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里的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虫卵的腥甜味混着泥土的霉味,一股脑往肺里钻。陆和背抵着冰凉的岩壁,连呼吸都掐到了最细,耳尖却竖得笔直,死死捕捉着洞窟深处的每一丝动静。
宋楠素走了有一会儿了。
三个邪修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骨节错动声渐渐远了,混着岩壁的回音散进黑暗里,到最后只剩钟乳石滴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尖上。石台边的两尊虫将重新闭上了眼,空洞的眼珠转了两圈,便又恢复了休眠的姿态,像两尊镇守祭坛的石像,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陆和等了又等,确认洞窟里再没有别的活物动静,才敢轻轻挪动一下发麻的腿。脚踝处的肿胀已经消了些,可虫毒还在皮下隐隐作祟,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麻痒,像有无数只细虫在血管里钻。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痒意硬生生压下去,伸手扒开堵在洞口的碎石和腐殖土,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窟里格外清晰,他吓得手一抖,整个人僵住,屏住呼吸听了好半天,确认虫将没被惊动,才继续慢慢清理。
洞口终于露出了一道能容身的缝隙。
陆和侧着身子,一点点往外挤。肩膀擦过粗糙的岩壁,刚结痂的伤口又被蹭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沾在泥污上,黏腻得很。他顾不上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洞窟中央那两尊虫将身上——只要它们有半点异动,他就得立刻缩回去,再想别的法子。
好在虫将纹丝不动。
他终于从岩缝里挤了出来,整个人贴在岩壁上,像一只贴在墙上的壁虎,连大气都不敢喘。洞窟里的萤光比岩缝里亮些,泛着病态的青白色,照得石台上的虫卵隐隐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是泥,衣衫破烂,胳膊和脚踝缠着脏兮兮的布条,红疹从领口露出来,密密麻麻一片,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这副模样,就算被虫卒看见了,说不定都要愣一下,以为是哪来的同类。
陆和苦笑了一下,不敢多耽搁,贴着岩壁往洞窟另一侧的通道挪。他记得清楚,宋楠素和三个邪修是往洞窟深处的黑暗通道走的,那边肯定是虫巢更核心的区域,不能去。入口方向堵着密密麻麻的虫卒,也不能走。剩下的,只有洞窟左侧那几条不起眼的小坑道——他之前躲在岩缝里时,用邪视扫过一遍,那些坑道窄而深,虫卒很少往那边去,说不定能绕到别的出口。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机会。
每走一步,他都要先试探着落下脚尖,确认脚下没有碎石骨片、不会发出声响,才敢把重心慢慢移过去。岩壁上凝着水珠,沾在手心凉丝丝的,和他手心的冷汗混在一起,滑腻得很。短短几丈远的距离,他走了足足半柱香,后背的衣衫又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终于挪到了左侧那条小坑道的入口。
坑道很窄,约莫两尺宽,高度也只够人弯腰通过,四壁是天然的岩石,不像主通道那样有规整的凿痕,显然是虫巢扩张时偶然打通的天然裂隙。空气里没有主洞窟里浓重的腥甜味,反倒多了一丝地底深处的阴冷潮气,闻着让人头脑清醒了些。
陆和回头望了一眼主洞窟。
青白色的萤光里,石台上的虫卵密密麻麻,两尊虫将像石像一样守着,钟乳石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水洼里,整个场景静谧得像一幅画。可他知道,这幅画底下藏着多少条人命——临河镇的百姓,周边村镇抓来的流民,还有……宋楠素。
那个半人半骨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半边白骨,半边面皮,一瘸一拐的步态,骨节错动的咯吱声……他甩了甩头,强行把那幅画面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先出去,把消息带出去,剩下的事,等和蒲封、钟璃他们汇合了再说。
深吸一口气,陆和弯下腰,钻进了那条狭窄的坑道。
坑道比想象中还要难走。地面凹凸不平,时不时有凸起的岩石硌得脚底生疼;头顶的岩壁太低,稍微抬点头就会撞到,他只能埋着脑袋,视线盯着身前两尺远的地面,一点点往前蹭。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手一撑上去就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约莫几十步,坑道忽然往下倾斜,坡度还不小。陆和心里一紧——往下走,意味着离地底更深了,离地面更远了。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主洞窟那边随时可能有邪修或虫将过来巡查,留在原地等于坐以待毙。
咬了咬牙,他继续往下走。
坑道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岩壁几乎贴着脸,冰凉的石头蹭着皮肤,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寒意。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呼吸开始变得费力,每吸一口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闷得人头晕目眩。
“魔眼,还能撑多久?”他在识海里低声问。
“魔气只剩不到一成了。”魔眼的声音比之前虚弱了不少,“邪视最多再用一炷香,之后就得全靠你自己。省着点。”
陆和心里沉了沉,却没说什么。他知道魔眼已经尽力了——从被虫群围攻到现在,魔眼一次次抽出魔气帮他压毒、护体、催动邪视,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家底,早就快掏空了。
又往前蹭了约莫十几丈,坑道忽然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处不大的天然溶洞,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穹顶比坑道高了不少,终于能直起腰了。溶洞四壁长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有的像倒悬的冰锥,有的像丛生的竹笋,在微弱的萤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啪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溶洞里荡开回音。
陆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脊背,长长舒了口气。弯腰走了这么久,腰都快断了,终于能站直了。
可他没敢多歇。
溶洞有三个出口,除了他进来的这条,另外两条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左边那条往下倾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气,和主洞窟里的味道如出一辙,显然是通往虫巢更深处的;右边那条往上走,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空气也稍微清新些,似乎能通往更高的地方。
陆和几乎没有犹豫,选了右边那条。
往上走,才有可能靠近地面。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虫足爬动的声音,更像是……碎石滚落。
陆和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溶洞里空荡荡的,只有钟乳石投下的重重阴影,看不见半个人影。可那沙沙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进来的那条坑道里移动,速度不快,却很稳,一步一步,正朝着溶洞的方向来。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虫卒?还是邪修?又或者是……那个半骨的宋楠素去而复返?
来不及细想了。陆和转身就往右边的坑道里冲,也顾不上脚下会不会发出声响了,保命要紧。坑道里的地面凹凸不平,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凸起的岩石绊倒,可他不敢停,身后那沙沙声像催命符一样,死死咬着他的脚后跟。
坑道越往上越宽,到后来已经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岩壁上的凿痕也越来越规整,显然是经常有人走的通道。陆和心里一喜——有凿痕,有人走,说明这条路通往某个有人活动的区域,说不定离出口不远了!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跑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了岔路。
三条坑道,一左一右一正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岩壁上都有规整的凿痕,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腥甜味,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出路、哪条是死路、哪条又通往虫巢的核心。
陆和猛地刹住脚,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身后的沙沙声已经远了,想来是那东西在岔路口选错了方向,没有追上来。可他现在也陷入了困境——三条路,选哪条?
他催动仅剩的邪视,往三条坑道里分别扫了一遍。左边那条深处有微弱的活物气息,数量不少,多半是虫卒的栖息地;正前方那条气息最杂,活气、死气、虫腥气搅在一起,显然是通往虫巢的核心区域;右边那条……气息最淡,几乎感知不到什么活物,空气也最清新。
“走右边。”魔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几分虚弱的笃定,“那边活气少,虫卒不多,说不定能绕到外围。”
陆和点点头,转身钻进了右边的坑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选,就彻底偏离了通往地面的路。
右边的坑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深,空气里的清新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像深冬的冰窖,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岩壁上的凿痕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然的岩石纹理,凹凸不平,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陆和越走越觉得不对。
“魔眼,你确定这条路是对的?”他压低声音问,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气息确实在变淡。”魔眼的声音也带着几分不确定,“但这条路……好像一直在往下。”
往下?
陆和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
果然,坑道的地面一直在缓缓向下倾斜,坡度虽然不大,可走了这么久,累积下来已经下降了不少。他刚才只顾着往前跑,根本没注意到地势的变化,这会儿停下来才发现,自己非但没有靠近地面,反而越走越深了。
“糟了。”他咬了咬牙,转身就想往回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
不是踩到了松软的泥土,而是……整片地面都在往下塌陷。
陆和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随着塌落的碎石和泥土,直直往下坠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两侧的岩壁,可指尖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碎石,碎石从指缝间滑落,什么都没抓住。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全身。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他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直直往下坠,根本看不到底在哪里。左手背上的赤瞳在慌乱中亮了一下,猩红的光芒扫过四周,却只看见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不是普通的坑道塌陷,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他掉进来的地方,不过是空洞顶部一个不起眼的裂口。
“魔眼!魔眼快想想办法!”他在识海里疯狂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魔气不够!化不出翅膀!”魔眼的声音也带着少见的慌乱,“尽量蜷起身子,保护头部!下面……下面不知道是什么!”
陆和咬着牙,按照魔眼说的,拼命蜷起身子,双手抱住后脑勺,把要害都护在中间。可下坠的速度太快了,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飞速旋转,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也不知坠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半柱香,他终于感觉到了底部。
“噗通——!”
不是摔在坚硬的岩石上,而是砸进了一片冰冷的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陆和整个人沉入水中,呛了好几口冷水,鼻腔和喉咙里都是又咸又苦的味道,他拼命扑腾着,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很深,踩不到底。
他靠着本能在水里扑腾,左手背上的赤瞳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魔气,在刚才下坠的过程中耗尽了。现在的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浑身是伤,中着虫毒,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里,连方向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