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虫潮像决堤的黑水,瞬间从后颈漫过头顶。
陆和只觉得后背一沉,无数冰凉的虫身叠压上来,重量顺着脊椎往下压,几乎要把他的胸腔挤扁。虫子顺着领口、袖口、裤腰的缝隙往衣服里钻,细若发丝的虫足勾住皮肉,密密麻麻地爬过每一寸皮肤。有几只体型细小的蕈蚊顺着他的呼吸往鼻腔里钻,翅羽扫过鼻粘膜,又痒又呛,他下意识想张嘴咳嗽,立刻就有潮虫顺着嘴角爬了进来,带着浓重土腥气的粘液沾在舌尖,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唔——!”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想抬手去拍,可胳膊刚动了动,就被层层叠叠的甲虫压住,沉重得像铐上了千斤铁锁。无数只虫子在他身上蠕动、啃咬,锋利的颚爪划开皮肤,细小的伤口密密麻麻地渗出血珠,又很快被虫群舔舐干净。刺痛混着麻痒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他的骨头缝里,连骨头都跟着发酸发颤。
视线里全是晃动的虫影,赤瞳的红光被层层虫壳挡住,只剩细碎的光点在黑暗里晃。地道里的沙沙声达到了顶峰,虫足划过布料、啃咬皮肉、彼此碰撞的声响叠在一起,像无数把小锉刀在反复磨他的神经。陆和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指骨泛白,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虫群抽走了似的,连挣扎的幅度都越来越小。
“魔眼!魔眼!”他在识海里疯狂嘶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想想办法!再不出手我真要被啃成骨头了!”
平日里总能及时回应的魔眼却迟迟没有出声,只有气海里那点稀薄的魔气还在勉强流转,护着他的心脉不被虫毒立刻侵蚀。可这点魔气在铺天盖地的虫潮面前,像狂风里的烛火,晃了晃便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缓慢流转的魔气骤然一滞。
像是流动的河水突然撞上了无形的冰墙,原本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散去、压制虫毒的魔气猛地一顿,随即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倒流,顺着经脉往气海深处缩去。陆和只觉得浑身一凉,本来被压制在小腿处的麻痹感瞬间没了束缚,像挣脱了缰绳的毒蛇,顺着血管飞速往上窜。
麻痒感从小腿蔓延到大腿,再到腰腹、胸口,最后直冲颅顶。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肺里火烧火燎地疼。眼前的虫影开始重影,赤瞳的红光忽明忽暗,最后彻底暗了下去。耳朵里的沙沙声也渐渐变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嗡嗡地响成一片。
“不……不行……”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舌头已经开始发麻,连话都说不完整。意识像被潮水卷着往下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原本还在勉强支撑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彻底趴在了泥土里。更多的虫子涌上来,顺着他的后背、脖颈往头上爬,很快便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只余下起伏微弱的脊背,证明这人还活着。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陆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本魔王居然要栽在一堆虫子手里?
真丢人。
……
黑暗漫无边际。
像是沉进了冰冷的深海,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流逝的感觉都模糊不清。陆和的意识在混沌里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与麻痒,像有无数小虫子还在皮下爬;昏沉的时候便坠入无边无际的噩梦,梦里全是铺天盖地的黑色虫潮,还有那道由虫子拼成的人形阴影,追着他跑了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凉意才慢慢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从皮肤表层一直烧到肌肉里,又酸又胀。陆和的睫毛颤了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比地道里还要昏暗,只有极淡的、不知从哪渗进来的微光,勉强照出头顶一方夯实的泥壁。
他愣了好半天,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转不动念头。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似的,他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只发出了沙哑的气音。
“……咳。”
陆和咳了一声,牵扯得胸腔隐隐作痛,这才慢慢找回了几分真实感。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潮湿的泥土,凉丝丝的,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再动了动胳膊,虽然又酸又沉,却还能使唤;又蜷了蜷腿,除了麻痒感还在,也没少什么零件。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庆幸。
没死?
他居然没死?
被那么多虫子裹住拖走,没被啃成骨架,也没缺胳膊少腿?
陆和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刚抬起上半身,就“咚”地一下撞到了头顶的泥壁。钝痛顺着额头散开,他嘶了一声,又跌回地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的空间比刚才的地道还要窄小,头顶的泥壁离地面不足两尺,根本直不起腰,甚至连跪坐都做不到。
他忍着头晕,慢慢侧过身,借着极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狭窄的坑道,四壁都是夯实的黄土,墙面平整紧实,不像之前那条地道那般松垮易塌,显然是人为精心挖出来的。坑道宽度约莫三尺,刚够一个成年男子侧着身子过;高度更是局促,顶多容人伏地爬行,稍一抬头就会撞顶。空气里没有了之前浓重的虫腥气,只剩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草药的清苦气,吸入肺里,居然让灼烧的喉咙舒服了些许。
陆和撑起上半身,靠在泥壁上缓了缓,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粗布短打早已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黄泥与黑色的虫粪,多处被虫子啃出了细碎的破洞。他掀开衣领往里看,只见从脖颈到胸口,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疹子,疹子细小凸起,挨在一起成片成片的,看着触目惊心。指尖轻轻一碰,又痒又疼,像有无数小虫子还在皮下钻。
不仅是胸口,胳膊、腰腹、大腿……凡是之前被虫群爬过的地方,全是这种诡异的红疹。毒素还残留在皮肤里,时不时泛起一阵麻痒,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引得人忍不住想去抓。陆和咬着牙把手收了回来,他知道这种疹子抓不得,一旦抓破了,指不定毒素会扩散得更快。
“魔眼?魔眼你还在吗?”他在识海里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还有点发虚。
隔了好一会儿,魔眼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比之前虚弱了不少,带着几分凝重:“我在。之前因为你的情绪波动太大,封住了魔气流转,害得压制毒性的魔气倒流,差点让你直接毒发身亡。”
“那现在……”
“暂时没事了。虫毒被一股外力压在了皮肤表层,没侵入脏腑。”魔眼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奇怪……有人帮我们解了围,还用药气压住了毒性。但这股气息很陌生,不像是邪修,也不像是段宁玉的人。”
陆和愣了一下。
有人救了他?
可那些虫子明明是冲着他来的,把他拖到这种地方,又不杀他,还用药压了毒,图什么?
总不能是好心救他吧?临河镇全镇的人都消失了,地底全是诡异的虫群,怎么看都不像有善茬的样子。
他想不通,索性先不想了。当务之急是从这鬼地方出去,再待下去,就算不被虫子吃,也得被闷死在这里。陆和扶着泥壁,慢慢调整呼吸,积攒力气。后背和胳膊上的肌肉还在发酸发软,之前挣扎时磨破的伤口沾了泥,隐隐作痛。他闭着眼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力气稍稍回来了些。
坑道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撞在两侧的泥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空旷。陆和往左右两边都看了看,两侧都是黑沉沉的,看不到尽头。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被拖过来的方向,按理说,往回爬应该能回到之前的地下空洞,可那边全是虫群,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只能往前。
不管前面是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总比待在原地坐以待毙强。
陆和咬了咬牙,慢慢翻过身,趴在了潮湿的泥土上。这个姿势让红疹蹭到了地面,麻痒感瞬间加剧,他皱着眉忍了下去,胳膊肘撑着泥地,慢慢往前挪动。
坑道比想象中还要难爬。地面凹凸不平,时不时有凸起的土块硌得胸口生疼;头顶的泥壁太低,稍微抬点头就会撞到,他只能埋着脑袋,视线盯着身前两尺远的地面,一点点往前蹭。胳膊肘撑在硬实的泥土上,没爬多久,本来就磨破的伤口就更严重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沾在黄泥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红痕。
每往前挪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体内的虫毒虽然被压住了,却还在隐隐作祟,爬不了几尺,就会泛起一阵头晕目眩,得停下来喘好半天才能缓过来。陆和爬爬停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往前挪了约莫十几丈远。
身后早已是一片漆黑,看不到来时的入口;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他趴在地上喘气,额头上的冷汗滴进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沮丧。
以前出任务,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有魔气加持,有同伴在身边,哪怕遇上再凶的邪祟,也有底气硬碰硬。可现在倒好,魔气被封得七七八八,孤身一人困在不知名的地底坑道里,连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
“就这点出息?”魔眼的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冷淡,却没了之前的虚弱,“刚爬这么远就不行了?出去也还得等五年呢!刚走几步路就熬不住了?”
“谁不行了。”陆和喘着气,在心里反驳,“本魔王就是歇会儿。等会儿照样爬出去。”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魔眼是在激他。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把翻涌的恶心与眩晕压下去,重新撑起胳膊,继续往前爬。
不能停。
停在这里,就真的出不去了。
他还要找宋枫溪,找蒲封、钟璃他们,还要查意尸的线索,还要回去。他总不能真的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和咬着牙,一点点往前挪。坑道似乎在缓缓往上倾斜,虽然坡度不大,却能明显感觉到地势在升高。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稍稍一振——往上走,就意味着离地面越来越近,说不定前面真的有出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空气里的土腥味渐渐淡了些,反倒多了一丝极淡的、草木腐烂的气息,像是离地表的土层不远了。陆和精神一振,胳膊上也多了几分力气,爬行的速度快了不少。
又往前爬了约莫数十丈,前方的黑暗里,忽然闪过一点极淡的光。
那光很弱,像隔了厚厚的毛玻璃,朦朦胧胧的,泛着点灰白的颜色,在浓稠的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若不是陆和刚好停下喘气、抬眼往前望,怕是就要错过了。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头晕眼花出现了幻觉,赶紧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
没错。
前方数十丈远的地方,确实有一丝微弱的亮光。
光很淡,很模糊,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坑道里,却像一颗落在黑夜里的星子,格外清晰。
陆和的心脏猛地一跳,原本沉到谷底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是光!
前面有光!
有光就意味着有出口,意味着不用再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坑道里了!
他几乎是立刻撑起了胳膊,也顾不上胳膊上的伤口疼,也顾不上红疹的麻痒,拼尽全力往前爬。泥土蹭过伤口的痛感、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窒息感,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眼里只剩下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近了。
更近了。
那点光越来越亮,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光斑,而是一道狭长的缝隙,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前方坑道口的泥土。
陆和的心跳得飞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加快了动作,手脚并用地往前蹭,眼看着那道亮光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