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蜘蛛顿了顿,八只眼睛弯了弯,像在笑,那颗硕大的人头上永远凝固着的微笑弧度似乎又深了几分,青紫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像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陆和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油。掏心脏?还能活着就不吃他?这他妈是什么鬼游戏?心脏掏出来人还能活吗?这只蜘蛛是不是对“活着”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了个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进一团烧红的炭,干涩得发疼,可那股从骨子里窜出来的惊恐和愤怒,还是硬生生冲破了桎梏——
“不行!!绝对不行!!”
陆和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了调,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在死寂的地底空洞里荡开回音。他拼命挣扎起来,被蛛腿夹着的胳膊死命往回抽,被蛛丝捆着的脚腕疯狂蹬踹,整个人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半空中扑腾得水花四溅。
“你疯了吗?心脏掏出来人就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死了?“他的声音因为嘶吼而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渍往下淌,“我不玩!这个游戏我不玩!你换一个!换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掏心脏!“
他是真的怕了。从掉进虫巢到现在,他怕过虫卒,怕过邪修,怕过半人半骨的宋楠素,可那些恐惧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只蜘蛛轻飘飘一句话带来的寒意。他才二十出头,还没把虫巢的消息带出去,还没查清宋楠素的事,还没和蒲封、钟璃他们汇合……怎么能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底,被一只蜘蛛把心脏掏出来当玩具看?
“不玩!说什么都不玩!“他继续嘶吼着,嗓子已经喊得冒烟了,可那两条夹着他胳膊的蛛腿纹丝不动,像两根焊死了的钢筋。脚腕上的蛛丝反而因为挣扎越收越紧,黏液糊满整条小腿,勒得脚踝生疼。
然而,人面蜘蛛完全没有理睬他的抗议。它就那么蹲在水潭边,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在半空中疯狂挣扎的陆和,那颗硕大的人头微微歪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咧到了耳根。青紫色的嘴唇已经完全分开,露出两排细密的、泛着寒光的尖牙,可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笑着,静静地看着陆和惊恐万状的模样。
它在享受。陆和的挣扎、嘶吼、恐惧、绝望,所有情绪都像一道道美味佳肴,被它用八只眼睛从各个角度细细品味着。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一个正在欣赏精彩表演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陆和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因为放弃了挣扎,而是因为他看清了——这只蜘蛛根本没打算听他说话。它说“可以吧“,不是在征求同意,而是在通知。就像一个孩子拿到新玩具,不会问玩具“我可以把你拆开吗“,只会自顾自动手拆。在它眼里,他根本不是可以对话的同类,只是一件有趣的玩具。玩具是没有拒绝权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刚刚因为“可以交流“而燃起的那点微弱希望浇了个透心凉。他停止了挣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近乎麻木的绝望。完了。他想。今天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他彻底放弃抵抗、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人面蜘蛛动了。
它那颗硕大的人头猛地往后仰了仰,八只眼睛同时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在一瞬间扩张到了极其诡异的程度。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普通的张嘴。那张青紫色的嘴唇先是往两侧咧开,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紧接着——“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在死寂的空洞里骤然炸开。人面蜘蛛两侧脸颊的皮肉从嘴角开始,像被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割开似的,“滋啦“一声往两侧撕裂。灰白色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乳白色的脂肪,丝丝缕缕的黏液从撕裂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岩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细碎声响。
陆和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一只长着人脸的蜘蛛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脸颊从嘴角撕裂到耳根,就为了把嘴张得更大——这种违背常理、扭曲到极致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撕裂一直延伸到耳根附近才终于停下。此刻人面蜘蛛的嘴已经大得离谱,从正面看,那颗硕大的人头上几乎有三分之二都是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两排细密的尖牙在幽蓝色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口腔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然后,从那张深不见底的嘴里,缓缓伸出了一条“舌头“。
它很长,约莫有成人手臂那么长,通体暗红,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状凸起,每一个都在微微蠕动。舌头两侧长着一排细细的尖锐骨刺,像锯齿似的泛着冷光。最顶端长着一根三寸来长的三棱形尖刺,尖端泛着乌黑色的光泽,一看就淬了剧毒。整条舌头不像生物器官,倒像一件精心打造的刑具——柔软可弯曲的触手配上尖锐骨刺和毒刺,既能灵活探入任何缝隙,又能在一瞬间刺穿最坚硬的皮肉。
陆和的血液在一瞬间凉透了。他知道那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了——掏心脏不是用蛛腿剖开胸膛伸手进去掏,而是用这条带刺的舌头从胸口刺进去,穿透皮肉、肋骨、心包,然后用舌尖的吸盘和尖刺把心脏从胸腔里拽出来。
“不……不要……“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呢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他想往后缩,可被蛛腿夹着胳膊、被蛛丝捆着脚腕,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暗红色的、布满吸盘和骨刺的舌头,一点一点朝他的胸口靠近。
近了,更近了。舌尖那根三棱形的毒刺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尺远了。他甚至能看清毒刺尖端那滴摇摇欲坠的乌黑色毒液,能闻到从舌头上散发出来的、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像被钉住了似的合不上,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条死亡之舌缓缓逼近。
然后,舌尖的毒刺,轻轻触碰在了他的心口位置。
只是轻轻的一下,像一根针扎了一下皮肤。可在下一秒——
“嗤——!“
尖锐的刺痛从心口炸开,像有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了进去,穿透皮肉,撞在肋骨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毒液顺着毒刺注入体内,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伤口蔓延开来,像无数只火蚁在血管里啃噬,所过之处,皮肉焦黑,经脉寸断。
“呃啊——!!“
陆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在半空中弓了起来,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心口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得他意识模糊,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可就在这剧痛席卷全身的下一秒——
他左手手背上,那颗一直暗淡无光、陷入沉睡的赤瞳,骤然亮了。
不是微弱的闪烁,不是试探性的苏醒,而是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在一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猩红色的光芒!那光芒从魔眼瞳孔里激射而出,像两道实质化的光柱,照亮了整条左臂,映得周围岩壁都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嗡——!!“
一股磅礴狂暴的魔气从魔眼深处翻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经脉狂奔,瞬间灌满整条左臂。陆和的左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魔纹,像活物似的在皮肤下游走;肌肉疯狂膨胀虬结,原本瘦削的胳膊数息之间粗壮了一圈,青筋像蚯蚓爬满小臂;指尖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泛着乌黑色的金属光泽;手背上的赤瞳越睁越大,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杀意。
整条左臂,在一瞬间化作了坚实的、充满毁灭性力量的魔臂!
魔眼在最后关头醒了。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陆和濒临死亡的危机硬生生惊醒的——它感受到宿主的心脏即将被刺穿,感受到那股来自人面蜘蛛的压倒性杀意,于是在沉睡中强行撕开休眠的桎梏,把最后一点、也是最狂暴的一股魔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陆和的左臂。
“给我——滚开!!“
陆和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猩红的魔气从瞳孔里溢出来,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那个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的猎物,而是一头被激怒的、濒临疯狂的魔兽。他借着魔臂里翻涌的磅礴力量,猛地挣脱蛛腿的钳制,左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猩红色残影,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狠狠一拳砸向了人面蜘蛛那张硕大的人脸!
这一拳倾注了他全部的力量、愤怒和求生欲。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幽蓝色的发光苔藓被震得纷纷脱落,水面被拳风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赌上了一切,相信这一拳至少能把这只蜘蛛打退,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
然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魔臂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人面蜘蛛的人脸上。
可陆和所期望的局面并没有发生。没有蛛腿踉跄后退,没有人脸被砸得扭曲变形,没有八只眼睛里露出痛苦或愤怒,甚至连一丝被击中后的反应都没有。人面蜘蛛就那么蹲在原地,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颗硕大的人头连晃都没晃一下,仿佛刚才砸在它脸上的不是一记灌注了全部魔气的重拳,而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陆和的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可能?他这一拳就算是一堵厚墙也能砸出个窟窿,就算是一尊虫将也能打得后退数步,可砸在这只蜘蛛的脸上竟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面蜘蛛动了。它微微歪了歪那颗硕大的人头,八只眼睛里翻涌着浓浓的困惑,像一个被玩具突然咬了一口的孩子,满脸不解和茫然。它低下头,用八只眼睛从不同角度打量着陆和那只砸在自己脸上的魔臂,暗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似乎在奇怪——这个玩具为什么要打它?而且打得这么轻,轻到它连疼都感觉不到?
然后,陆和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他那条灌注了全部魔气、化作坚实魔臂的左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从拳头的位置开始,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被铁锤砸中的顽石,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条手臂。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魔纹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是被蜘蛛打伤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魔气——魔眼在沉睡中强行苏醒,灌注进左臂的魔气太过磅礴狂暴,远超他目前这副伤痕累累、中着虫毒的躯壳所能承载的极限。就像一个破了洞的皮囊被强行灌进汹涌的洪水,皮囊没被撑爆已是万幸,可洪水退去之后,皮囊上的裂痕便再也藏不住了。