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石头划破了皮肤,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往下窜,混着冷汗流进嘴角,又咸又涩。可陆和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像一只被猎狗追进洞里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往石缝深处钻,肩膀、后背、膝盖,每一处都在和岩壁狠狠摩擦,衣衫被扯得更烂了,新的伤口一道接一道地往外渗血,在狭窄的石缝里拖出一道道淡红的痕迹。
石缝太窄了。
约莫只有半人宽,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脸,冰凉的石头蹭着皮肤,带来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意。头顶的岩壁也低得吓人,稍微抬点头就会撞到,他只能埋着脑袋,视线死死盯着身前那点幽蓝色的微光,一点一点往前蹭。每往前挪一寸,都要先试探着把胳膊伸出去,确认前方没有突然变窄、没有被碎石堵死,才敢把上半身跟过去。
身后的水花声越来越近了。
“哗啦——哗啦——”
不是暗河水流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潭里爬出来,巨大的躯体搅动着潭水,带起一波又一波的浪头,冰冷的河水顺着石缝的入口灌进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小腿,凉得他浑身一哆嗦。
陆和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石缝太窄了,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一旦停下来,身后那东西追上来,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拼了命地往前钻,往前蹭,哪怕岩壁把他的皮肉磨得稀烂,哪怕脚踝的伤每动一下都像被针扎,他也不敢停。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促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汗混着血往下淌,模糊了视线。石缝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费力,每吸一口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闷得他头晕目眩。可他不敢放慢速度,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哪怕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哪怕四肢已经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他也在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往前挪动。
近了,更近了。
前方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石缝似乎也在渐渐变宽——只要再往前几丈,就能钻出这条该死的石缝,到时候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被身后那东西堵在窄缝里强。
然而,就在他离石缝的出口只剩不到一丈远的时候——
左脚腕忽然一紧。
不是被石头卡住了,也不是被水草缠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粘腻、湿滑、带着轻微的弹性,像一根被浸了水的牛筋绳,又像一条刚从黏液里捞出来的蛇,死死地缠在了他的左脚腕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窜,激得他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陆和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头望去,幽蓝色的微光里,一根银白色的、泛着淡淡珠光的丝线,正牢牢地捆在他的左脚腕上。那丝线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可韧性却好得惊人,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在微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一看就知道粘力极强——一旦被缠住,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不……”
陆和的瞳孔骤然收缩,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扯那根丝线,可指尖刚碰到丝线表面的黏液,就被死死粘住了,他用力一拽,丝线没断,反倒把他的手指扯得生疼,黏液像胶水似的糊了满手,黏腻得让人作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根丝线忽然猛地一紧。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丝线的另一端传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他的脚腕,大力地往石缝外拉。
“啊——!”
陆和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个趔趄,上半身重重地撞在前方的岩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可那股拉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像一台绞盘,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把他往石缝外拽。
他拼命地伸手去抓两侧的岩壁,指尖抠进石头的缝隙里,指甲都翻了起来,鲜血混着泥污往下淌。可那丝线的拉力实在太大了,他的手指在岩壁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却根本止不住后退的趋势,身体像一条被钓住的鱼,一点一点地被拽向石缝的入口。
“放开!放开我!”
他疯狂地蹬着另一条腿,试图踹断那根丝线,可丝线的韧性远超他的想象,每一脚踹上去,都像踹在一根绷紧的弹簧上,力道被尽数弹了回来,震得他腿骨发麻。黏液顺着丝线往上蔓延,已经缠上了他的小腿,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顺着皮肤往上爬,爬得他头皮发麻。
不过数息的功夫。
陆和就被硬生生地从石缝里拽了出来。
“噗通——”
他被甩在滩涂的岩石上,后背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可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幽蓝色的发光苔藓嵌在头顶的岩壁上,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冷冷地照着水潭边那道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蜘蛛。
一只大如山石的巨型蜘蛛。
它就蹲在水潭的边缘,八条粗壮得像树干的蛛腿深深扎进岩石里,每一条腿上都覆盖着厚厚的、钢针般的黑色刚毛,在幽蓝色的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腿节的关节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两团正在燃烧的鬼火,每动一下,都要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
它的躯体更是大得骇人。
腹部圆滚滚的,像一只倒扣的巨型水缸,表面布满了黑白相间的诡异花纹,那些花纹不是天然的斑纹,而是一张一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狞笑,密密麻麻地挤在蜘蛛的腹部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无数个被囚禁的灵魂,在皮囊底下无声地挣扎。
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它巨大的躯体,也不是腹部那些扭曲的人脸花纹。
而是它的头。
那不是蜘蛛的头。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硕大的、完整的人头,突兀地生长在蜘蛛的身体上,像被人生生缝接上去的。那颗人头比常人大了足足三倍,面皮灰白,像一张泡发了的死人脸,浮肿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八颗眼睛,没错,八颗——密密麻麻地排布在人脸上,两颗大的在正前方,像两盏暗红色的灯笼,另外六颗小的分布在两侧,每一颗都泛着幽绿的光,瞳孔是竖直的细线,像蛇,又像虫,正一眨不眨地、从各个角度盯着他。
人头的头顶上,长满了蜘蛛刚毛般的“头发”。
那些“头发”不是真正的毛发,而是一根根粗硬的、黑色的蛛毛,像钢针似的从头皮里扎出来,根根竖立,此刻还在不停地滴落着水渍——显然是刚从水潭里爬出来的缘故。水珠顺着蛛毛往下淌,砸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地底空洞里荡开回音。
人脸的嘴唇很厚,泛着青紫色,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可那不是活人的笑。
那是一种僵硬的、凝固的、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笑,嘴角的弧度永远不变,无论那双八只眼睛里的情绪如何变化,那张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诡异的微笑,看得人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陆和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叫,想骂,可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见过僵尸,见过厉鬼,见过半人半骨的宋楠素,见过漫山遍野的虫卒,可从来没有哪一样,能像眼前这只人面蜘蛛这样,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那不是单纯的丑陋或狰狞。
那是一种扭曲的、违背常理的、让人世界观崩塌的诡异——人的脸,蜘蛛的身体,八只眼睛,永远微笑的嘴,腹部密密麻麻的人脸花纹……所有的元素拼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死死攥住他的心脏,攥得他几乎要窒息。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可声音只在识海里回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左手背上的赤瞳彻底暗了下去,魔眼还在沉睡,没有人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能救他。
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魔气耗尽,魔眼沉睡,浑身是伤,中着虫毒,被一只大如山石的人面蜘蛛用丝线捆住了脚腕,拖到了它的面前。
九死一生。
不,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了。
这是十死无生。
陆和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震惊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道惊雷劈在他的胸腔里,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就停了。血液不再流动,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张永远微笑的人脸,和八只从不同角度盯着他的、暗红色的眼睛。
一秒之后,心脏才重新跳动起来,“砰——砰——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肋骨发疼。血液重新涌回大脑,他才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在等。
等那只人面蜘蛛张开嘴,露出毒牙,一口把他吞下去。
或者用蛛丝把他裹成茧,慢慢吸食他的体液。
又或者用那粗壮的蛛腿把他撕碎,一块一块地塞进那张永远微笑的嘴里。
他想过无数种死法,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可他没有反抗的余地——脚腕被丝线死死捆着,浑身的力气早就耗尽了,别说反抗,连站起来都费劲。他能做的,只有瘫在岩石上,瞪大眼睛,等着死亡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深渊巨口并没有落下。
人面蜘蛛没有动。
它就那么蹲在水潭边,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和,那颗硕大的人头微微歪着,像一只好奇的猫,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虫子。
陆和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人面蜘蛛,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个动作。可那只蜘蛛真的没有攻击——它既没有张开嘴露出毒牙,也没有挥动蛛腿,更没有继续收紧丝线把他拖过去。它就那么静静地蹲着,八只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好奇、探究、疑惑,还有一丝……兴奋?
像是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一件梦寐以求的新玩具。
陆和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这什么情况?
他不是应该被吃掉吗?这只大如山石的人面蜘蛛,费了那么大劲把他从石缝里拽出来,难道不是为了吃他?那它想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人面蜘蛛动了。
它抬起了右前腿——那条粗壮得像树干、覆盖着钢针般刚毛的蛛腿——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朝陆和伸了过来。腿尖的螯爪在幽蓝色的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根刚毛都清晰可见,看得陆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脚腕被丝线捆着,根本动不了。那条蛛腿越伸越近,越伸越近,最后,腿尖的螯爪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不是攻击。
是触碰。
像一个人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一个陌生的物件,试探着、好奇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然后立刻收了回去,仿佛怕把他碰坏了似的。
陆和整个人僵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蛛腿上刚毛的触感——粗硬、冰凉、带着轻微的刺痒,像一把钢刷轻轻扫过他的皮肤。可那力道极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与其说是触碰,倒不如说是……抚摸?
人面蜘蛛的八只眼睛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明显的兴奋,像一个孩子确认了新玩具很好玩之后,再也按捺不住的雀跃。它又抬起了另一条蛛腿,这一次,两条腿一起伸了过来,轻轻夹住了陆和的胳膊——不是用力掐,而是像用筷子夹东西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岩石上夹了起来,举到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