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被吊在半空中,脚腕还缠着丝线,胳膊被两条粗壮的蛛腿夹着,整个人呈一个诡异的姿势悬在人面蜘蛛的面前。他的脸离那张硕大的人脸只有不到三尺远,近得能看清人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蛛毛,还有那双八只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那张永远微笑的嘴,似乎咧得更开了些。
人面蜘蛛歪着头,八只眼睛从不同角度打量着他,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收藏品。它的头往左歪,又往右歪,然后又仰起来,从下方观察他的脸,每换一个角度,那双八只眼睛里的光就亮一分,兴奋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陆和被它看得头皮发麻。
他不是没被人盯着看过,可被一只长着人脸的巨型蜘蛛用八只眼睛从各个角度反复打量,这种体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更让他崩溃的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只蜘蛛对他没有杀意——至少现在没有。它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食物,倒像在看一个……玩具。
一个新鲜的、有趣的、从未见过的玩具。
猫戏老鼠。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了陆和的脑海里。
他现在的处境,和一只被猫抓住的老鼠有什么区别?猫不会立刻吃掉老鼠,它会把老鼠放了,再抓回来,放了,再抓回来,反反复复,直到玩腻了,才一口咬死。而他现在,就是那只被猫攥在爪子里的老鼠,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人面蜘蛛似乎玩得更起劲了。
它用蛛腿轻轻拨了拨陆和的头发,又碰了碰他的脸,然后用腿尖的螯爪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胳膊上的伤口——力道极轻,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活的。陆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那只蜘蛛把他翻来覆去地摆弄。
它把他举高,又放低,转到左边看看,又转到右边看看,甚至还把他凑到那张硕大的人脸跟前,用鼻子——如果那张人脸上的两个孔洞还算鼻子的话——轻轻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混着水潭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腐臭,熏得他差点晕过去。
可即便如此,人面蜘蛛依然没有要吃他的意思。
它对他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好奇,似乎在不断观察着他,似乎是想要和他玩耍,如同猫戏老鼠般,将抓捕到的猎物当成了玩具。
陆和被吊在半空中,浑身的伤都在疼,虫毒还在皮下隐隐作祟,头晕目眩,四肢酸软。可他不敢挣扎,不敢喊叫,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可能激怒这只蜘蛛的动作。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那张永远微笑的人脸,和八只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陆和被吊在半空中,脑袋一阵阵发晕。脚腕上的蛛丝勒得越来越紧,黏液像胶水似的糊满了整条小腿,冰凉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爬得他头皮发麻。两条粗壮的蛛腿像钳子似的夹着他的胳膊,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既不会让他挣脱,也不会把他夹伤,就像一个老练的玩家,精准地拿捏着玩具的脆弱程度,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
人面蜘蛛还在玩。
它用第三条蛛腿的螯爪,轻轻拨了拨陆和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凑到那张硕大的人脸跟前,八只眼睛从不同角度反复打量着他的五官。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端详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不知用途的古物。它又用第四条腿碰了碰他的胳膊,第五条腿戳了戳他的腰,像在确认这件玩具的每一个部位都还好用。
陆和被它看得浑身发毛。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只蜘蛛对他确实没有杀意——至少现在没有。可没有杀意,不代表安全。一只把你当玩具的蜘蛛,和一只把你当食物的蜘蛛,本质上没有区别:前者可能玩腻了就吃,后者可能玩够了再吃。横竖都是个死,只不过多受一会儿折腾罢了。
他认命了。
从掉进虫巢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被虫卒围杀的时候没死,被邪修发现的时候没死,从几十丈高的地方摔进暗河里没死,现在被一只人面蜘蛛当玩具吊在半空中,大概也该死了。
“蒲封……钟璃……银萝莉……”
他在心里默念着同伴的名字,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对不起了,兄弟们,虫巢的消息带不出去了,宋楠素的事也查不清了,意尸的计划……大概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只蜘蛛玩腻之后,一口把他吞下去。
然而,就在他彻底认命、连挣扎都懒得挣扎的时候——
“嗡——!!”
一个大如洪钟的声音,骤然在空洞里炸开。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像一口千斤重的铜钟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嗡”的一声,震得他颅腔生疼,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猛地睁开眼,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谁?!
谁在说话?!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可空洞里除了他和眼前这只人面蜘蛛,再没有第三个活物。暗河的水流声在远处哗哗作响,发光苔藓的幽蓝光芒冷冷地照着岩壁,一切都和刚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是……幻听?
虫毒发作了?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陆和咬了咬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强行压下那阵眩晕。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面蜘蛛,心脏砰砰狂跳,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会吧……
不可能吧……
那声音……是它发出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人面蜘蛛那颗硕大的人头,忽然微微动了动。那张永远保持着僵硬微笑的嘴,缓缓咧开了一道更大的弧度,青紫色的嘴唇分开,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泛着寒光的尖牙——不是蜘蛛的螯牙,而是人的牙齿,只是比常人大了三倍,每一颗都像一把微型的匕首,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上下颚。
然后,那个大如洪钟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陆和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听,不是虫毒,不是耳鸣。
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眼前这只人面蜘蛛的嘴里发出来的,而且——
是他听得懂的语言。
“有趣~有趣~”
声音浑厚低沉,像一个成年男子在说话,可语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天真和雀跃,像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尾音微微上翘,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发音标准得不像话,甚至带着一点……官话的腔调?
陆和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它说话了。
这只人面蜘蛛……说话了。
而且说的是他听得懂的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火,干涩得发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可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砰——砰——砰——”,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肋骨上,震得他浑身发抖。
可以交流!
这只人面蜘蛛可以交流!
一个能说话、能沟通的怪物,和一只只会本能猎食的野兽,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意味着有谈判的可能,有周旋的余地,有……活下去的希望!
陆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被吊在半空中,忘了脚腕上的蛛丝,忘了浑身的伤和虫毒,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
说话!
和它说话!
只要能交流,就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激动,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你是一个完好无损的人类欸!”
人面蜘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兴奋了几分,八只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亮得刺眼,像两盏正在燃烧的灯笼。它用蛛腿把陆和举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那张硕大的人脸上,粗重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混着水潭的腥气和腐臭,熏得他差点晕过去。
“好厉害!好厉害!”
人面蜘蛛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像在夸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你竟然能完好无损的走到我这里!你一定很厉害!非常非常厉害!”
陆和被它夸得一头雾水。
完好无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泥,衣衫破烂,胳膊上的抓伤还在渗血,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红疹从脖颈蔓延到大腿,密密麻麻一片,活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饿死鬼。这叫完好无损?这只蜘蛛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
对于这只人面蜘蛛来说,“完好无损”的标准大概和人类不一样。在它的地盘里,能活着走到它面前的生物,大概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被虫巢里的东西折腾得半死不活。像他这样虽然狼狈、但至少四肢健全、五脏六腑都还在原位的,确实算得上“完好无损”了。更何况,他可是从上面那个到处是虫卒、邪修和半骨怪物的鬼地方,一路闯下来的,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个奇迹。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只蜘蛛在夸他。
夸他厉害。
陆和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疯狂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一只会说话、会夸人、看起来智商不低的人面蜘蛛,把他当玩具抓来,不是为了立刻吃掉,而是为了……玩?
如果它想玩,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陪它玩,就能暂时保住性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人面蜘蛛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所以你玩游戏也一定很厉害吧?”
人面蜘蛛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八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一个等着玩伴答应自己的孩子。
游戏?
陆和愣住了。
什么游戏?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团浆糊。和一只人面蜘蛛玩游戏?这都什么跟什么?他现在被吊在半空中,浑身是伤,中着虫毒,魔气耗尽,魔眼沉睡,连站都站不稳,这只蜘蛛居然要跟他玩游戏?
可紧接着,一个更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和它玩游戏……我就能活下去?
如果这只蜘蛛的逻辑是“好玩的玩具可以多留一会儿”,那只要他配合着玩,让它觉得有趣,是不是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等魔眼恢复,等魔气回涌,等蒲封他们找到这里,或者等这只蜘蛛玩腻了放松警惕的时候,找机会逃跑。
他想起以前在灵异局出任务时,银萝莉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遇上打不过的怪物,别硬刚,先顺着它的意思来。怪物也是有脾气的,你让它高兴了,它说不定就懒得吃你了。”当时他只当是玩笑话,现在想来,简直是至理名言。
不管怎么说,陪它玩游戏,总比直接被吃掉强。哪怕游戏再离谱、再危险,至少还有一线生机。真要一口被吞了,那才叫万事皆休。
陆和咬了咬牙,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管是什么游戏,先答应下来再说,活下来才有希望。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
“我想看看你心脏的样子,可以吧?”
人面蜘蛛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语气天真得不像话。
陆和的动作猛地一顿。
心脏?
看他心脏的样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面蜘蛛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满满的诚意,像在提出一个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如果把心脏掏出来,还能活着的话,我就不吃你了!”
它顿了顿,八只眼睛弯了弯,像在笑,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似的雀跃:
“嘿嘿嘿~我是个好家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