道“人影”,全是虫子!
成千上万只节肢类昆虫——黑壳的拟步甲、百足的石蜈蚣、细长的马陆、长着透明翅膀的蕈蚊,还有数不清的、叫不上名字的爬虫与飞虫,一层裹着一层,一叠压着一叠,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等高的人形。它们就那样静静堆在积水里,虫足抓着虫身,颚爪咬着鞘翅,彼此咬合支撑,维持着人的姿态,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若不是魔眼催动赤瞳看清了细节,隔着几十丈的阴暗望过去,和真人毫无二致。
陆和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恶寒从后颈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进颅顶,麻得他头皮都炸了。鸡皮疙瘩从脖颈蔓延到脚后跟,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不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他猛地抬手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
他刚才居然还冲着这堆虫子大喊宋楠素的名字……
一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兴冲冲跑过去,一想到这堆虫子可能早就盯上了他、静静在阴影里等着他靠近,陆和就觉得浑身发凉,连指尖都在抖。这东西到底在这儿站了多久?是不是从他刚进地道的时候,就已经在盯着他了?
“走。快走。”魔眼的声音也沉到了极点,“这东西不是自然聚成的,有人在背后操控。别回头,往地道里撤!能跑多快跑多快!”
陆和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地道口跑。积水被他踩得哗哗作响,冰凉的水花溅到裤腿上,他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这鬼东西越远越好,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可他刚转身跑出两步,身后的死寂就被打破了。
没有嘶吼,没有鸣叫,只有一阵细密到极致的沙沙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像是整面土墙突然坍塌,又像是黑色的洪水决堤。那道人形虫堆骤然解体,成千上万只虫子瞬间散开,黑色的虫潮顺着积水的地面铺开,像一张迅速扩张的黑网,铺天盖地朝着陆和的方向涌了过来。
沙沙沙——咔咔咔——
无数虫足划过水面、爬过泥地的声响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空洞。细密的摩擦声叠在一起,又密又碎,像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扎着耳膜,听得人牙根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前面的是速度最快的长脚幽灵蛛,八条细长的腿在水面上点过,只留下细碎的涟漪,眨眼就窜出数丈远;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甲虫群,背壳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一堵移动的黑色矮墙,所过之处,水面的浮沫、水底的腐叶,瞬间被啃得一干二净;潮虫和马陆在最底下,贴着泥地往前钻,连石缝里的苔藓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活物的痕迹。
虫潮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呼吸间,就已经追到了身后几丈远。浓重的虫腥气扑面而来,混着虫子分泌的透明粘液味,呛得陆和直咳嗽,连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地道!快进地道!”魔眼急声提醒,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乱,“地道窄,它们铺不开,还有机会!”
陆和扑到地道口,手脚并用地往里钻。地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虫潮再密,到了洞口也得排队,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机。
他胳膊肘撑着泥壁,拼命往前挪。塌落的沙土蹭得满脸都是,钻进鼻子和嘴里,涩得发苦。指尖磨破的伤口沾了泥沙,疼得钻心,他也不敢停半分。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冰凉的腥气裹着他的脚踝,像有无数只虫子已经爬了上来,在裤脚外面窸窸窣窣地爬。
刚爬出去没两丈远,最前面的几只石蜈蚣就已经窜进了地道。
陆和只觉得脚踝一凉,紧接着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蜈蚣的颚爪划破了裤袜,毒液渗进了皮肤里,麻痒感瞬间从小腿蔓延上来,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血管里爬。他浑身一僵,猛地抬脚往泥壁上蹭,把那几只蜈蚣蹭下去碾碎,黄绿色的体液蹭在泥壁上,留下一道恶心的痕迹。可更多的虫子已经涌到了洞口,顺着泥壁、顺着地面,密密麻麻地往里钻,像黑色的潮水,一点点吞噬着地道里的空间。
地道里的空间太窄了,虫子们挤在一起,发出的沙沙声被岩壁放大,嗡嗡地在耳边回响,像有人拿着锉刀在反复磨他的骨头。陆和咬着牙往前爬,小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可毒液的麻痹感越来越重,右腿渐渐有些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似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撑住。”魔眼的声音带着点少见的急意,“我再抽一点魔气出来,帮你压住毒性。别回头,往前爬!出去就有活路!”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左手背散开,顺着经脉流向右腿,麻痒感稍稍退了些。可陆和心里清楚,这点魔气根本不够用——他们现在就是在和虫潮比速度,一旦被追上,被这成千上万只虫子淹没,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会被啃得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连点肉末都剩不下。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虫子已经爬到了他的靴底。锋利的口器啃着鞋底的布料,发出细碎的滋滋声。有几只黑甲虫顺着裤腿往上爬,冰凉的背壳划过皮肤,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寒。陆和拼命扭动身子,想把虫子抖下去,可地道太窄,他连转身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虫子越爬越高,顺着裤腰往衣服里钻。
更糟糕的是,前方的地道忽然变窄了。
刚才进来时被他挖开的塌土,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震动晃松了,此刻又塌下来一大块,堵了大半通道,只留下头顶一道窄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挤过去。陆和心里一沉,这要是慢上半分,被虫子堵在这儿,前后夹击,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把上半身往前一送,拼命往缝隙里钻。肩膀蹭过粗糙的泥土,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也不管,只顾着往前挪。可就在他半个身子钻过塌土的瞬间,后颈忽然一凉。
一只长着多足的虫子,顺着他的衣领爬了进去。
冰凉的虫足划过后颈的皮肤,麻痒感瞬间窜遍全身。陆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差点失声叫出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虫子正顺着他的脊背往下爬,一步一步,带着细碎的刺痛,每动一下,都像在他神经上刮一下。
而身后,虫潮已经彻底涌进了地道,沙沙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黑色的潮水就会漫过他的脊背,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