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临河镇的风也凉透了。陆和半蹲在挖开的土坑边缘，指尖沾着湿冷的黑褐色泥污，目光牢牢钉在坑底那块发胀发黑的木板上。风顺着木板的缝隙卷上来，裹着地底独有的腥冷气，擦着他的后颈掠过，像有人贴着皮肤吹了口凉气，激得他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后的长街空荡荡的，两侧的屋舍张着黑洞洞的门窗，像无数只沉默的眼。没有犬吠，没有虫鸣，连风吹过落叶的声响都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仿佛整座镇子都屏住了呼吸，在暗处盯着他这个贸然闯入的外乡人。
“要下去看看吗？”
陆和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落在空旷的坑洞里，撞在泥壁上弹回来，细弱得像声叹息。
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穿着灵异局制服，板着脸提醒他，临河镇全镇人口凭空消失，地底暗道来历不明，十有八九和段宁玉炼意尸的布局脱不了干系，既然撞上了，就没有绕道走的道理，查清楚异常是分内之事。另一个却拽着他的袖子往后退，苦口婆心地劝：别逞能，你现在魔气被这方天地的气息压得只剩个零头，连魔翼都展不开，跟个普通少年没两样，真要是底下藏着邪修老妖，下去就是送菜。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等蒲封他们汇合，连五年都熬不过去。
换做平时，魔眼早就开口泼他冷水，或是直接替他拿了主意。可今天奇怪得很，自打他挖出这块木板，识海里就安安静静的，半点声音都没有，像是突然陷入了沉睡，又像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了他自己手里。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陆和在心里喊了一声，“平时唠唠叨叨没完，真到拿主意的时候装哑巴？”
识海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气海里那点稀薄的魔气轻轻晃了晃，像在应和，又像只是单纯的气流涌动。
陆和撇了撇嘴，有点没劲。他当然知道魔眼是什么意思——从落地到现在，他总被魔气不足、环境陌生这些事牵着走，事事都要靠魔眼提醒、靠同伴兜底。可这是整整五年，不是五天五个月，他总不能一直躲在别人身后。这条路，终究得他自己选。
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撑着坑壁的手微微用力，打算先爬上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去西平城找个落脚的地方，想办法恢复魔气，再慢慢查临河镇的事也不迟。反正镇子已经空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先撤，等本事硬了再回来算账。”陆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指尖抠住坑壁的凸起，半个身子都探了上去。靴底踩着夯实的土路，只要再一使劲，就能彻底离开这个诡异的坑洞。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声响钻进了耳朵。
沙沙，沙沙。
很轻，很碎，像是细沙顺着坡面滑落，又像是什么小东西的甲壳蹭过湿泥。起初陆和以为是风卷着落叶刮过坑底，可那声音太规律了，细碎却清晰，顺着坑壁一点点往上爬，绝不是风声。
他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朝坑底望去。
昏暗中，那块发黑的木板缝隙里，正慢悠悠爬出几只漆黑的小虫。
个头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墨黑，背壳泛着哑光的冷泽，鞘翅上布着极细的银灰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唯有偶尔转动时，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银光。六足纤细却遒劲，踩在湿滑的泥面上稳得很，排成细细的一条线，沿着坑壁往上爬，动作整齐得像受过严格训练。
陆和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几只甲虫，眼睛越睁越大，连抠着坑壁的指尖都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蚀骨甲。
这是宋枫溪养的蚀骨甲！
他绝不会认错。
四难小队里，宋枫溪性子最是阴冷寡言，平时总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唯独对养虫这事上心到了极致。她养的蚀骨甲和旁的异虫不一样，是用自身精血混着异怪骨粉一点点喂大的，每一只的鞘翅上都有她亲手刻下的银纹标记，像一片细碎的枫叶，旁人仿都仿不来。
上次在南郊乱葬岗出任务，他莽撞冲进尸群被尸蟞围了，就是宋枫溪指尖一抬，乌泱泱一片蚀骨甲铺天盖地涌出去，眨眼功夫就啃得邪修哭爹喊娘。那时候他吓得愣在原地，她走过来，指尖轻轻扫过他的领口，把爬上去的两只小甲虫收走，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冷冷丢下一句“跟紧点”。
陆和还曾因为好奇，凑过去想摸一摸，结果被宋枫溪冷冷瞥了一眼，吓得他缩回了手。那时候她还说，这些虫子认主，外人碰了，当场就能把手指啃得见骨头。
“宋枫溪？！”
陆和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可眼底的欣喜却怎么都压不住，像炸开的烟花，噼里啪啦亮了满心房。
是她！居然是她！
他本来以为，时空乱流把大家冲得七零八落，蒲封他们要五年后才到，他得一个人熬很久。没想到，宋枫溪居然也在这儿！看这些虫子的状态，她显然就在这地道底下，说不定也是发现了临河镇的不对劲，顺着线索查了进去，反倒遇上塌方被困住了。
刚才还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感，瞬间散了个七七八八。找到同伴的雀跃像暖流似的漫过四肢百骸，连带着地底涌上来的阴冷气息都没那么刺骨了。
什么魔气不足，什么孤身涉险，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同伴就在下面，他哪有转身就走的道理？别说只是条诡异的地道，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下去看看。
“胡闹。”
魔眼的声音终于在识海里响了起来，带着惯有的冷淡，“就凭几只虫子，你就敢往未知的地道里钻？万一是邪修故意设的圈套，引你下去自投罗网呢？”
“不可能。”陆和笃定得很，一边重新蹲回坑底，一边在心里反驳，“蚀骨甲的银纹是宋枫溪独有的，别人仿不出来。她肯定在下面，说不定遇上麻烦了。我总不能看着同伴遇险不管。”
“你现在这点魔气，下去了也是添乱。”魔眼语气依旧不好，却没再强硬阻止，“真遇上事，别指望我能救你。”
“知道了知道了，省着点用嘛。”陆和撇撇嘴，手上却没闲着，开始清理木板周围的浮土，“本魔王福大命大，死不了。”
他蹲下身，双手抠住木板边缘的缝隙，咬着牙往上使劲。木板在地底埋得久了，吸饱了潮气，沉得离谱，边缘又和泥土长在了一起，他憋得脸都红了，才听见“咯吱”一声闷响，木板被掀开了一道约莫半尺宽的缝隙。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虫腥气瞬间涌了出来，呛得陆和咳了两声。他眯着眼往缝隙里望，里面黑沉沉的，根本望不到底。塌落的淤土和细沙堵了大半通道，只在最上方留了一道窄窄的空隙，那些蚀骨甲就是从那空隙里爬出来的。
果然是堵了。
难怪宋枫溪进去了没出来，多半是地道坍塌，她被困在里面了。陆和心里更急了，也顾不上脏，直接矮下身子，脑袋先钻进了缝隙里。
地道里比想象中还要狭窄，塌落的沙土堆得老高，人根本直不起腰，甚至连跪都跪不住，只能趴在土里，像只硕大的鼹鼠，手脚并用地往前扒。
细沙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凉丝丝的，沾了汗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泥土混着腐叶的味道往鼻子里钻，呛得他好几次都想打喷嚏，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谁知道地道那头有没有别的东西，万一把邪祟引过来就麻烦了。
没扒多久，他的指尖就磨破了层薄皮，细沙嵌进伤口里，刺刺地疼。他只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便继续往前挖。指尖扒到半片绣着碎蓝花的粗布衣角时，他动作顿了顿，心里沉沉往下坠了几分——这是镇上寻常妇人的衣料，看来临河镇消失的人，多半真和这地底脱不了干系。
“宋枫溪？宋枫溪你在里面吗？”
陆和压低声音，对着地道深处喊了两句。声音闷在沙土里，传出去没多远就散了，没人应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指尖扒动沙土的簌簌声响。
他没泄气，反倒扒得更快了。
蚀骨甲就在他身边爬来爬去，有的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有的停在他手边，像是在给他引路。陆和心里更踏实了几分，跟着虫子爬动的方向，一点点往地道深处挪。
沙土很松，扒起来不算太费劲，就是费力气。没了魔气强化身体，他就是个普通的少年人，才扒了没多久，胳膊就酸了，额头上的汗混着泥土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他抬手蹭了蹭，蹭得满脸都是泥，活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泥猴。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挖洞这么累。”陆和喘着气，在心里跟魔眼吐槽，“以前魔化之后，一爪子就能刨开半面墙，现在倒好，跟个土拨鼠似的。”
“谁让你非要下来。”魔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还是提醒了一句，“左边的土松，往左边扒，省力气。那边有虫道，蚀骨甲平时就是从那儿走的。”
陆和依言往左边试了试，果然，那一片的沙土更松软，像是经常有虫子爬动，扒起来省力不少。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就说你刚才装哑巴，明明都看好路了。”
魔眼没再接话，识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留他一个人在地道里慢慢往前挪。
越往里走，地道的空间反倒稍稍宽敞了些，塌落的沙土也少了，依稀能看出原本夯实的泥壁和嵌在墙里的支撑木板。木板早就腐朽发黑，上面爬满了细细的虫痕，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空气越来越冷，像浸在冰水里，呼出来的气都凝成了白雾。墙壁上的蚀骨甲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趴在泥墙上，一动不动，像是在蛰伏，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陆和喘了口气，撑着两边的泥壁歇了歇。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亮着猩红的光，在黑暗里照出身前几步远的距离。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照明工具”，魔气消耗不多，还能勉强维持邪视的基础能力。
他能感觉到，地道还在不断往下延伸，像是直通地底深处。而那股熟悉的、属于异怪的清冷气息，也越来越近了。那是宋枫溪身上独有的味道，冷得像山涧的冰泉，混着一点极淡的虫腥气，错不了。
“快了，快找到了。”
陆和抹了把脸上的汗泥，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他不知道这条地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底下除了宋枫溪之外，还藏着什么东西——是临河镇消失的居民，是段宁玉炼尸的据点，还是别的什么诡异存在。可他知道，他不能退。
以前出任务，他总跟在蒲封、钟璃身后，遇事有人扛着，他跟着凑热闹就行。可现在不一样了。五年的时光差横在眼前，他得学着自己拿主意，学着往前走，学着护着身边的人。
深吸一口气，陆和再度埋下头，指尖扒开身前的细沙，继续朝着地道深处，一点点爬了进去。黑暗像潮水般涌过来，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只余下细碎的扒土声，在寂静的地底缓缓回荡。
又往前爬了约莫两丈远，前方的塌土忽然少了大半，地道豁然开阔了些。他撑着泥壁直起上半身，赤瞳的红光扫过前方，隐约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道纤细的人影，周身萦绕着细碎的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