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整个人僵在岩缝里,连呼吸都彻底忘了。
猩红的邪视瞳光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钉在洞窟中央那道身影上,从那半张完好的面皮,扫到另一侧森白的颅骨,再落回她唇角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一遍一遍,像要把那轮廓刻进骨子里。
不可能。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三个字,像被敲钝的铜钟,在颅腔里嗡嗡撞得发疼。
怎么可能是宋楠素?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在南郊废弃医院出任务时,他被邪修引到尸群包围圈里,是宋楠素骨化唐刀冲进来救他。当时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眉峰冷峭,鼻梁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跳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唇角左上角的疤痕被血珠浸过,泛着一点红。她话不多,只冷冷丢下一句“跟紧”,便提着刀在前面开路,刀风扫过之处,尸骸纷纷倒地。
那道疤是早年她和宋枫溪拼命时,被宋枫溪用虫翅划的。她总说不好看,平时总用立领衣衫挡着,只有动手时领口散开,才会露出来。队里没人敢多问,只知道这对姐妹性子都冷,虽然之前打生打死,但现在彼此却护得极紧。
可眼前这人是谁?
半张脸是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清冷眉眼,皮肤白得近乎病态,眉眼间的神态都和宋楠素别无二致;可另一半脸,却是完完整整的白骨。眼眶是两个黑漆漆的窟窿,鼻骨处凹成三角空洞,下颌骨的线条冷硬锋利,骨缝里还沾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残肉,像被人生生剔去了皮肉,只留半张面皮撑着人形。
她裸露的右肩更骇人,整条手臂的皮肉几乎都烂光了,肱骨、尺骨、桡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筋络像暗红色的细线缠在骨头上,时不时还会微微抽动。肘关节早已脱臼错位,每动一下,骨茬就互相摩擦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右腿也是一样。裤腿从膝盖处撕裂开来,胫骨和腓骨戳破皮肉露在外面,脚踝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这便是她一瘸一拐的缘由。每一步落下,错位的骨节都要咯吱作响,靴底磨平的鞋跟磕在石地上,沉闷的声响混着骨摩擦音,在死寂的洞窟里荡开,像钝刀慢慢割着人的神经。
陆和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黏腻地贴在衣衫上。本来就发痒的红疹被汗一浸,刺痒混着灼痛往骨头缝里钻,他却浑然不觉。攥紧的拳头越收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疼顺着神经往上窜,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指节越收越紧,直到指甲刺破皮肤,温热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潮湿的石地上,砸出细碎的红点。
是她。
真的是她。
哪怕只剩半张脸,哪怕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他也认得出。
可怎么会呢?
宋楠素明明是四难小队里出了名的稳妥,骨化兵刃的杀伤力极强,寻常邪修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千年之前的地底虫巢里?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被段宁玉的人抓了?还是和自己一样,被时空乱流卷到了这里,不幸落进了虫巢?
“发什么呆!收敛气息!”
魔眼的声音骤然在识海里炸开,带着少有的急意,“她对活气敏感到了极点,你心绪波动太大,魔气裹不住活人气了!想被发现就继续愣着!”
陆和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因为情绪震荡,裹在周身的那缕稀薄魔气散了大半,活人的温热气息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他赶紧咬了咬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强行压下翻涌的惊骇与慌乱,凝神将散逸的魔气重新收拢,贴紧岩壁往缝隙深处又缩了缩。
岩缝里的碎石硌得后背生疼,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死死盯着洞窟中央的身影,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好在那半骨女子并没有往这边看。
她似乎对石台边的虫卵没什么兴趣,只抬了抬那只只剩白骨的右手,指尖骨节微动,发出细碎的咔咔声。站在最前面的邪修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对着石台另一侧打了个晦涩的手势。原本盘膝休眠的两尊虫将缓缓睁开了眼,空洞的眼珠转了转,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却没挪动半步,像是接了驻守的命令。
做完这一切,女子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洞窟更深处的黑暗通道走去。白骨脚踝错动的咯吱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空间里荡开,敲得人心尖发颤。三个邪修低着头,恭恭敬敬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前面的人。
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起初还能飘过来几个零碎的字眼——“炉鼎”“意尸”“月圆之夜”,和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能对上。可越往深处走,声音就越模糊,混着岩壁的回音渐渐散了,到最后只剩衣料摩擦的轻响和骨节错动的微声,再后来,连那点声响都融进了洞窟深处的黑暗里,彻底听不见了。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口,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了,陆和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了松。
这一松劲,浑身的疼就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脚踝被虫爪划破的地方肿得老高,毒血混着冷汗往鞋袜里渗,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胳膊上的抓伤火辣辣的,刚才蹭到岩壁又扯开了结痂,血把衣襟粘在了皮肤上,稍一拉扯就是一阵刺痛;浑身的红疹更不用说,麻痒感从皮肤表层往骨子里钻,像有千万只细虫在血管里爬,痒得人恨不得把皮肉都挠下来。
他顺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张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把喘息都闷在喉咙里,震得胸腔发疼。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宋楠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和他一样,被时空乱流卷到了这个时代?甚至比他来得更早?可就算早到,以她的本事,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半张脸的皮肉都被剔去,骨头都露在外面,连走路都要靠骨节错动支撑,这哪里还是那个出手凌厉、永远冷静自持的宋楠素?
是段宁玉的人干的?还是这虫巢里的邪修,抓了她炼制成了这副半人半骨的模样?
还有宋枫溪。
之前在地道里见到的蚀骨甲,分明是宋枫溪亲手养的异虫,鞘翅上的银纹枫叶标记做不了假。姐姐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那妹妹呢?是不是也落在了这些人手里?是不是也遭遇了不测?
他不敢往下想。一想到那个总是冷着脸、指尖一抬就能召出漫天虫群的姑娘,也可能落得和临河镇百姓一样的下场,他心里就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临河镇满镇的人,要么被炼成了顶着人脸的虫卒,要么成了喂养虫卵的养料。地底藏着这么大一个养虫炼尸的据点,直接和意尸的炼制挂钩,现在连宋楠素都出现在了这里,成了邪修恭敬对待的“主事人”……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也凶险得多。
“现在知道怕了?”魔眼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嘲,却比之前柔和了些许,“早劝过你别逞能,非要往下闯。现在撞进龙潭虎穴里,满意了?”
陆和闭了闭眼,指尖狠狠按了按眉心。
怕吗?当然怕。
刚才看见那半张白骨脸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直到现在指尖还在发麻。他见过僵尸,见过厉鬼,见过形形色色的妖物邪修,可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从心底往外冒寒气——那不是陌生的怪物,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是会在他莽撞闯祸时默默替他兜底的人。
可怕有用吗?
慌神没用,冲出去更没用。凭他现在这点魔气,别说救人,连一尊虫将都打不过,真暴露了,无非是多添一具喂虫子的养料,多一个人面虫卒的素材。别说救宋楠素,连这里的消息都传不出去。到时候蒲封他们找不到线索,意尸如期炼成,遭殃的是周边数不清的百姓。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得出去。
得活着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把虫巢的位置、月圆炼尸的计划,还有宋楠素的事,一字不差地带出去。只有和蒲封、钟璃他们汇合了,大家凑在一起,才有机会端掉这个虫巢,才有机会查清宋楠素到底出了什么事。
深吸了一口潮湿腥甜的空气,陆和慢慢睁开眼,眼底的慌乱已经压下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沉凝。
洞窟入口堵着密密麻麻的虫卒,石台边还有两尊虫将守着,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当务之急是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先稳住状态、压下毒性,等风声过了,再找机会寻别的出口。
他咬着牙,扶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脚踝受力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堆着的陶土卵盒,才没摔出去。盒里的虫卵被震得簌簌蠕动,细碎的沙沙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小心地稳住身形,顺着岩壁往洞窟更偏的角落挪。
那边的阴影更重,岩壁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天然裂缝,有的能容下半个人,藏进去的话,就算虫卒进来巡逻,也未必能发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落下,确认脚下没有碎石骨片、不会发出声响,才敢把重心慢慢移过去。洞窟里很静,只有钟乳石滴水的“滴答”声,还有虫将偶尔转动脖颈时骨节的轻响。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和周遭的黑暗融在了一起,连心跳都压得慢了下来。
短短几丈远的距离,他走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等终于挪到最深处那道岩缝前时,他后背的衣衫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岩缝不大,入口窄,里面却有不小的空间,堆积着不少开凿洞窟时留下的碎石和腐殖土,刚好能挡住大半身形。他小心地侧身钻进去,又伸手扒了些碎石和腐土堆在洞口,只留一道细细的缝隙往外观察,确认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了人,才终于松了口气,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
狭小的空间里更闷了,虫卵的腥甜味混着泥土的霉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他喉咙发紧。可好歹是安全了。至少暂时,他不用再担心被虫卒、被邪修、被那个“宋楠素”发现。
他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微弱萤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好几道深印,血已经凝固了,和泥污混在一起,脏兮兮的。他又卷起裤腿看了眼脚踝,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成了青紫色,红疹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密密麻麻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魔眼,还能再借点魔气压一压毒吗?”他在识海里低声问,声音还有点发虚,“不用多,能撑到我找到出口就行。”
魔眼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只剩不到两成了。全用来压毒,遇上突发状况就只能等死。你想清楚。”
“先压着。”陆和毫不犹豫,“总不能毒发死在这儿。出去的路还不知道有多远,没力气走不行。”
一缕微弱的暖意从左手背散开,顺着经脉缓缓流遍全身。麻痒感稍稍退了些,肿胀的脚踝也轻松了一点,只是浑身的疲惫感却更重了——魔气本就所剩无几,再分出一部分压制毒性,剩下的连维持邪视都勉强。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尽量节省体力。脑子里却没闲着,一遍遍过着刚才看到的信息,生怕漏了半点:
地底虫巢规模极大,不止临河镇底下这一处,坑道四通八达;邪修靠抓捕活人炼制人面虫卒,用尸骸喂养异虫,虫卵即将批量成熟;月圆之夜他们会用收集好的“炉鼎”炼制意尸,时间已经很近了;那个半骨的“宋楠素”地位极高,是这里的主事者之一;临河镇的百姓大半都没能活下来,要么成了虫卒,要么成了养料。
这些信息,每一条都沉甸甸的。他必须一字不差地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