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的心跳得飞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顾不得胳膊上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脚并用地往前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团越来越亮的灰白微光。潮湿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草木腐烂的气息,比坑道里沉闷的土腥味清新了不少,更让他笃定了前方就是通往地面的出口。
越往前爬,光亮就越盛,从起初模糊的光斑,渐渐晕成一片朦朦胧胧的青白色。陆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出去之后第一件事要找条河,把身上的泥污和虫味洗干净,再想办法绕回西平城。他攒着劲往前又挪了几尺,鼻尖快要触到那片冷光时,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成了冰。
那哪里是什么天光出口,分明是厚厚一层密密麻麻的蠕虫,密密麻麻地吸附在坑道四壁与顶部,扭着半透明的、指头粗细的软身子,缓缓蠕动。每只虫子的尾端都挂着一点淡青色的荧光,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便汇成了一团朦朦胧胧的亮团。虫子的体表覆着一层黏湿的粘液,时不时有细丝从虫身滑落,垂在半空中,丝线也泛着细碎的萤光,像被扯碎的星子,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亮粉。
整个坑道壁像铺了层会发光的软毯,虫子们挤挤挨挨地扭动着,粘稠的液体顺着壁面往下淌,在坑底积出一滩滩泛着冷光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吸进肺里叫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和猛地捂住嘴,才没把刚才灌进去的凉气呕出来。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到脚后跟,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软乎乎、密密麻麻的虫子,比刚才那些张牙舞爪的黑甲虫还让他头皮发麻。
“是萤丝虫,靠食腐木与腐殖土为生,无毒,不会主动攻击人。”魔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它们吐的丝沾了皮肤会发痒,但没毒性。你要是想绕路,就得退回刚才的岔口走另一条道——但那边的气息更乱,指不定藏着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陆和咽了口唾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漆黑的坑道,他就是从那边被虫手拖过来的,谁知道黑甲虫群还守在不在。往前是软乎乎的萤丝虫,往后是凶神恶煞的食肉虫潮,怎么看都是前者更靠谱些。
“总不能退回去喂那些黑甲虫。”陆和压低声音,给自己打气,“不就是点软虫子吗?本魔王连百年妖物都见过,还怕这个?”
话虽这么说,真要动手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了半天。他咬着牙撕了块衣襟裹在右手上,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往前凑了凑,指尖隔着薄布,轻轻碰了碰最外层的蠕虫。
冰凉黏腻的触感瞬间传了过来,软乎乎的虫子在指尖下扭了扭身子,非但没攻击,反而受惊似的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点缝隙。
陆和悬着的心落了大半。他咬着牙,开始小心地扒开虫群,清理出一条能容身的通道。冰凉的粘液隔着布渗进来,虫子在掌下蠕动的触感格外清晰,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牙咬得咯咯作响,全靠一口气撑着。萤光粉沾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星星点点的,像披了一身碎星,可他半点都不觉得好看,只觉得浑身发痒,恨不得立刻跳进水里搓掉三层皮。
足足耗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他才硬生生从虫堆里扒出一条窄路,侧着身子挤了过去。刚穿过萤丝虫区,他就瘫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把身上能拍的亮粉都拍掉了,胳膊上还是泛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疹,痒得厉害。
“早知道这么磨人,还不如跟黑甲虫拼了。”陆和挠着胳膊吐槽,话音刚落,就听见魔眼轻哼了一声。他讪讪地闭了嘴,撑着泥壁坐起身,这才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坑道到这里明显变宽了些,前方分出了两条岔路,一左一右,像大树的根须似的往不同方向延伸。左边那条往上倾斜,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右边那条往下走,飘着淡淡的腥气,和之前地下空洞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靠在泥壁上歇着,后背忽然硌到了什么硬东西,咯得生疼。陆和疑惑地回头,借着赤瞳微弱的红光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泥壁里嵌着半片人的头骨,眼窝黑洞洞的,正对着他的方向。骨质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和黄土融在了一起,显然埋在这里有些年头了。
陆和吓得差点蹦起来,脑袋狠狠撞在头顶的泥壁上,疼得他嘶嘶抽冷气。他定睛细看,才发现这一片的泥壁远不止这一块骨头——头骨、肋骨、指骨,还有些细碎的骨渣混在黄土里,层层叠叠嵌在夯实的泥壁中,有的骨头上还挂着没烂干净的碎布,能看出是寻常百姓的粗麻布料。越往岔道深处走,骸骨就越多,有的干脆就堆在路边,像废弃的柴火堆似的,骨头缝里爬着细细小小的黑虫,啃食着残留的筋肉碎屑。
“这些……都是临河镇的人?”陆和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之前猜镇子上的人可能被害了,可真看到满壁的骸骨、遍地的骨堆,还是心里发沉。好好一座镇子,几百上千口人,就这么被填在坑道里当喂虫子的养料?
“不止。”魔眼的声音沉了几分,“骨头有新有旧,旧的都快和泥融在一起了,至少有好几年了。临河镇的人怕是只占了一小部分。这里就是个养虫的巢穴,用死人喂虫,再用虫子炼邪物——和段宁玉一脉的路数一模一样。”
陆和攥了攥拳,左手背上的赤瞳微微发烫。刚才的恐惧里掺进了几分火气,他那股中二的劲头又上来了:“好啊,本魔王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在这儿草菅人命。等我出去找到蒲封他们,非把这鬼地方连锅端了不可。”
他没选往下的腥气岔道,而是挑了往上倾斜的左边那条。毕竟往上走,才更有可能靠近地面。可越往里走,坑道两侧的骸骨就越密集,空气里的霉味也越来越重。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凹凸不平,踩上去时不时会硌到碎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扑棱声。
陆和下意识抬头,赤瞳微微亮起红光,照出了头顶的东西——那是一群巴掌大的飞蛾,灰扑扑的翅膀上,赫然印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图案。眼睛、鼻子、嘴巴俱全,有的哭丧着脸,有的嘴角诡异地上扬,密密麻麻挤在翅膀上,随着飞蛾的扑棱轻轻晃动,仿佛无数张脸在低头盯着他看。
飞蛾群扇动翅膀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似的扎进耳朵里。最前面那只飞蛾翅膀上的人脸,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直直地看向他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越发诡异。
陆和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他跟着四难出过不少任务,见过不少异虫邪物,可长着人脸翅膀的飞蛾,还是头一回见。那些人脸图案太逼真了,逼真到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张脸上的泪痕,像极了临死前绝望哭号的人。
“人面蛾。”魔眼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用死人的魂灰混着虫卵养出来的,能惑神乱智,靠吸食生灵的情绪为生。别盯着它们的翅膀看,也别喘气太急,它们对活人的气息很敏感。”
陆和赶紧低下头,屏住呼吸,紧贴着泥壁站着。那群人面蛾扑棱棱地从他头顶飞过,翅膀扇起的风带着淡淡的霉味,擦着他的发梢过去。他用余光瞥见,好几只飞蛾盘旋了两圈,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却又像是忌惮什么,终究没敢落下,晃悠悠地飞进了另一条岔道,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直到扑棱声彻底听不见了,陆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鬼地方……到底养了多少邪门虫子。”他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本以为穿过萤丝虫区就够离谱了,没想到这才只是开始。这地底坑道像个巨大的虫巢,越往里走,虫子越诡异,也越渗人。
他不敢多耽搁,继续往前爬。坑道又变窄了些,两侧的骸骨渐渐少了,可地面上却出现了一道道浅浅的爬痕,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痕迹两侧有细碎的足印,中间是一道宽宽的压痕,看着像是某种多足的大虫子。
痕迹很新鲜,泥土还没盖住,说明这东西刚过去没多久。陆和的心又提了起来,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走了约莫十几丈远,前方的坑道忽然拐了个弯,拐角处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清脆又刺耳。
他屏住呼吸,贴着泥壁,慢慢探出头去。赤瞳的红光扫过拐角,看清里面的东西时,陆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
那是一只尺许长的怪虫,身子像肥胖的白蚕蛹,白花花的软肉一鼓一鼓,却长着类似人类的四肢与脑袋。四肢是虫足异化来的,分着节,末端长着尖利的黑爪,正扒着一根成人腿骨啃得咔嚓作响;那颗“人头”更诡异,轮廓像个皱巴巴的婴儿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大腮帮子的嘴,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尖牙,啃起骨头来渣都不剩,骨粉顺着嘴角往下掉。
它趴在一堆骸骨中间,白胖的身子一缩一缩地蠕动着,人形的四肢扒着骨头往嘴里送,动作说不出的怪异违和。明明是虫,却长着人的形状,像个没长开的畸形胎儿,偏偏又有着虫子的狰狞与贪婪,看得人浑身发毛。
“人形体……这是虫蛹?”陆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恶寒。
“是用活人血肉养出来的尸虫,时间久了,就慢慢长出了人的样子。”魔眼的语气也凝重了不少,“它们靠啃食尸骸为生,长大了会更像人,最后能混在人群里,专挑落单的人下手。看来这里不止是养虫,还在炼这种人形异虫。”
陆和听得后背发凉。他想起临河镇凭空消失的居民,想起泥壁里层层叠叠的骸骨,心里又惊又怒。这些邪修不仅把人当成喂虫子的养料,还炼这种人不人虫不虫的怪物,简直丧心病狂。
那只人形尸虫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啃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那颗没有眼睛的“人头”缓缓转了过来,裂开的嘴微微张合,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嗅闻空气里的味道。白胖的身子慢慢弓了起来,人形的四肢撑在地上,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陆和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现在魔气不足,连魔化都做不到,真和这东西打起来,未必能讨到好。可身后是狭窄的坑道,退无可退,总不能转身往回跑,再撞上人面蛾群吧?
就在他绷紧了神经,准备抄起地上的碎骨头硬拼的时候,那只尸虫却忽然顿住了。它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白胖的身子猛地缩了一下,非但没扑过来,反而慌慌张张地转身,拖着肥胖的身子,连滚带爬地往坑道深处跑,几下就拐进了另一条小岔道,不见了踪影。
陆和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跑了?”
“是你身上的魔气,还有赤瞳的气息。”魔眼淡淡道,“尸虫虽凶,却本能地惧怕高阶魔性。你刚才心神一紧,泄了点魔气出来,它就被吓跑了。”
陆和松了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合着他这半吊子魔气,关键时刻还能当个驱虫剂用。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背上的赤瞳,暗红色的瞳仁微微转动,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